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赎回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烛火又剪过一茬,殿内光影晃动了一下。
梁帝服药后,状态好了一些,但他并未入睡,看着跪坐在脚踏上守着药炉的宇文戎的侧影,那身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静默。沉默在药香中流淌了片刻,梁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戎儿。”
宇文戎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绷,随即放松,转身垂首:“陛下有何吩咐?”
“朕一直想问,”梁帝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语气似寻常闲聊,却藏着更深的探询,“你十岁便去了北境哪苦寒之地,可还适应?可曾生病?生病时……可有人在旁边照料?”
适应吗?最初是难以适应的。从云端跌入尘埃,从备受宠溺到无人问津。他学着自己生火做饭,时常弄得满脸烟灰;自己浆洗衣物,双手在冷水中冻得通红。夜间风寒,被褥单薄,他蜷缩着,听窗外风声如诉。生病时最难熬,高热昏沉,却连口热水都需强撑着起来烧。那时心头充斥着冰冷的怨与不解,还有被遗弃的恐慌。
后来,他慢慢意识到,落叶轩的高墙与隔绝,固然是囚禁,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将他与靖王府复杂的人际、潜在的恶意隔离开来。靖王军中并非铁板一块,他这样一个身份敏感、带着“原罪”的世子,若放任在外,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
可这些,怎能告诉陛下,宇文戎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衣角,答得平稳:“回陛下,臣随寒师兄,习剑法,亦修习内功调息之法,体魄渐强,那些年……很少生病了。”
“是很少生病,”梁帝缓缓重复,目光不移,“还是……不敢生病?”
宇文戎呼吸一滞,蓦然抬头,对上梁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立刻意识到失态,又迅速垂下眼帘,但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已被尽收眼底。梁帝并未追问,只像是陈述一件已知之事,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朕听人说,你在锦州时,身边那两名唤作‘如影’、‘似随’的暗卫,有时深夜会‘请’大夫前往落叶轩。”他特意在“请”字上,落了极轻却不容错辨的停顿。
宇文戎的血液似乎凉了一瞬。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自己烧得糊涂,无法自控,如影和似随不得已,只能去“请”(或许是半请半挟)城中大夫。
靖王府的耳目无处不在,这样的事,终究是瞒不过父王,可他并未阻止。只是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陛下也知晓。
宇文戎抿了抿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些年,他的确不敢生病。靖王不喜他生病,病弱意味着无用,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可能无法完成那些苛刻的课业与考验,意味着他可能连关在落叶轩的资格都没有。每一次风寒发热,首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寻求医治的渴望,而是如何掩饰症状、如何尽快扛过去的焦虑与恐惧。
梁帝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痛,却又被更复杂的神色掩盖。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遥远的、近乎叹息的语调: “朕……是一直挂念你的。”
宇文戎心头猛地一撞。
“开始那几年,”梁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回锦州,“朕常派人,以各种名目往靖王府送东西。上好的药材,御寒的衣物,一些宫里造的、不易引人注目的滋补之物。”
宇文戎愕然抬眸,他对此……几乎毫无印象。不,或许有,是一些模糊的、关于锦州王府库房偶尔接收“京中赏赐”的记忆,但那些东西从未到他手中。
梁帝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与涩:“你的父王……靖王兄,他宁可让那些药材在库房里积尘,宁可让那些衣物冠冕堂皇地送去佛前焚香供奉,以彰显‘天恩浩荡’……也不肯让你用上一丝一毫。非但如此,每有此类赏赐,你或多或少,总会平白担上些‘引动天听’、‘不知收敛’的猜疑与责罚。”
宇文戎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原来……原来那些不时降临的勘察,背后原因竟是如此。
而陛下,竟也知晓。
“于是,朕也不忍……再派人去了。”梁帝闭上眼,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朕给的,反而成了你的负累。不如不给。”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映着两人同样复杂难言的面容。
良久,梁帝复又睁开眼,侧身,从枕畔一个不起眼的紫檀小盒里,取出一物。那物件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宇文戎的视线触及那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那是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极佳,雕工古拙,系着颜色已有些陈旧的墨绿丝绦。那是他周岁时,母亲长公主刘云馨亲手为他戴上,祈愿平安顺遂的贴身之物,伴随他度过锦州最初冰冷岁月,却在绝境中不得不当掉的平安扣……竟在梁帝手中。
梁帝将玉扣托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已有些磨损的丝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息:“若不是山穷水尽,朕的戎儿……怎么舍得把它当了。”
宇文戎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帝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到当年那个被迫典当母亲遗物的少年,“朕陪皇姐在内库千挑万选,才得了它。皇姐为你戴上时,满心欢喜。”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似重锤,“朕当时也在心里许了愿。”
宇文戎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站稳,垂眸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可胸腔里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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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受控制地酸胀起来。
梁帝伸出手,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过来。”
宇文戎依言上前,在榻边跪坐下来。梁帝倾身,将那枚带着他体温和岁月痕迹的平安扣,重新系在宇文戎颈间。微凉的玉石贴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仿佛故去的母亲和逝去的童年,隔着时空轻轻触碰了他一下。
丝绦系好,梁帝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按了按那枚玉扣,仿佛要将某种力量灌注进去。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落在寂静的寝殿里:
“朕许愿,愿朕的戎儿,身强体健,永无疾病之忧。”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
宇文戎感到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冲上眼眶,鼻尖酸涩得厉害。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戎儿”的渴望——被珍视、被庇护、被毫无条件地祝愿安康的渴望——在这句话面前无所遁形。锦州的寒冬、病中的硬撑、当掉玉扣时的决绝与凄凉……种种画面交织冲撞。他以为心早已磨出厚茧,可原来底下,还是血肉之躯。
眼泪终究是滚了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却烫得惊人。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水坠落。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衣料,指节泛出青白色,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喉间的呜咽和更剧烈的情绪波动死死锁住。
梁帝静静看着他无声落泪、强自隐忍的模样,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海。那里面有怜惜,有痛楚,或许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深沉。他没有像对待孩童般安慰,只是收回了手,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外甥低垂的、泪湿的侧脸,和那枚终于物归原主、贴着他心口微微起伏的平安扣上。
良久,宇文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他抬起手,用衣袖迅速而用力地抹了一下脸,再抬头时,除了眼眶和鼻尖残留的微红,面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壳裂开了缝隙,有水光润泽的痕迹,和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谢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将翻腾的心潮压成三个规整的字。这谢意,为玉扣,为那句“愿望”,也为这份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隔多年的“挂念”。
梁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枕,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番牵动情绪的对话不曾发生。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透露出一丝并不平静的端倪。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
一人闭目,思绪沉沉。
一人跪坐,颈间玉石温润,心绪如潮水退去后的沙滩,满是潮湿的痕迹和来不及带走的、复杂难言的沉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