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暴雨倾盆·轻井泽的棋局
作品:《南方的鹅北方的风》 ……
【等待的三日】
轻井泽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第一天清晨还是薄雾缭绕的山间晴日,到了午后,天色骤然阴沉如墨。下午三点,第一滴雨敲在吕家老宅的瓦片上,随即便是倾盆而下的暴雨,仿佛天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吕云凡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雨幕将远山吞没。
距离“云井画廊”那场会面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里,他保持着“范智帆”的生活节奏——每天在温泉旅馆处理“智帆资本”的邮件,研究日本当代艺术市场,偶尔去轻井泽的旧银座通散步。一切都符合一个试图在亚洲艺术市场寻找机会的金融家形象。
但泰坦的监控从未停止。
【目标“白皇后”(伊琳娜)活动记录】
第1日:画廊返回别墅后,书房独处2小时17分。卫星电话通讯1次(加密,时长4分22秒,信号指向瑞士)。
第2日:上午接收国际快递1件(来源:苏黎世,寄件人信息隐匿)。下午轻井泽高尔夫俱乐部会友2人(日籍,企业家背景)。
第3日:全天未外出。别墅电子信号活动频繁,检测到多次数据库查询痕迹(查询关键词:“范智帆”、“苏黎世拍卖会”、“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
吕云凡端起桌上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玻璃。他的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那是“范智帆”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一个四十岁男人,经历了大起大落,养成的细微肢体语言。
他在等。
等伊琳娜消化完那些信息,等她的好奇心压过警惕,等她主动伸出手。
第三天傍晚,暴雨达到了顶峰。
窗外能见度不足十米,庭院里的石灯笼在雨幕中化作朦胧的光团。旅馆老板娘送来晚餐时低声提醒:“先生,气象厅发布了泥石流预警,今晚最好不要外出。”
“谢谢,我就在房间里。”吕云凡温和地回应。
晚上八点,他打开那个钛合金手提箱,开始例行检查。箱内分层整齐:上层是“范智帆”的日常用品——定制西装的备用纽扣、瑞士军刀款式的多功能工具、印着智帆资本logo的皮质名片夹。中层是电子设备:加密平板、卫星电话模块、信号干扰器。下层则是真正关键的东西——备用身份文件、应急现金、以及那套精心准备的“诱饵资料”。
他取出一个黑色天鹅绒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三枚微型追踪器,米粒大小,外壳是生物可降解材料,七天后会自动溶解。一枚纽扣摄像头,成像精度达到4K,续航七十二小时。还有一枚……特制窃听器,采用骨传导震动原理,不发射任何电波,只有贴在特定材质表面时,才能通过震动传递声音。
这些都是为今晚准备的。
如果伊琳娜来电的话。
【雨夜来电】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卫星电话响了。
不是铃声,而是腕表传来的三下轻微震动——左、右、左,间隔精确到毫秒。这是“白皇后专线”的提示方式。
吕云凡没有立刻接听。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填满空间。然后才按下接听键。
“范先生。”伊琳娜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微弱的雨声,她应该在室内,但靠近窗户,“希望没有打扰您的休息。”
“沃罗宁娜女士。”吕云凡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一丝被重要人物联系时的恭谨,“完全不会。这样的雨夜,能接到您的电话,是我的荣幸。”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笑声,很短暂,几乎听不见。
“我想继续那天在画廊的话题。”伊琳娜直入主题,“关于那幅草间弥生的作品,以及……您父亲留下的那些资料。有些细节,我觉得当面聊会更清楚。”
“当然。”吕云凡答道,“您希望什么时候?”
“今晚。”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吕云凡还是停顿了两秒——这是“范智帆”该有的反应,一个谨慎的商人,在暴雨之夜被邀约,理应有所犹豫。
“今晚的天气似乎……”他适当地表现顾虑。
“暴雨是最好的掩护。”伊琳娜重复了三天前说过的话,但这次语气更意味深长,“而且,我准备了上好的普洱茶,还有……一些您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诱惑与危险并存的话语。
吕云凡看了眼窗外如瀑的雨幕:“地址是?”
“您知道的,枫叶山丘17号。我会让保安在门口等您。”
“一小时后见。”
电话挂断。
吕云凡站在镜子前,开始最后的准备。
【镜中之人】
易容的过程已经驾轻就熟,但每一次都必须全神贯注。
吕云凡先用特制清洁液洗净面部,确保没有任何油脂残留。然后敷上活化面膜——这不是化妆品,而是医用级硅胶基底,能让皮肤毛孔暂时收缩,为后续的仿生材料贴合做准备。
十五分钟后,他揭下面膜,开始佩戴“范智帆”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层是高分子仿生皮肤膜。这种材料薄如蝉翼,透光度达到93%,贴在脸上后几乎与真实皮肤无异。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膜片对准颧骨、下颌、额头的定位点,然后用红外加热笔轻轻烘烤边缘,让材料与皮肤自然融合。
第二层是细节塑造。他用肤色调节笔在“范智帆”特有的细微皱纹处加深阴影——那是四十岁男人常年皱眉形成的眉间纹,因频繁微笑而显深刻的法令纹,还有眼角那几道若隐若现的鱼尾纹。每一笔都必须精准,多一分则显刻意,少一分则失真实。
第三层是毛发处理。银灰色的短假发戴上后,他用微型修剪器调整发际线,制造出自然后退的效果。胡须则是真正的毛发,一根根粘贴在下巴和上唇,灰白相间的配色经过精心设计,既显成熟,又不显苍老。
最后是眼睛。淡褐色的虹膜变色片戴上后,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眼神——思考时的微眯,倾听时的专注,质疑时的锐利。眼睛是最大的破绽,必须完美。
四十五分钟后,“范智帆”站在了镜前。
深灰色羊绒西装,白色衬衫敞开第一粒纽扣,袖口露出百达翡丽的铂金表壳。整个人散发着成功人士特有的气场——自信、沉稳、带着经历风浪后的淡然。
但吕云凡知道,这淡然之下是什么。
是猎人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耐心。
是魔王审视棋局走向的冷静。
他检查了随身物品:加密手机、特制战术笔、那枚纽扣摄像头已经缝在西装内侧第二颗纽扣的位置。一切就绪。
推开房门,暴雨声扑面而来。
【山路夜行】
深灰色斯巴鲁BRZ的车灯切开雨幕。
轻井泽的山路在夜晚本就难行,暴雨更将能见度压到极限。吕云凡握着方向盘,车速保持在四十公里每小时——不快,但足够稳定。雨刮器以最高频率摆动,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帘刚被扫开,下一秒又再次模糊。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15.2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三十五分钟。
但实际路况比预想更糟。
开出旅馆不到五公里,前方就出现了拥堵。一辆货车在弯道打滑,横在路中央,救援车辆的红蓝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吕云凡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五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小时零五分。
他调出备用路线,方向盘向右打满,驶入一条狭窄的辅路。
这条路沿着溪流蜿蜒,两侧是密集的雪松林。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十米范围。路面湿滑,偶尔有从山坡滚落的碎石,吕云凡必须全神贯注。
泰坦的语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
【路线变更确认。备用路线增加3.7公里,预计延误8-10分钟。天气雷达显示,暴雨将在22:30左右减弱,但雾气会加剧。】
“监控目标别墅情况。”吕云凡低声道。
【别墅外围安保正常,巡逻频率未增加。电子信号监测显示,内部通讯活跃度在22:00后提升37%,疑似准备会客。】
吕云凡的眼睛微微眯起。
伊琳娜不仅邀请了他。或者说,她做好了同时接待多人的准备。
这女人果然谨慎。
车子驶出山林,进入轻井泽最着名的别墅区。这里的道路明显宽阔许多,两侧是隐在林木深处的豪宅,每栋之间间隔至少百米,确保绝对的私密性。尽管暴雨如注,仍能看到少数别墅亮着温暖的灯光,像是雨夜中漂浮的孤岛。
晚上十点二十一分,斯巴鲁驶入枫叶山丘区域。
路牌在车灯中一闪而过:“Private Road - No Through Traffic”。
私有道路,非请勿入。
前方五十米处,一道黑色铸铁大门横在路中央。大门两侧是石砌门柱,柱顶安装着球形监控摄像头,此刻正缓缓转动,将镜头对准来车。
吕云凡降低车速,在大门前停下。
几乎同时,大门右侧的岗亭门打开,一名身穿黑色防水作战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作战服表面溅起细密的水花,但男人毫不在意,径直走到驾驶座旁。
吕云凡降下车窗。
“范先生?”男人的英语带着美式口音,简洁干脆。
“是我。”
“请稍等。”
男人从腰间取出手持式扫描仪,对准吕云凡的面部。仪器发出微弱的蓝光,在他脸上扫过。两秒后,屏幕亮起绿灯。
“身份确认。”男人退后一步,做了个手势,“请进,沃罗宁娜女士在主宅等您。”
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吕云凡点头致意,升起车窗,驶入庄园内部。
【庄园深处】
庄园内的景象与外界的暴雨是两个世界。
道路是精心铺设的黑色玄武岩石板,雨水在上面形成镜面般的光泽。两侧的景观照明设计得极具匠心——不是普通的路灯,而是埋在地面的LED灯带,光线向上投射,照亮精心修剪的黑松和杜鹃。雨水在灯光中化作千万条发光的丝线,美得近乎虚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开了约两百米,前方出现第二道关卡。
这次是一个简单的雨棚,棚下站着两名同样装束的守卫。吕云凡停下车,其中一人上前,用便携式金属探测器扫描车身——很仔细,从引擎盖到后备箱,从底盘到轮胎内侧。
没有发现异常。
“范先生,请继续向前,主宅在道路尽头。”守卫礼貌但不容置疑地说,“抵达后请将车停在指定区域,会有专人接待。”
“谢谢。”
吕云凡再次启动车子。从后视镜里,他看到两名守卫一直目送车辆消失在弯道,才转身回到雨棚下。整个过程专业、高效、没有任何多余交流。
典型的美国前特种部队作风。
车子绕过最后一个弯道,主宅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现代日式风格的三层建筑,大量使用玻璃、钢材和桧木。建筑呈L形布局,一侧面向庭院,另一侧则延伸向山林深处。此刻,整栋房子的灯光都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在庭院里,将雨丝染成金色的细线。
主宅前的环形车道上停着三辆车:那辆黑色丰田阿尔法,一辆银色宾利飞驰,还有一辆红色的法拉利Portofino。吕云凡将斯巴鲁停在法拉利旁的空位上,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他需要最后确认一次环境。
腕表上的微型显示屏投射出泰坦传来的热成像图:建筑内部有七个热源,分布在不同楼层。一楼三个,二楼两个,三楼两个。其中一楼客厅位置有两个热源紧密相邻——那应该是伊琳娜和某个陪同者。
而建筑外围,热成像显示至少有四个移动热源,呈矩形分布,守卫着四个方向。
防守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
吕云凡推开车门,撑开长柄黑伞。山间的冷空气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涌进肺叶,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他走向主宅入口,脚步从容不迫。
屋檐下的声控灯自动亮起。
门开了。
……
【诱惑的陷阱】
开门的不是管家,不是佣人,而是伊琳娜本人。
吕云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女人与三天前在画廊见到的截然不同。
那时的伊琳娜穿着京都手工和服,发型简洁,妆容淡雅,整个人散发着内敛而高贵的知性美。
而现在……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真丝睡袍。睡袍的剪裁大胆到近乎挑衅——V领开到胸口以下,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只要动作稍大就可能春光外泄。袍长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光着脚踩在深色的桧木地板上。
她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眼线勾勒出微挑的眼尾,唇膏是饱满的樱桃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最致命的是,从睡袍的轮廓和隐约可见的凸点来判断,她里面显然是真空的。
“范先生,您很准时。”伊琳娜微笑着侧身让开,“请进,外面雨太大了。”
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加柔媚,带着慵懒的诱惑,但吕云凡听出了那柔媚下的冰冷审视。
美人计。
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反而显得可疑。以伊琳娜的智商和地位,不该用如此低级的手段——除非,这本身就是双重陷阱。
第一重:测试他是否会被美色迷惑。
第二重:如果他没有被迷惑,反而会显得更加可疑——一个被全球通缉过的男人,面对如此诱惑还能保持冷静,说明他要么自制力超群,要么……根本就不是来谈“艺术投资”的。
吕云凡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洞悉一切。
“打扰了。”他微微欠身,用日语说。
“请随意。”伊琳娜关上大门,转身走向室内,“鞋子可以脱在那里。”
吕云凡顺从地脱下皮鞋,放在玄关的鞋柜里。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鞋柜里还有其他客人的鞋——两双男士皮鞋,尺码不同;一双女士高跟鞋。这印证了他的猜测:今晚可能还有其他客人。
“您的房子很漂亮。”他环顾四周,由衷赞叹。
玄关通向挑高的开放式客厅。整个空间的色调以深灰和原木色为主,简约而富有质感。一面墙是整幅的落地玻璃,外面是精心设计的枯山水庭院,此刻在暴雨冲刷下更添禅意。另一面墙则是整面书架,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
客厅中央是巨大的意大利Minotti沙发,沙发上随意丢着几个丝绒抱枕,还有一本翻开的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俄语原版。
“谢谢夸奖。”伊琳娜走到沙发旁,弯腰拿起那本书。这个动作让睡袍的领口敞开得更大。
吕云凡适时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画作。
那是一幅日本当代艺术家长谷川等伯的抽象作品,大片的黑色和金色在画布上碰撞、交融,形成压抑而华丽的美感。画作旁的标签上写着:《暗流·2021》,私人收藏,非卖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也喜欢等伯的作品?”伊琳娜走到他身边,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香味——柑橘和雪松的混合。
“非常喜欢。”吕云凡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画上,“他的作品有一种撕裂感,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就像……”
他转过头,直视伊琳娜的眼睛:“就像今晚的暴雨。表面上是水,底下却是能把人卷走的力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伊琳娜的灰蓝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感兴趣的表现,也可能是算计。
对视持续了五秒。
五秒在正常社交中是尴尬的长度,但在此刻,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先移开视线,谁就可能在心理上落于下风。
吕云凡没有移开。
他的眼神平静而坦诚,既没有回避她的“诱惑”,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兴趣”,就像在看一件艺术品——欣赏,但不占有。
最终,是伊琳娜先笑了。
她退后一步,拉开安全的社交距离:“范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大多数人第一次来我家,都会先恭维我的收藏,或者……恭维我本人。”
“沃罗宁娜女士的收藏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吕云凡的目光扫过书架和墙上的其他画作,“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您选择这些作品的标准——它们都不是市场上最热门的选择,但每一件都有独特的价值。这种眼光,比单纯的财富更珍贵。”
“您真会说话。”伊琳娜转身走向餐厅方向,“请跟我来,我准备了简单的茶点。这么大的雨,您一定需要暖暖身子。”
吕云凡跟随她穿过客厅。
他注意到,房子里异常安静。除了雨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没有佣人走动的声响,没有厨房的动静,甚至没有空调的出风声。这说明要么房子有极佳的隔音,要么……今晚的所有佣人都被提前支开了。
餐厅与客厅之间用一道日式推拉门隔开。
伊琳娜拉开推拉门,里面是一个标准的和室茶间。
……
【茶室对弈】
榻榻米地板,桧木矮几,两个坐垫。墙角摆着青瓷花瓶,插着一支早开的梅花。茶盘上已经准备好全套茶具——日本抹茶。茶筅、茶杓、茶碗一应俱全,旁边还有几个精致的漆器食盒,里面装着各种和菓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矮几上摆放的那幅卷轴画。
象牙轴装裱,此刻半展开在桌面上。画作的内容是……
吕云凡的脚步顿住了。
“范先生认识这幅画?”伊琳娜已经跪坐在坐垫上,抬头看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莫奈,《睡莲·1916》。”吕云凡的声音保持平静。
正是他三年前在苏黎世拍下的那幅。
或者说,正是“范智帆”拍下的那幅。
“是的。”伊琳娜轻轻抚摸画作的边缘,“三年前,苏黎世美术馆的夜场拍卖,这幅画以四千两百万美元成交,创下了当时莫奈作品的第二高价。买主是一个叫范智帆的华裔金融家。”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国际刑警发布红色通缉令,全球追捕。那幅画也随之消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开市场。”
吕云凡缓缓在另一个坐垫上跪下,动作自然从容。
“那么,沃罗宁娜女士是怎么得到这幅画的?”他问。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伊琳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点茶。她舀起一勺抹茶粉,倒入茶碗,注入热水,用茶筅快速搅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茶道高手。
“艺术品的世界就是这样。”她一边打茶一边说,“有些作品会在阳光下流转,有些则只能在地下交易。这幅画……属于后者。它太‘热’了,热到没有一家正规画廊或拍卖行敢接手。”
茶碗被推到吕云凡面前。
碧绿色的茶汤表面浮着细腻的泡沫。
“所以,”伊琳娜直视他的眼睛,“当我听说范智帆先生又出现了,而且对艺术投资感兴趣时,我就在想……他会不会想收回这件‘旧物’?”
吕云凡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
这是第三重试探。
直接拿出他最“敏感”的过往,看他如何应对。
如果他表现得过于激动,说明他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范智帆。
如果他表现得过于平静,反而显得可疑。
他需要在激动和平静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
“很有意思。”吕云凡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看到这幅画,让我想起了很多事。那场拍卖……那时我还很年轻,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包括艺术。”
他轻轻放下茶碗,手指在画作的边缘虚抚而过,但没有真正触碰。
“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指画本身,而是……”他顿了顿,“那种拥有它的感觉。那种觉得自己站在世界之巅的错觉。”
他抬起头,对伊琳娜微笑:“所以,谢谢您让我再次看到它。但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完美的回答。
既承认了与画的关联,又表现出“已经放下”的超然。
伊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吕云凡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容,眼角出现了细纹,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
“范先生比我想象的更有智慧。”她说,重新为自己点茶,“很多人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尤其是……不那么光彩的过去。但您似乎已经与它和解了。”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吕云凡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而且,过去十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真正的自由,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能够放下多少。”
“精辟。”伊琳娜也喝了一口茶,“那么,让我们谈谈现在和未来吧。您那天提到的亚洲当代艺术基金,具体有什么计划?”
话题转向“正事”。
但吕云凡知道,这仍然是试探。
……
【艺术的暗面】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进行了一场看似轻松实则刀光剑影的对话。
表面上是讨论艺术投资,实质上是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资源和真实意图。
吕云凡扮演的“范智帆”展现出一个洗心革面的金融家形象:他承认过去犯了错误,但现在只想做“干净”的投资。他详细阐述基金计划——筹集三到五亿美元,专注于亚洲当代艺术家的早期作品,通过系统性收藏和策展,推动这些艺术家的国际认知度,从而获得长期回报。
“我不再做短线投机了。”他说,语气诚恳,“艺术需要时间沉淀,投资也是。我想做一些能够留下痕迹的事情,而不仅仅是数字游戏。”
伊琳娜则扮演一个经验丰富的“引路人”。她分享在艺术圈的见闻,哪些画廊可靠,哪些拍卖行有猫腻,哪些藏家是真正的鉴赏家。
但她说的每句话都暗藏玄机。
提到某位新加坡藏家时,她轻描淡写地说:“他去年通过一个瑞士的中间人,买下了一批‘战后发现’的苏联先锋派作品。那些作品本来应该在国立博物馆里,但现在却出现在私人收藏中。艺术的世界,有时很奇妙,不是吗?”
这是在暗示她有处理“来路不明”艺术品的渠道。
提到某家香港拍卖行时,她说:“他们的估值总是很‘灵活’。一件作品,如果你说是继承来的,可能只值五百万;但如果你说是在苏黎世某个私人交易会上买的,可能就值八百万。文件的重要性,超乎想象。”
这是在暗示她有能力“处理”艺术品的历史文件。
吕云凡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接话,既表现出兴趣,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我明白艺术品交易中有很多……灰色地带。”他说,选择着措辞,“但我的基金希望尽可能保持透明。毕竟,我现在的处境比较特殊,不能再惹麻烦了。”
“理解。”伊琳娜点头,“但范先生,恕我直言,如果您完全回避那些‘复杂’的作品,可能会错过很多机会。亚洲当代艺术市场还很不成熟,很多最好的作品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正常流通。”
她身体前倾,睡袍的领口再次敞开,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比如我手里就有一批东南亚艺术家的作品。那些艺术家因为政治原因,在自己的国家被禁止展出,作品也被没收。但我通过一些渠道,把他们的作品‘救’了出来。这些作品的艺术价值极高,但因为来历问题,只能在地下交易。”
吕云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您指的是……缅甸?柬埔寨?”
“还有越南,老挝。”伊琳娜压低声音,“这些作品现在‘不存在’于官方记录中,所以价格只有市场价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但如果有一天政治环境变化,它们的价值可能会翻十倍、百倍。”
她直视吕云凡的眼睛:“这是高风险投资,但也是高回报。而且,帮助那些被压制的艺术家,本身也是一种……善举。”
完美的说辞。
将非法艺术品交易包装成“拯救艺术”的崇高行为。
吕云凡沉吟片刻:“我需要考虑。而且,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操作方式——如何确保交易安全,如何确保这些作品不会被追查。”
“当然。”伊琳娜微笑,“这需要详细的计划和可靠的合作伙伴。我在这方面有一些经验,也有一些……特殊的渠道。”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隐秘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
“给您看一些例子。”
……
【衔尾蛇的阴影】
茶已经凉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雾气更浓了。透过落地玻璃,只能看到庭院里模糊的灯光。
伊琳娜重新煮水,准备换一种茶。
这一次,她选择了中国的普洱茶——一块陈年茶饼,用茶刀小心撬下一块,放入紫砂壶中。
“范先生对中国茶有研究吗?”她问,手法熟练地洗茶、冲泡。
“略懂。”吕云凡说,“家父喜欢普洱,尤其是陈年熟普。他说这种茶就像人生,越陈越有味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得真好。”伊琳娜将第一泡茶汤倒掉,开始第二泡,“其实艺术投资也是如此。有些作品需要时间才能显现价值,有些关系需要时间才能建立信任。”
她将茶汤倒入两个品茗杯中,动作缓慢而专注。
“范先生,”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正式,“您那天在画廊提到的‘银狐’……您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来了。
真正的核心问题。
吕云凡端起茶杯,在手中轻轻转动。
“不多。”他谨慎地说,“只知道那是我父亲留下的资料里出现的一个代号。一个在1962年能够拿出五十万美元现金的神秘人物。”
“仅仅如此?”伊琳娜看着他,目光锐利。
“还有那个瑞士银行账户。”吕云凡放下茶杯,“我后来查过,那个账户属于一个叫‘衔尾蛇基金会’的组织。但这个基金会非常神秘,公开资料极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伊琳娜的反应。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那是紧张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您查到了什么?”伊琳娜问,声音平静。
“一些零散的信息。”吕云凡缓缓说道,“衔尾蛇,古埃及和古希腊的神话符号,代表无限、循环、自我吞噬。这个基金会成立于1947年,注册地在列支敦士登,主要活动是艺术保护和慈善捐赠。但奇怪的是……”
他故意停顿。
“什么?”伊琳娜问。
“这个基金会的捐赠对象,总是出现在一些……‘敏感’的时间点。”吕云凡压低声音,“比如1962年,它向纽约圣文森特医院捐赠五十万美元,正好是草间弥生在那里接受治疗的时间。比如1973年,它向智利的一个艺术机构捐赠两百万美元,而那时智利正在发生政变。比如1989年……”
“够了。”伊琳娜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吕云凡能听出其中的一丝紧绷。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范先生,有些历史最好让它沉睡。过分探究,可能会惊醒不该惊醒的东西。这是我上次就提醒过您的。”
“我明白。”吕云凡迎上她的目光,“但我父亲留下的资料里不止有这些。还有一些……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微型U盘,放在矮几上。
“这是什么?”伊琳娜没有立刻去拿。
“一些扫描件。”吕云凡说,“我父亲在去世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真正懂行的人’,可以拿出来。但我一直不知道谁才是‘懂行的人’。”
他停顿,观察伊琳娜的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U盘上,瞳孔微微收缩。她在思考,在权衡。
“里面有什么?”她问。
“一些账目记录。”吕云凡缓缓说道,“时间跨度从1960年代到1990年代。记录了‘衔尾蛇基金会’通过艺术品交易进行的资金流动。涉及金额巨大,而且……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比如,1975年,基金会从一位苏联官员手中‘收购’了一批沙皇时期的艺术品,价格远低于市场价。三个月后,那位官员在瑞士银行开了账户。比如,1982年,基金会向一个南非的艺术机构捐款五百万美元,而那时南非正在实行种族隔离,受到国际制裁。”
伊琳娜的呼吸变得轻微急促。
“这些记录……”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给其他人看过吗?”
“没有。”吕云凡摇头,“我一直不确定该怎么做。一方面,这些记录可能揭示一些重要的历史真相;另一方面,它们也可能给我带来危险。毕竟,我现在的情况……不能再惹麻烦了。”
完美的说辞。
既展示了“筹码”,又表明了“顾虑”。
伊琳娜盯着U盘,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窗外的雨声更小了,几乎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雾气在庭院里流动,像是白色的幽灵。
“范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您说得对,这些东西可能会带来危险。但我建议您……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不是所有真相都需要被揭露,不是所有历史都需要被重写。”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有时候,遗忘是一种仁慈。”
“对谁仁慈?”吕云凡问。
“对所有人。”伊琳娜说,“对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对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对那些……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吕云凡。
“艺术的世界很美,但也很残酷。”她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每一幅杰作的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有些故事是浪漫的,有些是悲伤的,有些……是血腥的。但当我们站在美术馆里欣赏这些作品时,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的故事。我们只需要感受美,就够了。”
吕云凡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雾气笼罩的庭院。
“沃罗宁娜女士,”吕云凡缓缓开口,“您是在警告我吗?”
“我是在建议。”伊琳娜转头看他,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范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您现在有了新的开始,有了新的计划。专注于未来,比沉溺于过去更有意义。”
“但如果过去会找上门呢?”吕云凡问。
“那就面对它,但不要主动去寻找它。”伊琳娜说,声音很轻,“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那么,”吕云凡最终说,“关于我们可能的合作……”
“我需要时间考虑。”伊琳娜转过身,面对他,“您也需要。这是一条很特别的路,一旦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我们需要确保彼此信任,也需要确保……彼此理解。”
她伸出手:“今天很高兴与您深入交谈,范先生。我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也希望您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吕云凡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冰冷,而是温暖的,甚至有些出汗。
“我会的。”他说,“期待您的消息。”
“我送您出去。”
【归途】
伊琳娜送吕云凡到玄关。
她没有换衣服,仍然穿着那件深红色的睡袍,但在灯光下,那睡袍不再显得诱惑,反而有种疲惫的感觉。
吕云凡穿上鞋,拿起伞。
“路上小心。”伊琳娜站在门口,轻声说,“雨虽然小了,但雾很浓。”
“谢谢。”吕云凡微微欠身,“晚安,沃罗宁娜女士。”
“晚安,范先生。”
门在身后关上。
吕云凡撑开伞,走向停在法拉利旁的斯巴鲁。雨几乎停了,但雾气浓得化不开。他打开车门,坐进去,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在等。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加密信息来自泰坦:
【监控显示,伊琳娜在茶室停留7分钟,查看U盘内容(已触发预设警报)。之后拨打加密电话,通话时长2分15秒。通话对象:瑞士苏黎世,号码与上次相同。目前目标已回卧室。】
吕云凡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上钩了。
或者说,至少她咬了第一口饵。
他发动引擎,斯巴鲁BRZ的低吼声在山谷中回荡。后视镜里,别墅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夜色深沉。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猎物已经闻到了饵的味道,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不知道的是,那饵里藏着的不是美味的食物。
而是淬毒的钩。
和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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