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陌生的债
作品:《穿成四个儿子三个女儿的爹》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泥浆里,费力地往上浮。耳朵先于眼睛恢复了功能,捕捉到一些尖锐的、刻意压低的争吵声,从一板之隔的外间传来。
“娘!您还跟他过什么?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一个年轻男子压抑着愤怒的嗓音,带着血气方刚的颤音,“您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二弟在镇上当学徒,一个月挣那点钱,大半填了他的酒窟窿!三弟起早贪黑在地里刨食,够他几顿赌?大姐都二十二了!说好的那门亲事,刘家为什么又含糊了?不就是嫌他有这样一个爹,怕日后没完没了地拖累!”
“铁柱,你小声点……”一个疲惫已极的女声响起,试图安抚,却掩盖不住那份心力交瘁。
“我小声?我恨不得拿锣鼓到村口去敲!”被叫做铁柱的男子声音更高了些,痛苦里掺着绝望,“昨天王老五又上门了,您忘了?指着鼻子骂,说再不还钱,就拉咱家的牛抵债!那牛是咱家的命根子!他倒好,躲出去一天,喝得烂泥一样滚回来!这日子……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分家!必须分!您带着小妹小弟跟我们过,让他自己烂死!”
“你胡吣什么!”女人似乎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是你爹……”
“爹?他有半点当爹的样子吗?”铁柱的声音哽咽了,“我宁可没这个爹!”
外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林枫,不,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叫林大山,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彻底清醒过来。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浓烈的劣质酒气和无尽的麻木颓丧,蛮横地挤进他的脑海。
林大山,四十岁,林家村人。父母早亡,家里田地不算少,偶尔也会做些粗陋的东西,只是也不怎么勤快。娶了邻村柳家女儿芸娘后,头些年也过着不错的日子,接连生了秀儿、铁柱、石头、木头、小花、小苗、小草七个孩子。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在村里二流子的怂恿下沾了酒,后来又迷上了赌。田卖得只剩能糊口的几亩薄田,家败了,脾气也越来越暴戾,喝醉了或输了钱,就对妻儿非打即骂。
就连今年秋收的粮食也偷拿去换了钱堵。
昨日,他又欠了村中泼皮王老五一笔赌债,被堵门叫骂,竟偷了家里最后一点盐钱跑出去喝到半夜,才像死狗一样被同村人扔回门口。
而林枫,四十岁,现代一家中型公司的项目总监,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心脏骤停。再睁眼,就成了这个烂泥一样瘫在炕上、被所有至亲憎恶唾弃的中年男人。
头痛欲裂,胃里火烧火燎。但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记忆里妻儿们看向“林大山”时,那冰冷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神,以及外间刚刚那扬字字泣血的争吵。
分家……是啊,该分,若他是柳芸娘,是林铁柱,恐怕早就带着能带走的一切,远远离开这个名为“丈夫”、“父亲”的深渊了。
他动了动手指,触手是油腻硬冷的土炕草席,一股混合了汗臭、酒气和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他艰难地撑开眼皮。
这不是他的公寓,没有吸顶灯,没有空。这里是古代,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乡村,一个烂到根子里的家。
外间,那扬关于“分家”的低声争执似乎暂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动静,碗筷轻碰的声音,还有更远处,隐约传来小孩细弱的咳嗽声。
这个家还在运转,尽管艰难,尽管充满了绝望,但女主人和孩子们,还在试图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养活那几个更小的。
林枫,不,林大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十岁项目总监的灵魂,在冷静地评估着眼前地狱般的开局:身体健康状况极差。
家庭关系彻底破裂,经济状况为负资产(有赌债),个人声誉是村庄最底层,可用技能与当前时代严重错位。他会做PPT,会协调资源,但不会种地,不了解任何古代生产技术。家庭成员普遍敌视,且核心劳动力(长子)已明确提出分割诉求。
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且存活质量预期,极低。
就在他脑海里飞速掠过这些冰冷数据时,吱呀一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是个妇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勉强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枯发垂在毫无血色的脸颊边。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冒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是柳芸娘。记忆里三十八岁的妻子,看上去却像是四十多岁。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她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一个还算平整的地方,看也没看炕上的人,转身就走。
“芸娘……”林大山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像破风箱。
柳芸娘的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背影僵硬。
林大山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眩晕和恶心让他又跌了回去,他喘着气,看着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背影,用尽力气,把脑海里那些项目管理、风险评估全部抛开,只剩下最无力的一句话: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昏暗的屋子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柳芸娘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和深不见底的痛苦,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林大山,你对不起谁?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们?还是对不起你早死的爹娘,对不起林家祖宗?!”
她往前逼近一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哆嗦:“外面,铁柱天不亮就下地,想多刨出一点口粮!秀儿在溪边浆洗全家的衣服,手冻得通红,石头在镇上给人打杂,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木头带着小花在挖野菜!小苗和小草饿得直哭,我连口稠粥都不敢给他们喝,得先紧着干活的,家里就那么几个鸡蛋,还要送给王老五,求他宽限几天!”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斑驳的土墙,眼泪奔流不止,却不再看他,只是望着虚空,喃喃道:“对不起……你的对不起,值几个钱?能还了王老五的债,能让秀儿嫁出去?能让孩子们吃上一顿饱饭,能让我……能让我夜里不做噩梦,不怕你喝醉了拳头又落下来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林大山的心上。不,是扎在林枫的心上。他拥有两个人的记忆,更能体会到这份绝望的沉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得可笑。
柳芸娘抬起手,用破旧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泪水,也抹去了最后一点软弱的痕迹,她看着炕上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林大山,”她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心寒,“等把王老五的债……好歹填上些,这个家,就散了吧。”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破门。
昏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炕沿那碗看不清内容的稀薄汤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热气。
林大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望着黝黑的屋顶。
“分家,散了吧。”这是他穿越而来,听到的关于这个家庭未来的第一个的计划。
而计划的中心,是把他这个爹,彻底排除出去。
屋外,传来铁柱闷声招呼弟弟下地的声音,传来秀儿低声安抚妹妹的温柔语调,传来年幼孩童懵懂的呢喃。
这个家,还在艰难地运转着,带着对他的憎恨、恐惧和彻底的失望,却也带着顽强。
林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冰冷的空气。
四十岁项目经理的灵魂,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评估后,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转动。
破产重组。这是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专业术语。
客户(家庭成员)信任度为零。
资产(身体、声誉、家庭关系)为负。
项目(维持这个家庭)濒临强制清算。
但,项目目标意外地清晰了起来:阻止分家,并实现资产(包括情感资产)扭亏为盈。
地狱开局,零启动资金,全员负面好感度,终极生存挑战。
他,或者说,现在的林大山,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自己沉重破败的身体,坐了起来。
目光落在那碗稀汤上,他伸出手,端起了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