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迁怒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梁帝的病“更重”了。


    裕王的发难,如一场精心策划的瘟疫,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朝堂。


    起初只是翰林院几份看似“忧心国本”的奏疏,讨论“后妃之德与国运攸关”。很快,御史台的风闻奏事里开始夹杂“市井流传宫闱旧闻”的警示。待到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将“落难皇子与卖酒佳人”的故事添上暧昧的细节传唱时,这股风已吹进了千家万户。


    “听说了吗?太子的生母只是民间的买酒女,当年怕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啧啧,那样的出身,怎能母仪天下?”


    ……


    流言杀人,诛心为上。裕王深谙此道。他不直接攻击太子施政,而是釜底抽薪,动摇其根基——“你的血脉,不配。”


    太子刘成监国理政的案头,堆积的不仅是政务,还有那份无形却沉重的压力。他面色沉静,批阅奏章的手稳健如常,唯有紧抿的嘴角和眼底偶尔掠过的寒芒,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紫宸殿寝宫内,药气与龙涎香的气味缠斗不休,像两股无形的势力在空气里角力。梁帝靠在明黄云纹的软枕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方才听怀恩低语完裕王散播的流言,他嘴角只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飘出来:


    “真当朕死了?”


    话音未落,宇文戎端着新煎好的药,悄步走了进来。他一身素青常服,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腕骨。药碗在他手中端得极稳,褐色的药汁纹丝不漾——这是他连日来“侍疾”练出的功夫。


    他恰好听到了“先皇后”三字,心头便是一凛。这是梁帝绝不容人触碰的逆鳞,也是太子身世最脆弱的一环。裕王选在这个时候、用这个由头发难,其心可诛。


    殿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怀恩躬身退至阴影里,其他宫人更是屏息垂首,恨不得化为木石。


    宇文戎端着药,走到御榻前十步处,停下。他须臾间已做了权衡。此刻任何“不规”都会引火烧身。他只能用最符合侍疾礼仪的方式,用最稳妥的称呼,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于是,他屈膝,跪了下去。双手将药碗举过头顶,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陛下,该用药了。”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梁帝猛地一挥手,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宇文戎低垂的头上,嘶声道:“朕说过多少次了!叫舅舅!当成耳旁风了吗?!啊?!”


    就在“舅舅”二字吼出的刹那,侍立在御榻阴影中的秉笔太监怀恩,已如一抹幽魂般应声而动。他几步上前,面无表情,动作却利落得惊人,伸手便从宇文戎高举的双手中,将那碗药稳稳“接”过——随即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将整碗药汁连同药碗,狠狠掼砸在金砖地上!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温热的药汁四溅,污了宇文戎的衣摆和下襟,几片碎瓷擦过他手背,划出细细的红痕。


    “陛下息怒!”满室宫人瞬间伏倒一片,声音发颤。


    宇文戎看着满地狼藉和手背上的血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叩首:“戎儿知错,请舅舅宽宥。” 道歉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按照常理,他此刻应该立刻补上一句“切莫因为戎儿,伤了龙体”之类的圆场话。他张了张口,那套宫廷里娴熟的、示弱以平息君王怒火的说辞就在舌尖。可看着那泼洒一地的药汁,和梁帝眼中翻涌的、并非全然冲他而来的暴怒,那些话忽然变得无比虚浮可笑。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然伸手,想去拾捡那些锋利的碎瓷。


    “这些让他们弄!”梁帝喘了口气,似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竟已收敛了几分,只是语气依旧不容置疑,“你过来,帮舅舅捶捶腿。”


    宇文戎动作一顿,收回手,起身。碎瓷和药渍自有战战兢兢的宫人上前处理。他走到榻前,跪坐在脚踏上。梁帝将盖着薄毯的腿微微挪出。


    宇文戎抬起手,落下。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右手腕的旧伤让他无法持久用力,力道时轻时重,位置也找得不太准。这实在算不上一次舒适的服侍。


    但梁帝却仿佛很受用。他靠在枕上,半阖着眼,紧绷的身体在那不甚娴熟的捶打下,竟渐渐松弛下来。寝宫内只剩下一下下沉闷的捶打声,以及梁帝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


    他竟就这样睡着了。


    寝宫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轻松。新的汤药很快又煎好了。太监德福端着药盘,像端着一盘烧红的炭,一步步挪进来。看到御榻上安睡的皇帝,再看看地上未清理干净的药渍,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陛下刚刚震怒入睡,此刻唤醒他吃药,无疑是自寻死路。可若误了服药的时辰,侍奉不周,更是罪无可恕。


    德福额上冷汗涔涔,求救般地望向阴影里的干爹怀恩。怀恩眼帘微垂,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德福绝望地闭了闭眼,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走向御榻。


    就在他离御榻还有三步时,腿抖的几乎站不稳,宇文戎扫了一眼,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节奏也快了些许。


    “唔……” 梁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眉头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有初醒的惺忪,但很快被清醒取代。


    宇文戎适时停手,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铜盆前,就着宫人倾倒的温水,仔细净了手。然后,他转向几乎要瘫软的德福,伸出手。


    德福如蒙大赦,几乎是颤抖着将药碗放到宇文戎手中,感激涕零地看了一眼这位靖王公子,随即躬身疾步退到远处。


    宇文戎端着药碗,再次在御榻前跪倒。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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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而温顺:


    “舅舅,该喝药了。”


    梁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手背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血痕,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药碗。他一言不发,将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德福在远处,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药碗被接过,梁帝身上那股凌厉的戾气似乎也随着药汁被吞咽下去。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宇文戎低垂的眉眼间,竟变得温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病中特有的、虚弱的歉疚。


    “戎儿,”他声音放缓,“方才吓到你了吧?朕缠绵于这病榻,心情焦虑,你不会怪舅舅吧?”


    宇文戎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帝王的歉意,从来不是单纯的抚慰,往往伴随着更深的试探或要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恐怕不仅是敲打他方才那句不合时宜的“陛下”。


    他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是戎儿愚钝,不能体察舅舅心意。” 心中却掠过一句冰冷的自嘲:是啊,我永远不知道,何时该称“陛下”,何时该唤“舅舅”。


    梁帝看着他这副恭顺却疏离的模样,似是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倔。也罢,念在你这些时日尽心侍疾的份上,舅舅不与你计较。”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回去收拾收拾。下午太子要去皇觉寺上香,为朕祈福,你也跟着去散散心吧,别整日闷在宫里。”


    去风口浪尖上散心?宇文戎心中警铃大作。裕王刚在朝野散布太子的流言,梁帝就让他跟着太子去最是引人注目的皇觉寺祈福?这哪里是散心,分明是把他推到明处,既是一种对太子的无声支持,更是将他置于各方目光的焦点之下,看他如何行事,看各方如何反应。


    “戎儿不去散心,”宇文戎本能抗拒,“戎儿想留在舅舅身边尽孝。”


    “尽孝?”梁帝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为朕祈福,也是尽孝。要你去,你就去。”


    他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威压:“这是旨意。”


    宇文戎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伏地叩首:


    “臣,领旨。”这次,称呼总该没错了吧。


    宇文戎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也完全明白梁帝让他跟去的用意——既是棋子,也是试探,更是搅动局势的一根针。


    明哲保身无疑是最佳选择,到了皇觉寺便做个彻底的聋子和哑巴,不闻不问,不偏不倚,完成“祈福”的仪式便回来。


    可是,太子哥哥……那个在朝堂上日渐沉稳、努力想做好储君的太子;那个与他幼时相伴,曾给予他真实维护的兄长——此刻正需要他时,他怎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