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顶的剑光，直至黎明方歇。


    狄尤龙拄着剑，大口喘息。汗水混着夜露浸透衣衫，虎口裂开的伤口已经结痂，又在一次次碰撞中崩开。这一夜，他接了羽儿一百零三剑，挡下的不足三成。


    但进步也是实实在在的。


    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预判剑路；从勉强格挡，到偶尔还能还击一招。摇光剑诀第一式“星陨”的意境，在一次次生死一线的压迫中，逐渐在心头清晰起来。


    “歇半个时辰。”羽儿收剑归鞘，声音依旧冷淡，但眼神里那丝轻视淡了不少。她走到崖边青石上坐下，取出水囊抿了一口，又抛给狄尤龙一个。


    狄尤龙接过，灌了一大口。清冽的泉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你的剑，太拘泥于形。”羽儿忽然开口，目光望着远处渐白的天空，“摇光将军的剑意，是星辰陨落时那一往无前的决绝。你呢？出剑时还在想如何防守，如何变招，如何保命。”


    狄尤龙一愣，若有所思。


    “剑是凶器，剑道是杀伐之道。”羽儿转头看他，月光在她银发上流淌，“你若不能抱着‘舍身’之心，永远摸不到‘星陨’的真谛。明日此时，我要你出一剑——不带任何杂念，只为斩我而来的一剑。若还是今夜这般模样，你不必练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狄尤龙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是在点拨他。


    “多谢。”他郑重抱拳。


    羽儿别过脸，不再理他。


    东方既白，星辰隐去。山顶的星辰之力渐渐稀薄，狄尤龙盘膝坐下，运转《星龙经》恢复真元。识海中，那团被压制的魔念黑水静伏一角，表面偶尔泛起涟漪，却不再冲击星辉屏障。


    但狄尤龙能感觉到，它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等待时机。


    晌午时分，银月祭司尚未归来。羽儿收到一只银翼族特有的传讯纸鹤，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蹙。


    “婆婆传讯，金刚寺的态度有些暧昧。”她将纸鹤递给狄尤龙，“慧明方丈同意派僧兵协助镇守星陨谷外围，但提出三个条件。”


    狄尤龙接过，纸上字迹娟秀，是银月祭司亲笔：


    “其一，要我族开放黑风山后山‘星尘矿脉’三成开采权，为期五十年；其二，星陨谷封印若破，金刚寺只负责接引百姓撤离，不参与正面阻击魔物；其三……他们要你。”


    “要我？”狄尤龙眉头一挑。


    “确切说，是要你身上的星龙血脉。”羽儿冷笑，“慧明那老秃驴说，金刚寺有一卷上古流传的‘镇魔佛经’，需以龙族精血为引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他愿以佛经助你压制魔念，但事后你要留寺三年，每月提供三滴心头精血。”


    狄尤龙沉默。三滴心头精血，对寻常修士来说已是伤及本源，更何况每月三次，连续三年。这条件，近乎要将他抽成人干。


    “婆婆怎么说？”


    “婆婆当场拒绝了第三条。”羽儿道，“但前两条，她答应了。星尘矿脉虽珍贵，但比起西域生灵，不算什么。至于金刚寺不正面参战……婆婆说，他们本来也靠不住。”


    她顿了顿：“婆婆还说，慧明虽贪，但守诺。他既答应派僧兵布防外围，至少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她现在正赶往‘天机阁’，希望能说动那些神神道道的卦师，推演封印薄弱处的具体方位。”


    狄尤龙将纸鹤递还，心中沉重。银月祭司为封印之事四处奔走，他却只能在此练剑。


    “别摆那副表情。”羽儿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封印之战前变强。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胜算。婆婆说过，星陨谷的封印核心处有摇光将军留下的后手，唯有星龙传人可激活。你若不成器，大家全都白忙。”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狄尤龙清醒过来。


    “继续。”他提起摇光断剑。


    ……


    与此同时，黄沙镇。


    这座位于西域边缘的小镇，原本因往来商队而有些烟火气。可这几日，镇上的气氛却诡异地沉寂下来。


    客栈早早打烊，街上的摊贩少了大半，连最常见的驼队也不见了踪影。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两旁。


    镇西头的枯井旁，龙五负手而立。他身侧站着一个红袍人，袍子红得像浸透了血，连面容都笼罩在帽兜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甲漆黑，指尖泛着暗红。


    “血手道友，久仰了。”龙五淡淡道。


    红袍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沙哑如破风箱：“龙长老客气。幽冥海对星龙密藏也很有兴趣，尤其是……那具龙尸。”


    龙五瞳孔微缩：“道友消息倒是灵通。”


    “彼此彼此。”血手伸出舌头，舔了舔漆黑指甲，“炼魂大阵我已带来，阵眼需要三百六十名筑基以上修士的精血为引，另需九千九百凡人生魂为柴。这些，龙长老准备得如何了？”


    “三日内备齐。”龙五指向镇外一片沙丘，“人，都关在那边地窖里。西域散修抓了二百余，剩下的用镇民和过往商客凑数。只是时间仓促，筑基修士只抓到两百出头，其余只能用练气修士顶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练气修士的精血，效力差了三成。”血手语气不满。


    “事急从权。”龙五冷声道，“星陨谷封印的松动周期只有三日，错过就要再等三年。我们等不起，主上更等不起。”


    听到“主上”二字，血手沉默片刻，帽兜下的阴影似乎点了点头：“也罢。那便开始布阵吧。炼魂大阵需七日方能成型，成型之时，方圆百里生机尽灭，正好为破封献祭。”


    两人朝沙丘走去。枯井旁，一只野猫的尸体横在地上，浑身精血已被抽干，皮毛枯槁。


    ……


    黑风山顶，又是三日过去。


    狄尤龙几乎不眠不休。白日吸纳星辰之力锤炼血脉，夜晚与羽儿对剑。他身上添了数十道剑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只差半寸就伤及脏腑。羽儿的剑，从来不留情。


    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第四日黄昏，狄尤龙再次被一剑震退，踉跄数步才站稳。羽儿收剑，忽然道：“你那一剑，有点意思了。”


    狄尤龙一愣。


    “我是说，你昨天刺向我咽喉的那一剑。”羽儿难得解释，“虽然还是慢，但那一瞬间，你眼里没有犹豫。继续。”


    第五日，狄尤龙第一次在羽儿的快剑下完整使出了“星陨”的起手式。虽然星辰之力只引动了一丝，剑光亮起便即熄灭，但断剑挥出的刹那，空中竟响起隐隐风雷之声。


    羽儿格挡时，手腕微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再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第七日深夜。


    狄尤龙站在崖边，闭目凝神。这七日，他除了练剑，便是揣摩摇光将军留在断剑中的那三式剑招。第一式“星陨”，他已演练了不下千遍。


    此刻，他心中一片空明。识海中，那星辰陨落的画面反复浮现——不是摇光将军的剑，而是他自己站在星空下，面对无尽魔潮，挥剑斩出。


    舍身，决绝，一往无前。


    羽儿站在三丈外，银剑斜指地面：“最后一夜。若还不能让我满意，明日你便自己练吧。”


    狄尤龙没有回答。他缓缓举起摇光断剑，剑身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体内《星龙经》疯狂运转，丹田中银色元婴睁开双眼，胸口龙纹游动。


    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忽然明亮了几分。


    一丝丝银辉从九天垂落，不是被石柱牵引，而是自发汇聚向那柄断剑。剑身上的裂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淌银光。


    羽儿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紧了紧。


    就是此刻！


    狄尤龙猛然睁眼，眼中星芒爆射。他没有前冲，只是简简单单，朝着前方虚空，一剑斩下。


    “星陨！”


    “嗡——！”


    剑鸣如龙吟，响彻夜空。一道三丈长的银色剑光脱剑而出，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刺耳的爆鸣。剑光中，隐约可见星辰幻灭的异象，虽只一瞬，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羽儿娇叱一声，银剑化作万千光点，在身前布下一道剑幕。


    “轰！”


    剑光与剑幕碰撞，银光炸裂。羽儿连退七步，脚下青石寸寸龟裂。她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持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剑幕已碎。


    而那道银色剑光，在击碎剑幕后也耗尽了力量，消散在夜风中。


    山顶陷入寂静。


    良久，羽儿抬起头，看着狄尤龙，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剑，有三分‘星陨’的真意了。”


    狄尤龙浑身脱力，以剑拄地才没有倒下。但听到这句话，他嘴角忍不住勾起。


    “不过别得意。”羽儿甩了甩手上的血，语气又恢复冷淡，“这一剑抽空了你七成真元，实战中若不能一击制敌，死的就是你。而且……”


    她望向西方，目光凝重：“刚才那一剑的波动，怕是百里外都能感应到。若附近有幽冥海或影部的人，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狄尤龙心中一凛。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天边忽然飘来一片暗红色的云。那云移动极快，几个呼吸间便遮住了半边月亮。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羽儿脸色骤变：“是幽冥海的‘血云遁’！他们来了！”


    她一把抓起狄尤龙：“走！下山与婆婆汇合！”


    两人刚掠出数丈，山顶四周忽然亮起数十道黑影。每道黑影都散发着阴冷气息，最低也是金丹初期。


    为首的，正是龙五。


    他踏着血云，缓缓降落在山顶，目光落在狄尤龙手中的摇光断剑上，眼中贪欲大盛。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这次，看谁能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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