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日，一声凄厉的鸡鸣，划破了老吴家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院子里叮呤咣啷、毫不掩饰的喧哗——


    摔盆砸桶、指桑骂槐的粗嗓门，一声高过一声，直往那间贴着大红“囍”字的东厢房里钻。


    “啧啧啧！就我命苦啊，闺女好不容易娶个夫郎回来，谁成想竟是个懒货！”


    “阿呸呸呸！谁家好夫郎睡到日上三竿啊，这都什么时辰了，连灶房的门都没进！当自己是来做少君享福的？”


    院子里，明月她爹赵大牛叉着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破木桶，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眼角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厢房那扇紧闭的窗子上瞟。


    屋里，明月搂着小娇夫睡得正香。


    猛地这动静吵得眉头一皱，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手还安抚性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江清弦早醒了。


    只是他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少爷，哪里听过这般粗鄙直白的叫骂？


    一时又惊又羞又委屈，只得默默垂泪，不敢吵醒熟睡的妻主。


    他不懂，明明进门之前，公爹对着他还是一副和蔼可亲、逢人就夸他“知书达理、大家公子”的模样。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一副脸孔？


    昨夜妻主虽……虽孟浪了些，却也温柔体贴，并未太过折腾他，反而……


    想到那些亲密，他耳根又悄悄红了。


    可身子骨到底弱了些，这会酸软疲惫得紧，只想在妻主温暖的怀抱里多赖一会儿。


    谁知，天刚蒙蒙亮，就被这劈头盖脸的骂声惊醒了。


    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在江家时，他是唯一的公子，母亲宠爱，仆从恭敬，便是晨起请安，也从未被如此粗鲁地催促责骂过。


    如今刚过门第一天，就落了个“懒货”的名声，传出去，他还有何颜面？妻主又会如何看他？


    越想越伤心，眼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又怕哭声惊扰了妻主，只能拼命压抑着，肩膀微微耸动，好不可怜。


    明月彻底醒了。


    院子里她爹咯咯咯地叫，旁边夫郎湿哒哒地哭，给她肩膀都哭湿了。


    她睡、还睡个屁啊？


    作为一个人精，她自然知道她爹大早上这是唱哪出，不就是想给这新进门的夫郎下马威嘛。


    她那个气啊！


    爬起来将人推一边！她就开始穿衣服，一边穿她一边开骂：


    “老不死的，你要死啊，大早上这是要做法啊？昂！回答我！！！”


    “姑奶奶我忙活到天明刚睡下，你个老东西倒好，公鸡都还没打鸣呢，你倒先扯起嗓子嚎丧了！”


    “来来来，我来收拾你？！”


    明月一边扣扣子，穿上鞋就往外冲。


    门“哐当”一声被拉开，院子里的赵大牛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当即愣在了原地。


    明月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去，就“啪啪”给了亲爹两个大耳刮子，打得他脑瓜子嗡嗡嗡的。


    “大早上做什么法？”


    “你他爹的是要我给您老送终啊？昂，回答我！”


    赵大牛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闺女。


    “闺女，你、你打我？”


    他简直不敢置信。


    闺女虽说混不吝，但一般来说她不打亲爹，要是打了他，那一定是他惹了她。


    可现在呢？


    她居然为了个刚进门的夫郎打他？


    他哆嗦着嘴唇，一把坐在地上就开始撒泼打滚：“没天理了！咱家这是娶了个什么丧门星啊，这刚进门第一天，就串掇闺女打亲爹了！”


    “啊！我不活了！”


    “老爷们还活着干啥啊，闺女娶了夫郎就忘了亲爹，这日子还有啥奔头——”


    他一边哭嚎，双手使劲往地上拍，似乎这样更能凸显他的凄惨。


    周围邻居听到动静都围在了院外，一个个光看热闹也不吱声。


    这热闹要看，但吱声是不能吱的。


    开玩笑，要是吱了声，这小魔王回头准去她家找麻烦。


    “嗷！！！”


    “我的妻主啊，你快别干活了，快回来吧，你家男人都要被人欺负死了！”


    他哭天抹泪，哭得那叫一个惨。


    邻居看热闹看得面红耳赤，一个个憋笑都快憋不住，差点就要笑出声了。


    至于嘛！


    他矫情了！


    平时他也没少被闺女揍，也没见他吭过一声，回头还得夸他闺女揍得好。


    怎么闺女娶个夫郎回来，他就矫情上了？


    明月一看她爹这架势，心头那小火苗噌噌就往上冒！


    她这个起床气呀！


    “奔头？我这就给你‘奔头’！”


    明月弯腰，一把揪住她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提溜起来，咬牙切齿，“老东西，大清早不让安生是吧？行！”


    一把扔地上，抬手她就往亲爹身上揍。


    左勾拳右勾拳，抬脚还得画个圆。


    直把她爹打得嗷嗷叫！！！


    “闺女、闺女别打了……哎哟！轻点……爹错了，爹错了还不行吗？”赵大牛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声音都带了哭腔。


    “错哪儿了？”明月停了手，叉着腰喘气，眼神却依旧凶悍。


    “爹、爹不该大早上吵你们睡觉……”


    赵大牛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偷偷抬眼觑女儿的脸色。


    “爹就是……就是想着新夫郎头一天进门，得早点起来敬茶做到，学学规矩，免得旁人说道……”


    “规矩？”


    明月嗤笑一声，抬脚虚踢了一下她爹的屁股。“在这家里，我就是规矩！”


    “老不死的，少给姑奶奶摆架子，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夫郎，轮得到你来立规矩？”


    “我夫郎一个大少爷，他嫁给我这么个一没钱二没势的泼皮无赖，他图啥？”


    “图的不就是他稀罕我！”


    “他既嫁给了我，我必不会让他输，我的夫郎我自己宠，你再给老子叽叽歪歪，小心我给你送终！”


    众人……


    不是吧！不是吧！这吴小十改邪归正？


    她…她居然对夫郎这么好…


    哭死，这玩意若是日后真变好了，那她们的好日子岂不是来了？


    好！真好！


    秀才家夫郎的清白，保住了！


    李大爷家的鸡，可以活到过年了！


    胖婶家的胖妞，可以安心跟吴小九生娃娃了，再也不用担心，生个娃出来还要当牛做马了！


    站在厢房门口的江清弦，更是感动得两眼汪汪，一双杏眼微红。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自己没嫁错人！


    回头他就要告诉他娘：我的妻主，她不孬！！！


    只有赵大牛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他被揍得躺地上无人问津，明月骂骂咧咧继续回房补觉去了。


    她还得幽幽来上一句：“呸！什么货色，我的夫郎，只能我欺负！”


    江清弦娇娇羞羞扑进明月的怀里，再一次被她的魅力所折服。


    “妻主，你真的好宠我——”


    明月一把将他推开，人往被窝里一钻，她倒头就睡，谁都不爱！


    爱谁谁！


    她说话跟放屁似的，信她，还不如信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