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52章


    【喜欢你】


    温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这句轻盈的话,包含着致敏的成分，既不能贸然点头，也不想直接否定,需要谨慎对待。


    他移开视线,也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我明天要去一趟妈妈家。”


    “去干什么？”谈序白接话。


    “送东西。”温炽说。


    “吃的吗？”


    “嗯。”


    对方果然没再追问，在这方面,谈序白一直保持着可怕的分寸感。


    十点,他同温炽一起收拾了餐桌，顺手提走垃圾。


    他回家了，温炽躺倒在书房的椅子上,放松身体,叹一口气。


    关于他自己，他好像逐渐想明白了。


    ‘喜欢你’。


    可这种话,没办法启齿的，在对话框里打出类似的字眼也觉得艰难，面对面更是不用说。


    温炽撕下一张便笺纸,写上几行字,连笔尖都替他害羞，在纸面上颤抖地乱划，磕磕绊绊地几乎要写不下去。


    很简单的几句话，废了半本便笺，逐字斟酌,才有一张勉强能看的。


    这张字条被他对折，绕笔芯外围一圈,塞进原子笔的笔壳里。


    把它还回去的时候,谈序白会拆开看。他对此深信不疑。


    新的问题诞生了,什么时候,以怎么样的方式还回去呢？悄悄扔回笔袋里？但现在是暑假，他接触不到谈序白的文具。


    温炽纠结半晌，决定顺其自然地逃避，先睡觉。


    -


    第二天，他打车去杜小芸家里。


    杜小芸的住处距他有点距离，在城西，一个安保非常好的小区，从门口去到她家所在的楼层要刷三次脸。


    温炽抵达时，她正在做饭，厨房里传出招呼声：“小炽，桌上有水果，你先吃一点。”


    “哦。”温炽说，“桂花糕，放在哪里？”


    杜小芸：“随便放就好了。”


    他奶奶这个月在老家照顾太婆，分明是酷暑未过的季节，今年吴市的桂花却开得格外早，奶奶便也将错就错地提前做了桂花糕寄来，惦记着前儿媳也喜欢这个，让他送一些给杜小芸。


    “哥哥！”胡心玥欢天喜地地喊。


    杜小芸：“玥玥，你陪哥哥玩一会，还有半小时就能吃饭了。”


    玥玥接下任务，打开平板，兴致勃勃地分享她喜欢的


    男明星。


    这个喜欢艾莎公主的一年级小学生居然在追星，温炽大受震撼。


    “这是我家哥哥。玥玥介绍道，“他特别优秀的，跳舞好厉害。


    她指着一张男团海报，里面七八个人，长得完全一模一样，温炽只好昧着良心夸奖：“他是里面最帅的。


    玥玥越发来了兴致，给他看更多照片。


    温炽变着法夸，他的词库贫瘠，抓耳挠腮地想溢美之词，幸好胡叔叔的归家拯救他。


    胡叔叔一进门，先问：“小炽来了吗？


    “叔叔好。


    “我给你买了新的洗漱用品，你妈妈也把客卧整理好了，反正是暑假，住在这里玩一天吧。


    胡叔叔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印着超市的LOGO，乐呵呵地说，“明天我休息，到时候送你回去。


    “……谢谢叔叔。温炽说。


    自从好感乌龙事故之后，他很久没用这个一不小心捅大篓子的能力，但目前情况特殊，他不太自在，着实需要点慰藉。


    于是，他悄悄看了眼胡叔叔的好感度：【78】。


    玥玥对他也是这个数字。


    他也能感觉出来，他们是真心友善，可他依然不想留在这里当唯一格格不入的存在，暗自琢磨着拒绝的词句。


    “哥哥住我们家里呀？！玥玥高兴道，“那我要和哥哥一起睡！


    “哎，你是女孩子，哥哥是男孩子，这不行的。


    玥玥很想和哥哥睡一个房间，同父亲争论。


    她觉得自个占理，但没人听她的，郁闷极了，吃饭时嘴撅得能当挂钩使。


    杜小芸：“让哥哥陪你玩游戏，玩一小时，怎么样？


    胡叔叔：“可以吃一个冰激凌。


    玥玥闷闷不乐，夫妻两个轮番上阵拍条件，哄女儿高兴。


    温炽沉默地扒饭。


    他注视附在筷子上的米粒，生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去看杜小芸对玥玥的好感。


    但是，哪怕闭目塞听，他也知道，那会是一个比他高的数字。尽管杜小芸也不是不关心他。


    餐桌实在很难待下去，他匆匆扒完饭，借口说：“我想洗手。


    杜小芸：“客卧的水龙头还没修好，你洗手去大卫生间，有浴缸那个。


    温炽关上卫生间的门，靠着门板玩手机。


    他给谈序白发消息：【我现在同意你了】


    这里都是喜欢他的人，但他依然


    觉得不快乐，看似荒谬的可能，无可奈何的发生了。


    好感度，确实是一个没什么用的能力。


    【TAN】：【？】


    【TAN】：【怎么了？】


    【TAN】：【去你妈妈那里了吗？】


    温炽：【嗯】


    他停了一会，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对着盥洗镜发呆。


    视线弥散，落到镜前的置物台上。


    胡叔叔为他买的塑料漱口杯，孤零零地放在左侧最醒目的位置。


    而右手边，三只印着艾莎公主的搪瓷杯，排成一行。


    是他们一家人的杯子。


    温炽眨一下眼，视线又回到手机上。


    他回道：【我在她家】


    【TAN】：【想溜吗？】


    温炽：【他们收拾了房间，晚上要住在这里了】


    【TAN】：【想还是不想】


    半晌，温炽按下键盘上的X，发送。


    【……想。】


    下一秒，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温炽接起。


    “是我，别慌。”谈序白说，“让你妈妈接电话，就说我是学校老师。”


    温炽惊了：“你别乱来……”


    谈序白：“快点。”


    在他的催促下，温炽将信将疑地把手机交给杜小芸。


    杜小芸去阳台接了电话，十分钟后，一脸高兴地回来了。


    杜小芸喜道：“小炽，你参加竞赛了，这么厉害？”


    “老师说什么了？”胡叔叔问。


    杜小芸：“他们不是高考改革了？新科目技术，也有竞赛，吃吃是学校的第一名，暑假在补课，下个学期还要组织去什么特训营，那个学费有点贵，半个月五千块钱，老师来问家长意见。”


    “那肯定再贵也要去。”


    “是呀。”


    温炽目瞪口呆。


    她匆匆拿来一个皮夹子，把里面的红钞票一股脑塞温炽手里，“这里是一万块，你先拿去交，以后不够，再给妈妈讲。”


    “呃……不了……”温炽抓耳挠腮地接下这个谎，“爸爸已经给我了……”


    “这是妈妈的份。”


    谈序白七分真三分假的话术，忽悠得杜小芸深信不疑。


    通话中，他提了明天7点前到校补课的事，杜小芸记得这茬，让老公早起送他，温炽瞅准机会，忙说学校离这里太远，很不方便，提议今晚回去。


    晚上九点半，胡叔叔送温炽回到小区门口。


    “再见，叔叔。”


    “再见，下次过来玩啊。”


    温炽微笑挥别对方的车。


    一回头，猝不及防看见一个人，他吓一跳，呆住了。


    谈序白收回准备恶作剧的手，满脸遗憾，以为是他被发现了：“唉……”


    温炽：“……”


    “怎么样。”他问，“谈老师行不行？果然溜掉了吧？”


    “……行。”


    “拿到零花钱了没？”


    “拿到了。”温炽无语地说，“不过你……”


    “那逛街去吧。”


    谈序白一手挂上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西边的商业街方向走，“我可是解救你的大功臣，送我件礼物不过分吧——而且，下周末我就要去宜市了。”


    “这么快。”温炽讶然。


    宜市，‘南方杯’斯诺克全国公开赛的第一站。


    这确实是件不得了的事。


    温炽严阵以待：“你想要什么？”


    “你猜呢？”谈序白说。


    温炽着实想不到他缺什么，提出几个猜测，均被委婉打回。


    对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温炽一时间以为他又要说怪话，尤其警惕……


    直到他目光瞥见谈序白的耳朵，慢慢放松警觉。


    “你……怎么打耳洞了？”


    “嗯。”谈序白仰起头，吊儿郎当地说，“帅吗？”


    自恋狂。温炽嘘他。


    但如此一来，送什么礼物也就分明了。


    街角有一家手作饰品店，店主有自己的设计师品牌，温炽光顾过几回，里面的配饰很有个性。


    他带着谈序白过去，对方说：“你给我选。”


    “……这。”温炽犹豫，“好吧。”


    店内有四五个陈列台还有两面不规则的矿石墙，用于展示项链。


    别出心裁的打光，衬托着每一件饰品。


    温炽一件一件看过去，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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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审美不那么大众化，而谈序白几乎代表着和他完全相反的主流。选款着实是件难事。


    太夸张，戴不出去。


    太朴素，显得敷衍。


    温炽像只蚂蚁一样转来转去，转了一轮又一轮，最后选中两件，进行二选一。


    两对耳饰被放在天鹅绒托盘上，难以抉择。


    温炽纠结得几乎有些愁眉苦脸，眉毛耷拉，手托着下巴，像面临一道难题。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看见谈序白的手肘支着桌面，面容与表情倒映在玻璃柜面上，清晰可见。


    对方偏头弯起双眸正看着他笑。


    那其实是一个在他脸上显得不够标准的笑容单边嘴角挂得太高眼睛弯得太过。


    温炽发呆。


    装着字条的原子笔此时就在他书包的最外层。


    现在会是一个好的时间吗？


    他想得有些久了谈序白以为他还在犯选择困难症拍板道：“要右边这对吧。”


    两个不规则的圆形相交构成双环互嵌挂在耳边自正面只能看见一颗星星。简约又好看的设计。


    “……哦。”温炽回神。


    趁着去前台结账的功夫他悄悄拉开背包最外链假装找东西实则把笔过渡到袖口再进口袋。


    两人出门。


    他们坐在路边的喷泉边上谈序白拆开礼物盒取出其中一只耳扣递给温炽。


    “给你。”他说“我们一人一个。”


    温炽扣上耳针。


    “来拍照吧。”


    谈序白打开自拍软件举高手机温炽下意识看向屏幕这人手机里居然有美颜相机并且开着之前他和小乌等同学拍过的小动物滤镜——但他没注意这个他看见自己的左耳谈序白的右耳。


    两颗几何光面的四芒星泛着泠泠银光相互辉映。


    随着他们距离的拉进它们靠在一起相同的款式一点也不孤单。


    他也可以有自己的搪瓷杯。


    “笑一下。”谈序白说。


    温炽一怔露出笑容。


    谈序白动手P图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添加若干爱心贴纸。


    温炽插在兜里的手缓缓攥紧了那支原子笔。


    他的心跳缓缓加速情不自禁地绷直后背手心冒汗。


    他进行最后的检查——试探性看向谈序白的头顶自从归零之后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此时也一样。就好像回到了最开始谈序白喊着他的名字向他展露微笑与善意却对他毫无印象。


    但他此时又无比笃信情况并没有重演。


    那个总是为他提供参考和支撑的神奇数字已经不再是标准答案了。


    真正的唯一解静静地躺在他的心里。


    刚才的一分钟他用力得几乎要把原子笔折断了


    可是一眼明晰的情况究竟在忐忑些什么呢？


    温炽忽然一下子放松自言自语地说：


    “我好像是全世界最笨的


    人。”


    “对咯。”谈序白说“你这么笨得找个特别聪明的男朋友不然以后怎么办。”


    “嗯。”


    “唉你不听劝……”谈序白嘴比脑子快。


    脱口而出后他才意识到温炽回答的内容是多么的非同寻常合上嘴唇猛然转过头去。


    满脸难以置信。


    风轻轻地吹吹乱头发吹散迷雾。


    “你说什么？”他追问“再说一遍。”


    温炽被他盯着轻轻打了个颤脸上开始升温。


    交出那支笔把陈情的环节托付给写好的文字会让一切变得容易但他还是将手抽出了裤兜。谈序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巨大的压力让语言尽数被蒸腾但他依然没有移开目光。


    路边的店面打了烊灯光“哒”一声熄灭。


    两张脸蒙在晦暗的光线里望向彼此的眼睛是亮的随着眨眼不断闪烁。


    “我说……”


    温炽的语气很慢很轻却又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看着谈序白也直直看向那些被他逃避的问题。


    ——你愿意相信吗？


    “我相信你。”


    ——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你也该知道的……我是喜欢你。”


    -FIN-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会有番外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求你了]


    在里停下作为一本爱情小说来讲或许不太常规


    自卑又社恐的少年吃吃得到十分权威的好感度能力他使用它依赖它后来怀疑它最后主动放弃它选择相信自己。


    就像大部分人的青春期脆弱过怀疑过迷茫过跟风过为了合群和受人喜爱伪装成言不由衷的模样但在最后我们依然成为自己。


    真好就这样往前走走出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