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老吴家的土砖房早已推倒重盖，气派的青砖大院添了好几进，如今也算得上村里的大户。


    这倒不是老吴家的女人出息了，寻到了啥发财的路子，主要老吴家生了个好女儿呀！


    这吴小十，十里八乡响当当的人物。


    小小年纪，就靠着自己那九个哥哥，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她那几个哥哥，嫁的有多好咱就不提了，反正好不好的，跟她当了亲戚，也算是倒了血霉。


    这吴小十，打小起就是个“人精”——


    只是这“精”劲儿，全用在吸自家哥哥们的骨血上了。


    村里人嘴上说着她不要脸，没出息，是个泼皮无赖，但背地里那羡慕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只恨自己没生这么个小魔丸。


    这小魔丸哪里不好了？这小魔丸可太好了。


    吴家那气派的青砖大院，一砖一瓦，哪一样不是她靠着一己之力挣来的？


    她身上那光鲜的绸缎，嘴里嚼着的精细点心，手里把玩的稀罕物件，哪一样不是从哥哥嫂子们身上“刮”下来的？


    她像是一条水蛭，死死趴在九个哥哥身上吸血。


    这就是她的财路，也是她的爱好。


    啃哥哥，总比自家那啃老的玩意强，老吴家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连带着她奶吴金花在村里走路都带风了。


    吴金花逢人炫耀：“瞧见没？这是我孙女给我新买的衣裳，这料子，啧啧，可都是好东西！”


    不经意间，她还得把手腕伸出来，露出她那金光闪闪的镯子。


    “这镯子也是我家小十给我买的，老贵了！”


    旁人听了，嘴上纷纷夸赞：“吴老太，您这孙女真是有本事，给您长脸呐。”


    吴金花笑得合不拢嘴，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村里人面上堆笑附和，背过身去却撇撇嘴：“呸，一个成天不务正业，招猫逗狗的玩意，还不是靠吸她哥哥们的血，有什么好得意的。”


    话虽如此，可谁家不羡慕吴金花？


    早年她家九个孙子，被村里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骂她“绝户命”。


    如今倒好，一个比一个“嫁”得“有出息”，虽然这出息里头，大半功劳得算在那小魔星头上。


    吴家的日子，眼瞅着就从土里刨食，变成了如今顿顿有肉、衣裳崭新的光景。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妇人，一面啐着吴小十“没脸没皮”，一面回去对着自家那些个只会死读书、或游手好闲的女儿们指桑骂槐。


    “瞧瞧人家吴家的十丫头！那才叫有本事！你们一个个的，但凡有她半分能耐，老娘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话姑娘可不服。


    姑娘将手中书本一合，下巴微扬，带着点清高的不屑。


    “圣贤书上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将来考取功名，才是光耀门楣的正经出息。”


    “那吴小十靠些歪门邪道，一时是得了些钱财脸面，但终究如同无根浮萍，哪及得上科举入仕、名留青史的体面长远？”


    她娘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将手里的簸箕重重一放：“你少给我之乎者也！体面？长远？”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体面在哪儿？”


    “你姐姐前年倒是中了童生，如今在县学里，每月那点廪米够干甚？别说接济家里，自己买本书还得掂量半天！”


    说到底，谁不知道读书入仕好，谁不知道求学苦读，才是穷苦人唯一的出路。


    可十年寒窗，又有几人能熬出头？


    比起那看不着，摸不到的富贵，还是明月这般接地气的好日子让人羡慕。


    而此时，明月正翘着二郎腿，半躺在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摇椅上。


    十五年过去，当初那个小魔王，如今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眼长开，虽不是那种惊艳绝伦的美人，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灵动和惫懒劲儿。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转起来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葡萄，一看就一肚子坏主意。


    谁家有这么个宝贝闺女，就算家里再穷，那也是一定要送到学堂去的。


    但明月不一样，她就不去。


    读读读，读个屁。


    一听这古人的知乎者也，她就头疼。


    再说了，就算中了状元，将来也就当个小小芝麻官，还得在女皇底下卑躬屈膝，她去受这罪？


    一个不高兴，她就造反了！


    算了，算她积点德，她就不去祸害天下苍生了，嚯嚯家里几个哥嫂就得了。


    “九哥，腿有点酸，给我捶捶。”


    院子里，九哥正蹲在旁边洗衣服，闻言手一停，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脸上。


    他放下手里的棒槌，默默起身走到摇椅旁，挽起袖子，熟练地在明月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敲打起来。


    这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早已不复少年时的细腻。


    十五年过去，当年那个一心只想抱妹妹大腿，跟着妹妹过好日子的小九，如今，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还真别说，小九这狗腿子当得十分到位，几乎随叫随到，以至于到了嫁人的年纪，让明月犯了难。


    这嫁出去的吧，她身边少了个服侍的下人。


    不嫁吧，九哥也到了年纪，将来要是成了老男人，这不得怨她？


    好歹是自己最得意的小跟班，明月指定不能寒了他的心。


    于是……


    某个夜黑风高之夜，她把隔壁胖婶家的胖妞，绑了扔九哥床上了。


    这下子，胖妞不想娶，也得娶了。


    嘿嘿嘿，多好，嫁给胖妞，俩人从小青梅竹马不说，胖妞家就在隔壁，九哥出门右拐就能回娘家。


    哦不，是回妹妹家，照样能给明月捶腿洗衣，随叫随到。


    这安排，简直天衣无缝。


    作为邻居，胖妞自然知道明月什么德行，一开始，她是打死不从，死也不愿意娶小九。


    什么青梅竹马……


    阿呸，在胖妞看来这就是噩梦！


    从小她就被这小魔头欺压，抢她零嘴、揪她辫子、往衣兜里塞癞蛤蟆……如今竟还要给她当小姑子，这不是要老命！


    奈何，拳头总比形势强。


    这人她不娶，最后也还是娶了，乖乖成了明月的九嫂。


    多好呀！


    胖妞除了胖点，人胆小了点，懦弱了点，其他地方是真不错，家里知根知底的，这不比嫁到外头强？


    至少胖妞绝对不敢打小九。


    这大腿，没白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