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审视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子时过半,紫宸殿寝宫的重重帷幕内,灯火被刻意捻暗了几盏,只余下榻边一圈昏黄的光晕。药石的苦涩、龙涎香的沉郁,与病体散发的微腐气息混合,凝成一种粘稠的、仿佛能触摸到生命流逝的寂静。


    梁帝在又一次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咳嗽平复后,没有如往常般即刻陷入昏睡或沉思。他微微侧过头,唤了一声:“戎儿,” 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门轴转动,带着明显的、近乎黏腻的依赖:“水。”


    宇文戎跪侍在一旁,立即取过温在暖笼里的玉盏,试了温度,小心托起梁帝的后颈。动作间,他能清晰感觉到掌下脖颈的瘦削与脆弱,皮肤下的脉搏急促而浅弱。梁帝就着他的手啜饮,水流过干裂的唇,有几滴沿着嘴角滑落,宇文戎已用素帕轻轻拭去。这一连串动作,熟练、精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周到。


    饮罢水,梁帝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头颅更沉地靠在了宇文戎托着他后颈的手臂上。那是一种全然卸力的、近乎孩童依赖的姿态。温热的呼吸拂在宇文戎腕间,带来细微的属于病人的衰颓潮热。


    “别走……” 梁帝闭着眼,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擦到了宇文戎的袖缘。


    宇文戎浑身一僵。手臂上的重量和那句低语,像两道突如其来的枷锁,将他钉在原地。这不是命令,是示弱,是请求。比任何刻意的试探或冷酷的威严,都更让他心惊肉跳。


    精神稍好时,梁帝依旧是那个心思莫测的帝王,会在咳喘间隙抛出意味深长的问题,会用疲惫的目光审视他每一分反应。但在这更深人静、病痛最肆虐的时刻,那层坚硬的帝王外壳似乎被高烧和虚弱蚀穿了,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更孤独的东西。他依赖着榻边这个唯一被允许靠近的、带着血缘温度的少年,如同溺水者依赖一根浮木。


    心底某个被冰封了太久的地方,却被这真实的、沉重的依靠,烫得微微发颤。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脖颈间感受到的微弱呼吸,都在唤醒一种遥远而熟悉的知觉——很多年前,那个被称为“舅舅”的怀抱,也曾给过幼小的他这样的庇护和温暖。即便后来知道那温暖里掺杂了利用,但此刻病榻上这个褪去部分光环、显露凡人脆弱的长辈,依然让他无法硬起心肠,立刻抽离。


    他维持着那个有些僵硬、却无比稳固的姿势,任由梁帝靠着。时间在药香和细微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他能听到殿外怀恩极轻的脚步声,听到更漏一滴一滴的坠响,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沉重而混乱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梁帝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些,似乎陷入了浅眠。宇文戎极慢、极慢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臂抽离。只是稍稍一动,梁帝的眉头便立刻蹙起,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手指更是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袖口。


    宇文戎不动了。


    他放弃了抽离的尝试,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梁帝靠得更舒适些,也让自己僵直的肌肉稍得缓解。他就那样跪坐着,成了这深夜里一个沉默的、活的支柱。


    烛泪悄然堆叠。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时光里,宇文戎心中涌起一种极深的疲惫与茫然。他分不清,此刻心中那份无法对人言说的、混合着痛楚与一丝酸软的情绪,究竟是出于对一个病弱长辈本能的怜悯,还是对“舅舅”这个身份残留的眷恋,亦或是……对这至高无上者竟然也会流露出如此人性化脆弱的,一种近乎悲哀的震动。


    他知道,天光亮起,药效退去,清醒回笼,榻上之人或许又会变回那个深沉难测的帝王。此刻的依赖,如同晨露,见日则晞。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昏暗的、被病痛统治的寝宫里,没有君臣,没有质子,没有试探与恐惧。只有一个疲惫病重的老人,近乎依赖地靠着一个他曾疼爱过的少年。而少年在无边的警惕与心寒之下,那被冰层覆盖的心湖深处,终究还是为这份沉重的依靠,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紫宸殿寝宫的门,自宇文戎踏入侍疾那日起,便再未对其他人真正敞开过。


    内殿的光线总是调节得恰到好处的昏暗,以利梁帝休养。宇文戎便在这片昏黄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影子,几乎长在了龙榻旁。


    他始终跪着。


    晨起梳洗喂药,他跪在榻边脚踏上;白日读奏折、陪说话,他跪在榻前铺设的厚绒垫上;夜里侍奉安寝,他便在龙榻一侧的阴影里,铺开一方窄窄的褥子,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只在上身伏在榻沿小憩时,才能勉强算是“卧”。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如今仿佛失去了知觉,与身下的金砖地面连成了一体。靛青的袍摆掩盖不住那份几乎凝固的谦卑姿态。


    最初,他开口闭口,皆是恭谨到极处的“陛下”。


    每一声“陛下”出口,梁帝倚在迎枕上的面容,便会几不可察地沉凝一分。那浑浊病弱的眼眸里,会掠过一丝极淡、却锐利的不悦。起初,他不说话,只是别开脸,或迟迟不去接宇文戎奉上的药碗,用沉默表达着拒绝。


    直到有一回,宇文戎照例跪奉汤药,低声道:“陛下,请用药。”


    梁帝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胸腔震动。宇文戎一惊,忙放下药碗上前轻抚其背。待咳声稍歇,梁帝喘息着,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愠怒与失望:“这里没有陛下……只有个病得快死的老人,和他不懂事的外甥!”


    宇文戎的手僵在半空。


    梁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执拗的脆弱:“戎儿……你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叫朕舅舅吗?”


    殿内静得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宇文戎喉结滚动,垂下的眼睫剧烈颤抖。那声童年时唤过千百遍、熟稔于心的称呼,此刻卡在喉咙里,重如千钧。终于,他开口唤了声:“舅舅。”


    梁帝却像是终于满意了,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病后第一个近乎笑容的表情。“嗯。”他应了一声,自己伸手,端过了那碗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自那之后,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药端来了,宇文戎若称“陛下”,梁帝便或闭目不理,或推说没胃口,总要等到宇文戎低了头,声音轻缓地改口“舅舅,用药吧”,他才肯接过,慢慢喝下。有时宇文戎沉浸在侍奉的琐事中忘了改口,梁帝便会用那种混合着失望、责备和更深沉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直看到他心生愧意,自动改口为止。


    其他时候亦然。喂水,要叫“舅舅”;掖被角,要叫“舅舅”;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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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只是静静地守在一边,梁帝也会忽然出声:“戎儿?”


    “臣在。”


    “叫舅舅。”


    “舅舅,戎儿在。”


    这声称呼,成了打开梁帝一切配合与温情的唯一钥匙。也成了悬在宇文戎心头,一根越来越紧的弦。


    日复一日,宇文戎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被极端需要的感觉里。


    他机械地重复着侍奉的每一个细节,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眼前这个虚弱的老人身上。梁帝的依赖是那样全然,那样不容置疑,甚至带着孩童般的任性——离了宇文戎,他似乎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这种被需要,极大地满足了宇文戎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那是锦州七年冷漠严苛环境中,被彻底压抑了的、对亲情和认可的渴望。


    他侍奉得越发精心,也越发沉默。眼底的疲惫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身形消瘦得厉害,唯有那双总是稳稳托住药碗、扶住梁帝臂弯的手,依旧坚定。


    然而,正是这无限贴近的距离,也让某些东西无处遁形。


    起初是微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违和感。


    比如,梁帝咳得撕心裂肺时,抓住他手腕的力道,有时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老人。但下一刻,那手又会迅速变得绵软无力,颤抖着松开。


    比如,梁帝偶尔在服下某碗特定的汤药后,苍白的脸上会泛起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精神也会短时提振,能说上好一会儿话,眼神甚至有一瞬间会恢复往日的锐利清明。但那红晕退去后,并非更深的灰败,反而是一种趋于平稳的疲惫。


    再比如,梁帝的“病”似乎总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有几次,外间似有要紧事务禀报,怀恩面色凝重地进来,刚低语几句,榻上的梁帝便会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喘息困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事务自然被搁置。待宇文戎一番忙碌,梁帝平息下来,那禀报的时机也就错过了。


    最让宇文戎心头疑云凝聚的,是梁帝对他那份“唯一性”的绝对维护背后,似乎并不仅仅是对亲情的渴望。那更像一种……划地为牢的掌控。他不允许任何人替代宇文戎,甚至不允许宇文戎的注意力有丝毫分散。有一次,宇文戎侍药时略微走了下神,梁帝立刻察觉,放下药碗,盯着他问:“戎儿,你在想什么?是嫌侍奉朕……太枯燥乏味了么?”


    那语气里的凉意,让宇文戎瞬间回神,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开始在极度疲惫的间隙,望着梁帝沉睡中松弛苍老的侧脸,心中一片茫然。那些违和感如同水底的暗礁,随着他沉溺的加深,逐渐凸显,硌得他心生不安。


    舅舅的病,究竟有多重?


    这份将他紧紧捆绑在榻前的依赖,究竟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需要?


    没有答案。只有弥漫的药香,烛火跳动的光影,身下坚硬的金砖地面,和颈间那枚被体温焐热、却忽然让人觉得有些沉重的平安扣。


    他依旧在梁帝期盼的目光中,低声唤着“舅舅”,依旧将每一勺药、每一口水都侍奉得妥帖周到。只是那声“舅舅”里,除了渐渐习惯的顺从,是否也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审视?


    那审视无声地问梁帝:陛下,您这病,今日该“好些”了,还是该“再重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