秦叙宁——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蔷薇。


    “约翰内斯”那声“新娘”钻入耳中，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胸口。


    她浑身剧颤，胸腔剧烈起伏，猩红的瞳孔缩成危险的细线。


    蔷薇猛地抬手，动作凌厉狠绝，裹挟着满身戾气，狠狠挥下。


    无形的花香倏然弥漫，带着凛冽的锐气，竟将那席卷而来的狂风生生撕裂。


    “那天本该是我的婚礼！”


    她声音嘶哑，压抑了多年的愤怒与不甘轰然喷涌，字字泣血：


    “红毯从王宫门口铺到圣殿，玫瑰花瓣洒满了整整一条长街！


    “我穿着最华美的嫁衣，就站在他身边……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是他的王后！”


    眼底猩红一片，仿佛要沁出血泪，她死死盯着空中那团黑影：


    “是你！是你在新婚前夜，用那些污秽的幻象塞满了他的脑子！


    “是你让他看见我的真身！


    “是你夺走了我的冠冕！我的婚礼！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约翰内斯”听着她的指责，喉间不断溢出咯咯的怪响，像是在冷笑。


    它在空中盘旋，血红眼珠里恶意翻涌，灼灼发亮。


    “哦？是吗？可敬的‘未来王后’？”即便此时它只是一只渡鸦，它的讥讽依旧尖利刺骨，“就算没有我，你以为他就真的会爱上你？真的会与你成婚？”


    它顿了顿，翅膀扇动的气流仿佛都带着恶意的嘲弄，一字一顿，像是在往她心上钉钉子：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那是一场梦境，一场美妙的梦境。


    “就连你成婚那天的场景，都是一场梦境。


    “一场我为你一人精心编织的梦境。


    “喜欢吗？”


    “约翰内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剜开她早已溃烂的伤口，再狠狠撒上一把盐。


    它不等蔷薇有所反应，继续发挥着它尖利的口舌：


    “他看你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看一朵稀罕漂亮的花儿罢了！从来不是一个女人！


    “他或许会迷恋你的香气，你的容颜，但他永远不会拥抱一株需要靠他的子民‘滋养’的怪物。


    “一个国王，怎么会娶一朵花？”“约翰内斯”尖声嗤笑，尖喙开合间尽是残忍，“你太可笑了。”


    腔调怪异的声音里满是教唆性的暗示，如魔鬼一般，缠上蔷薇的耳膜，钻进她的骨髓：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期待的从来不是爱情或是婚礼。


    “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捧着满腔热忱去爱慕的男人，他的眼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你。”


    “闭嘴！闭嘴！！”


    蔷薇周身猛地炸开浓烈花香，腥甜气息裹着戾气翻涌，连周遭空气都开始震颤扭曲。


    极致的愤怒与戳穿隐秘的恐慌交织，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妖冶的面容被扯得狰狞可怖。


    “你懂什么！”她嘶吼着，声音破了调，尖锐而破碎，“不过是只扁毛畜生！一个终生被困在禽鸟躯壳里的可怜虫！一个被他人操控的傀儡！”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五指箕张——


    无数猩红花瓣自袖袍射出，边缘锋利如刃，裹挟着凄厉破空声，暴雨般射向悬停半空的黑影！


    “嗯？”


    一个音节，平平落下。


    低醇如陈酿红酒，穿透满室尖啸，不疾不徐地落下。


    霎时间，所有锐响都凝滞住了。


    花瓣破空的厉啸，蔷薇喉间的嘶吼，尽数冻结。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一声轻响。


    “啪”。


    似有人漫不经心弹断了琴弦。


    那些即将触到渡鸦翎羽的猩红花瓣，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化为齑粉。


    细密的红色粉尘簌簌飘落，如一场无声的血雨。


    门扉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颀长，挺直。


    是行白。


    是察觉到召唤宠异常而匆匆赶来的行白。


    他就站在那里，黑袍未动，蓝发一丝不乱。


    手微微抬着，食指和拇指还维持着刚才弹响指的姿势。


    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屋内。


    掠过半空的“约翰内斯”，掠过室内的狼藉，最终，落在那浑身僵直的蔷薇身上。


    空气死寂。


    只有红色粉尘，还在无声飘落。


    红粉落在蔷薇的黑袍上，洇开点点细碎的红。


    她浑身的戾气还未散去，却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行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说话。


    半空的“约翰内斯”翅尖抖了抖，刚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竟慢慢往高处缩了缩，像是试图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可它那庞大的身躯，怎么藏的住？


    那动静吸引了行白。


    他眉峰低压，琥珀色的眼瞳往上一瞥。


    “回来。”


    话音落下，“约翰内斯”像是落汤鸡般，颤巍巍不情不愿地飞了过去。


    “主人。”它态度殷勤。


    不远处的蔷薇见此状况，眉目间讥诮难掩，红唇轻启：


    “大名鼎鼎的修普……”


    话音未尽，行白一眼乜去。


    她喉咙一紧，失了声音。


    “什么情况？”行白话音落下，便自顾自阖上眼皮。


    下一秒，厄兆渡鸦的梦境能力发动。


    方才发生的一切，如快进的默片，在行白眼前飞速闪过。


    行白重新睁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蔷薇僵立的身影。


    眼底原有的冷意尽数褪去，漫上了几分探究的兴味。


    “蔷薇？”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睫微眯，缓步走近。


    随着他的脚步，他摊开的掌心上方，空气轻轻旋动。


    一朵饱满娇艳的蔷薇花凭空凝结。


    花瓣深红近黑，浓郁的芬芳瞬间盈盈满室。


    接着，那朵蔷薇在他掌心悬浮，缓缓旋转着。


    蔷薇的目光死死钉在上面，看着花瓣褪去鲜亮，经络虬结凸起，颜色沉淀为暗沉的肉色。


    最终，那团花叶彻底变形，凝结成一枚微微搏动的鲜活心脏。


    正是那颗，曾在赫尔墨斯指引下被他吞吃入腹，也让他最终获得“蔷薇”相关能力的心脏。


    此刻，蔷薇本尊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