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三请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晨省时分,侧殿门开,怀恩走了出来,垂着眼,用那特有的、平板却能让每个字都清晰入耳的声音道:


    “陛下昨日祈雨归来,偶感暑湿,需静养数日。即日起辍朝,一应政务,由太子监国,内阁协理。陛下口谕:谢诸卿挂怀,望各安职守,以稳朝纲。”


    话音甫落,月台上一片压抑的骚动。


    殿前刹那死寂。所有的轻松顷刻冻结,换上的是更深的惊悸与计算。祈雨成功是吉兆,可皇帝为此病倒,这功过该如何折算?


    裕王刘戍率先撩袍跪倒,声音恳切:“父皇抱恙,儿臣心如油煎!恳请父皇准儿臣入宫侍疾,虽肝脑涂地,不敢辞也!”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亲王、郡王、近支宗亲,呼啦啦跪倒一片,恳求侍疾之声此起彼伏,情词切切,姿态恭谨至极。这是一场必须参与的表态,无人敢落后。


    宇文戎跪在人群最边缘,垂着头,以清晰平稳的声音道:“臣宇文戎,恳请陛下准予侍疾,略尽绵薄。” 他的姿态标准,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波澜,混在众多恳切的声音里,并不突兀。


    怀恩的声音压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有旨:朕之小恙,不劳众人。太医署悉心诊治即可。太子监国,尔等当用心辅佐,各司其职,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孝心。侍疾之请,一概不准。散了吧。”


    宇文戎随着众人起身,垂眸敛目。这驳回在他意料之中。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姿态,一个所有宗亲共同表达忠孝的姿态,而非真的允准任何人。第一次请求,是规则内的必须,也是试探水温的冰凉。他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寂。


    众人散去,宇文戎却刻意落在了最后。他见怀恩转身欲回殿,快走几步,在廊柱的阴影下叫住了他。“怀恩公公。”


    怀恩停步,转身,目光平静无波,但宇文戎从那平静深处,读到了一丝等待——仿佛料到他会有此一举。


    “臣……心中实在难安。”宇文戎声音压低,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却精心打磨过,“臣略通药理,恳请公公再为禀奏,允臣在紫宸殿外听差,或于太医署协理药务,绝不敢扰陛下清静。”他不再提“侍疾”,而是将自己定位为“懂药理的帮手”,一个卑微而实用的存在。


    怀恩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些别的东西:“公子有心,老奴定当转奏。”


    等待的时间不长不短。片刻后,怀恩出来,手中托着一盘赏赐:清凉玉席、新贡杭菊。“陛下口谕:赏公子戎。夏日酷暑,好生静养。朕无碍,无需忧心。”


    宇文戎躬身谢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席,那凉意直透心底。驳回,却赏赐。他缓缓直起身,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的薄雾散尽,只剩下冰封的清明。梁帝要的,不是一个“帮手”,而是一个卸下所有伪装、心甘情愿求来的“孝子名”。


    午时,紫宸殿内。请安与恳请侍疾的奏折,已如雪片般堆积在御榻旁的矮几上。怀恩低声念着一个个名字:惠妃、欲王、赵王、陈国公、翰林院掌院、李昭仪…… 梁帝闭目听着,直至怀恩声音停下。 “就这些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回陛下,递进来的……俱在此了。”


    “有……”梁帝眼睫未抬,似随意一问,“有戎儿的么?”


    殿内静了一瞬。怀恩喉头微动:“……尚无戎公子奏本。”


    铜漏滴水声,嗒,嗒,嗒,清晰得刺耳。良久,梁帝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倦意,仿佛期待落空后更深的疲惫。“这孩子……”他喃喃,像自语,“心思太重。朕这一病,他怕是又独自煎熬。” 他挥了挥手,“让太子午后……去德泽殿看看他。就说朕无碍,叫他……莫要过于忧心。” “过于忧心”四字,说得缓慢异常。


    午后,太子刘成踏入德泽殿时,宇文戎正对着赏赐出神。温润的光泽映在他眸中,却暖不了那片深潭。 “戎弟,”太子语气温和,“父皇让我来看看你。他无恙,只是需静养,嘱你万万保重自身,莫要思虑过甚。”


    宇文戎静默片刻,忽然问:“殿下今日可曾面圣?”


    太子摇头:“父皇寝殿,暂不让入。”


    “如此。”宇文戎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殿下傍晚若再去请安,可否允臣随行?臣……只在殿外问安,绝不扰陛下清静。”


    太子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转圜的沉寂,终是点头。


    申时末,暑气未消。


    紫宸殿寝阁外,太子与宇文戎皆被御前侍卫礼貌而坚定地挡在了外间。汤药的气味从内殿隐隐飘出。


    宇文戎没有多言,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在光洁冰凉的金砖地上,朝着内殿方向,深深叩首,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宇文戎,恭请圣安。愿陛下早日康复,福寿绵长。”


    立刻,内殿便传来梁帝急咳两声后,略显急促却清晰的声音:“是……是戎儿在外面?快,让他进来!” 侍卫即刻让路。


    宇文戎起身,稳步而入。


    内殿药气浓重,梁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灰败,鬓边白发在宫灯下分外刺目。见他进来,梁帝似想撑起身,最终只是无力地抬手点了点他,语气带着责备,却掩不住深藏的虚弱:“你这孩子……朕就知道,你最重这些孝道礼数。若不让你亲眼瞧瞧朕,你心里头……定是百般不安。现下看到了?朕好着呢,回去好生歇着,莫再挂怀。”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肩背微颤。


    宇文戎跪在榻前数步之遥,望着那曾经如山岳般威严、此刻却尽显老病脆弱的身躯,望着那鬓边刺目的霜白,八年深宫童年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轰然决堤——是发热畏寒时,那双将他整个裹进怀里轻轻拍抚的臂膀;是喂药嫌苦时,悄悄塞进他手心的、带着体温的蜜饯;是雷雨夜惊惧时,守在榻边直至天明的那道沉稳身影……那是“舅舅”,不是“陛下”。


    所有冷静的谋算、清醒的权衡、自保的盔甲,在这汹涌的回忆与眼前真实的病弱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他喉头猛地哽住,声音破碎不堪:“舅舅……您真的……不需要戎儿吗?”


    梁帝剧烈咳嗽起来,待喘息稍平,他望着几乎难以自持的宇文戎,良久,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妥协。 “罢了……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深沉的无奈,“你这般样子,朕如何能安心将你遣走?怀恩——”


    “奴才在。”


    “去德泽殿,取戎儿的随身衣物来。这些时日,就让他在偏殿住下侍药吧。”


    “是。” 怀恩领命,快步而出。


    怀恩躬身应下“是”,退步转身时,目光极快地掠过榻边垂首而跪的宇文戎。


    那少年肩线单薄却绷得笔直,面上似有泪痕,灯影下泛着湿冷的光,可那双低垂的眼睫下,却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他心下微微一沉,脚下步伐却未乱,带着两个手脚伶俐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药气弥漫的内殿。


    外头暑热未散,暮色却已泼墨般浸染了宫墙。怀恩走得不快,掌心却莫名有些汗湿。


    德泽殿很近。


    殿前当值的宫女见他来了,并不惊讶,无声行礼后便侧身引路。


    “奉陛下口谕,来取戎公子日常用度的衣物。”怀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引路的宫女声音平板,脚步未停,径直将他引向寝殿内室,在床榻边站定,指着一个早已放在那儿的、方方正正的蓝布包裹,“公公,公子今晨起身后,便吩咐奴婢们将这个收拾出来了。公子说,若宫中有人来取,交付便是。”


    话落,她便垂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怀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在了门槛内。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包裹不大,但棱角分明,静静搁在冷清的榻边,像一枚早已备好的、沉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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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


    ——今晨起身后。


    怀恩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想起晨省时陛下强撑的病容,想起那些赏赐,想起陛下问“有戎儿的吗”时,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悬空感。


    原来,在陛下落下第一子之前,这孩子便已看到了终局。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包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像是要透过粗布,看清里面早已归置妥当的一切。许久,他才缓缓上前,伸手解开了系带。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里面,几套靛青、月白深衣叠得见棱见角,边角对齐,压在下面的是一套素棉中衣。旁边是一卷用青布仔细裹好的《肘后备急方》和两本边角磨毛的兵家札记,一盒常用的金疮药膏,还有一个绣着忍冬纹的半旧药囊。所有东西各居其位,妥帖得令人心惊。


    怀恩慢慢将系带重新扣好,打成一个与原先一般无二的结。然后,他弯腰,亲自将那不算沉重的包裹抱了起来。


    他转身,走出德泽殿。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陛下啊…… 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时,怀恩在心里对着那重重殿宇深处、被病痛与算计缠绕的君王,无声地叹息。那叹息太沉,坠得他心口发闷。


    您用病体诱他,用赏赐点拨他,用“孝道”二字织网等他。您算准了他会心软,算准了他终究会来,算准了他会在您榻前落下那滴“至孝”的泪。您觉得,这棋局尽在掌握。


    可您看看这包裹。


    它告诉老奴,这孩子早已看清了所有的路。他不递奏折,是不愿陪演那沸反盈天的忠孝戏码;他跪在殿外,是给彼此一个最顺理成章的台阶;他的那声舅舅,脱口而出时,是对旧情的触动。


    这不是走投无路的顺从,更不是感恩戴德的奔赴。


    这是洞悉一切后,踩着您铺好的台阶,自己一步步,走进这金碧辉煌的笼中,连时辰都掐得分毫不差。


    您要一场“至孝”的佳话,他便给您一场无可挑剔的“至孝”。您以为执棋的手牢牢掌控,可陛下……您真的掌控得了他吗?


    紫宸殿的灯火渐近,药味再次弥漫过来。怀恩在殿门外稳了稳呼吸,将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尽数压入那片常年不变的恭顺之下,这才垂首步入。


    内殿烛火通明。宇文戎安静地站在榻尾不远处,听着御医低声交代事项。


    梁帝半阖着眼,面色依旧灰败。


    怀恩抱着包裹,行至榻前,躬身,用不高不低、平稳清晰的声音禀报:


    “陛下,戎公子的用物取来了。”


    梁帝眼睫微动,并未睁开,只从喉间“嗯”了一声。


    怀恩略顿,继续道,语气是纯然的客观陈述:“奴才至德泽殿,宫女言,公子今晨起身后,便已吩咐她们将此行装收拾妥当。言说‘若宫中有人来取,交付便是’。”


    他将“今晨起身后”几字,吐得平缓而清晰,如同念诵一句寻常的起居注。


    他感觉到榻上的人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奴才略查验过,”怀恩垂着眼,补充道,“其中衣物、书卷、常用之物,皆已齐备,收拾得甚是周全体贴。”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稍慢,带着一种确凿的评估意味。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御医早已噤声退至一旁。


    梁帝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此刻因疲惫而更显幽暗的眸子,先是在怀恩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地、沉沉地,移向他怀中那个朴素的蓝布包裹。目光仿佛要灼穿那层粗布,看清里面早已归置妥帖的“顺从”,看清那份将他所有谋算都衬得有些迟滞的、冰冷的预见。


    他久久未言。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明黄帐幔上,那影子微微佝偻,竟显出一种罕有的僵直。


    终于,他极慢地转回头,目光落在榻尾那个垂手侍立的靛青身影上。宇文戎依旧低眉敛目,姿态恭谨,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