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约翰内斯

作品:《我养的纸片人总想和我贴贴

    渡鸦言语间,月亮爬了上来,血色被银月稀释。


    渡鸦的话语仍回荡在耳侧,冰冷的月光已倾泻而下。


    她尚未从国王的质问中抽身,忽觉脚踝一沉。


    秦叙宁低头望去,只见灰白的石质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从脚尖开始,一寸一寸蚕食她的肌肤,攀上膝盖,大腿,腰肢……


    什么……什么意思?


    她……她要把我变成石像!?


    “不……”


    秦叙宁喉间挤出嘶哑的气声,她拼命挣扎,想要逃走,却只让身上的布料撕裂开来。


    她的双腿已经完全石化,与地面长成一体。


    渡鸦冷笑着,从高空飘落:


    “外来的愚者被你囚禁在石膏里。


    “蔷薇啊蔷薇……


    “你胸膛里跳动的,真的是心脏吗?”


    月光突然大盛,银色的光芒刺穿云层,将定格的秦叙宁照耀。


    她挣扎的指尖凝固在半空,整个人已然化作了冰冷的艺术品。


    “不然呢?”蔷薇公主冷笑一声,“他们做不到,所以惩罚他们。”


    渡鸦看着冥顽不灵的蔷薇,不再言语,沉默地收拢羽翼,栖息在秦叙宁的头顶,阖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场上一片孤寂。


    只余下秦叙宁身侧沉默的国王,以及花园中央,肌肤如雪的蔷薇公主。


    国王的沉默在月光下凝固了许久。


    终于,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他……不是约翰内斯?”


    蔷薇公主的眼睛不自觉地扫了渡鸦一眼。


    那漆黑的鸟儿依旧闭目栖息在石像头顶,仿佛沉静的守墓者。


    记忆如迷雾般散开。


    约翰内斯,那个沉默的、永远站在阴影中的身影,从来都是国王最忠诚的仆人。


    从晨曦到暮色,从最初到最终,始终如一。


    而她……


    不过是蜷缩在花园角落的一株荆棘蔷薇,在玫瑰盛放的阴影下苟且偷生。


    每个清晨,国王修长的手就会穿过晨露,温柔地抚过玫瑰的花瓣。


    为它浇水,修剪。


    阳光透过他的指缝,在地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蔷薇躲在暗处,感受着那零星漏下的温度,感受着国王那偶尔投来的目光。


    她天真的以为,那是国王给她的恩赐。


    于是,她开始疯狂地掠夺。


    将根系刺入玫瑰的茎干,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养分。


    直到一个月圆之夜,她忍着剧痛拔出全身的尖刺,化作雪白无瑕的少女模样。


    洁白的长裙不染纤尘,眼眸清澈如初融的雪水。


    连微笑都纯净得令人心颤。


    可她忘了,荆棘蔷薇就是荆棘蔷薇。


    即使绽放出最艳丽最鲜红的花朵,也永远无法企及玫瑰与生俱来的高贵。


    国王爱着的从来都不是娇嫩的花儿。


    而是那高贵的玫瑰。


    蔷薇拼了命摘了刺出现在国王面前却不得到他的爱,哪儿能接受?


    于是她将那颗“真爱的种子”埋进国王的胸膛。


    只要国王真正地爱上了她,那颗种子便不会绽放。


    若他至死都未真正爱上她,那么种子便会化作带刺的荆棘,将他的每一寸骨血都吞噬殆尽。


    可每一次,她都得到了令她失望的结果,都被关进了那个房间里。


    “你总这么问。”蔷薇的声音疲惫而空洞,她已经经历过千百次相同的对话:


    “难道……你就没有一刻是爱我的吗?”


    国王的手指抚上胸口。


    那里,一片蔷薇花瓣堵住了汩汩流血的伤口。


    从渡鸦从他胸口叼出那截荆棘开始,他的心脏就没有再为谁加速过。


    他回想起自己为了迎娶蔷薇而做出的种种。


    那些疯狂的举动,劈开荆棘的偏执,即使贯穿血肉,也要亲自站到蔷薇公主的身边。


    如今想起,他却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眼前的“人”真的是人类吗?


    不,不是。


    她不过是一株,妄想成为人类的荆棘蔷薇。


    多么可笑啊,一个异类,竟然奢望得到人类最珍贵的真心。


    “没有。”国王回答得果然。


    蔷薇玻璃般的眼眸却骤然黯淡下去。


    化作石像的秦叙宁听着国王的话语,心中脏话飘屏。


    老娘都为了你的求爱砰砰砰一枪一个,结果你轻飘飘就回了一句没有?


    你丫的不爱蔷薇公主,那老娘所做的一切不都白干了?


    白受伤,白疼一回啊!?


    国王忽然侧目,翡翠色的眸子扫过石化的秦叙宁:


    “约翰内斯呢?”


    蔷薇公主的目光微妙地偏移,最终落到石像头顶那只渡鸦身上。


    但国王误解了她的视线,以为她在看秦叙宁的雕像。


    “放了他。”国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石像内的秦叙宁意识翻涌。


    约翰内斯?


    虽然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肯定不是在说自己。


    所以约翰内斯是谁?


    进入雾障以来,她遇到的不过寥寥几人。


    赫尔墨斯、国王、侍女和仆人,以及蔷薇公主了。


    赫尔墨斯不可能,约翰内斯一听就不是女的。


    侍女更不可能。


    等等……


    除此之外,可还有只会说话的渡鸦呢!


    那只扁毛畜牲虽然给她提供了很多关键信息,但也是实打实的灾星。


    而且还对她身体和精神进行过攻击!


    该不会他就是约翰内斯吧?!


    想起渡鸦在她头顶排泄,秦叙宁就气不打一处来。


    石像内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石质。


    渡鸦似有所感,突然在头顶抖了抖翅膀,睁开了那双猩红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竟然浮现出罕见的迷茫,仿佛刚从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它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沙哑的“嘎”。


    随即振翅而起,朝着夜色的尽头飞去。


    一片漆黑的羽毛飘然落下。


    不偏不倚,覆在秦叙宁石化的嘴唇上。


    “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蔷薇公主抬眸扫了国王一眼,他的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情愫。


    她心下一沉,又将视线死死锁在渡鸦远去的身影。


    裙摆下的血色花瓣开始不安分地翻涌,蓄势待发。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只要夺回那颗种子……


    只要重新将它埋进国王的胸膛……


    这场美梦还能继续……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