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还习惯吗
作品:《一门十三局》 汪梦姣静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前方简陋的校舍,眼神清澈,像在观察一幅陌生的画作,评估着它的构图与色彩。
学校下课的铃声其实是一段敲击铁轨的清脆声响,这种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凝滞的寂静。很快孩子们像一群羽翼未丰的鸟儿,欢叫着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皮肤黝黑,眼睛亮得惊人,穿着各式各样并不太合身的衣服,在操场上追逐嬉闹。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两个明显是外地人的不速之客,窃窃私语,带着天真而直接的好奇。
然后,方二军看到了她。
曲婷从最边上一间教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课本和粉笔盒。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裙子,洗得有些发白,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和颈边。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她脸上,方二军看得分明,她瘦了,比记忆中更清减,脸上原本柔和圆润的线条变得清晰甚至有些锋利,皮肤也被这里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均匀的、健康的浅棕。但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神。曾经那种总是笼着一层江南烟雨般朦胧忧郁的神情,似乎被这里的烈日蒸腾掉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专注,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却看不见底。
曲婷也看到了他们。她的脚步顿住了,就停在教室门口的石阶上。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奔跑笑闹的孩子,隔着数年时光与数千公里距离堆积起来的无形壁垒,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方二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预演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化为一阵无声的痉挛。他看到她脸上的平静像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那是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复杂的震动,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她没有立刻走过来,也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惊喜或怨怼的表情,只是那样站着,看着他,也看到了他身后半步那个气质清冷、面容陌生的女子。
时间仿佛被这湿热空气胶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孩子们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最终,是曲婷先动了。她将课本换到另一只手,迈步走下石阶,朝他们走来。步态很稳,甚至带着一种方二军不熟悉的、属于此地劳作女子的利落。她在他们面前几步远停下。
“二军。”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讲课留下的痕迹,语气却平静得像在称呼一个昨天才见过的老熟人,“你怎么来了?” 她的目光这才正式转向汪梦姣,带着询问,但
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坦然的探究。
“我,我们……”方二军艰涩地开口,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用了“我们”这个词。他看了一眼汪梦姣,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仿佛在说:这是你的时刻。
“我来看看你。”
方二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这是汪梦姣,汪老师,从省城来千峦县支教的音乐老师,我们一起过来的。”
曲婷的目光在汪梦姣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汪老师,你好。”
礼貌,周到,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然后她的视线又回到方二军脸上,“这里太阳大,去我宿舍坐坐吧,就在后面。”
曲婷转身引路,背影单薄而挺直,浅蓝色的裙子在热风中微微摆动。方二军和汪梦姣跟在后面,穿过草,踩过被晒得发烫的土地,走向那排平房尽头一个更矮小、更不起眼的房间。
方二军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眼前的曲婷,熟悉又陌生,真实得让他心悸。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像西双版纳雨季来临前厚重的云层,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原本准备好要面对的眼泪、控诉、或者至少是激烈的情绪波动,一样都没有出现。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无措,甚至隐隐恐惧。
而走在他侧前方的汪梦姣,依旧沉默着。她像一个最敏锐的观察者,将曲婷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个语气停顿、乃至这简陋校园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收进眼底。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方二军心中那座山的岔路口,在这片陌生的红土地上,即将迎来它最真切的投射。而她,这个自愿踏入此地的“提醒者”,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曲婷的宿舍比想象的更简单。一间房,水泥地,白墙有些泛黄,靠窗一张书桌,堆着作业本和课本,一张木板床,蚊帐洗得发白,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物件。唯一显出些个人痕迹的,是窗台上几个用废弃饮料瓶养着的绿萝,长势葳蕤,给这简陋空间添了一抹倔强的生机。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肥皂和一种此地特有的、类似艾草熏染过的气息。
“坐。”
曲婷指了指屋里仅有的两把竹椅,自己则坐在床沿。她倒了两杯水,用的是印着红字的搪瓷缸,递给方二军和汪梦姣。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周到,但那周到里透着一种客气的疏离,像招待任何一个远道而来的、并不太熟的客人。
方二军接过缸子,指尖碰到她递
来的手,冰凉,且粗糙了不少。他心头一刺,那句“你辛苦了”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此刻任何关怀,似乎都显得虚伪而迟滞。
“这里……还习惯吗?”
他问了个最安全,也最苍白的问题。
“习惯了。”
曲婷的回答简短,目光掠过他,落在汪梦姣身上,话题也随之转了过去,“汪老师是音乐老师?从省城来千峦县,很不容易吧?那里条件也艰苦。” 她语气平和,像普通的寒暄,但方二军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探究——她在确认汪梦姣的来历,以及她与方二军同行的性质。
汪梦姣双手捧着搪瓷缸,微微欠身:“还好,千峦县虽然偏,但孩子们需要美。曲老师在这里教书,才是真的不易。”她的回应同样得体,既接了话,又将焦点轻柔地抛回给曲婷,同时那声“曲老师”的称呼,也悄然划下了同行者与旧日恋人之间的界限。
“孩子们很纯朴,教他们,心里踏实。”
曲婷淡淡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一个细微的毛边。她的目光在汪梦姣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方二军,“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还顺利吗?”
方二军连忙叙述起路上的波折,说到汽车抛锚、村寨纠纷时,语气不免带上了些许感慨,也下意识地提到了汪梦姣如何冷静化解。他本意是想缓和气氛,分享旅途见闻,却不知不觉将汪梦姣推到了谈话的中心。
曲婷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汪梦姣会针灸、懂点机械、善于调解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潭静水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将眼前这个陌生女子与某种印象进行比对的审慎。等方二军说完,她看向汪梦姣,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汪老师真是多才多艺,让人佩服。”
这话听似赞赏,但方二军却莫名感到一丝凉意。他想起曲婷从前,是那种心思细腻敏感、带着文人清高的女孩,不擅长,甚至有些不屑于处理世俗的麻烦。她欣赏的,是风花雪月,是灵魂的契合。而汪梦姣展现出的这种“多才多艺”,这种落地生根般的生存能力,恰恰是曾经的曲婷所欠缺,或许也曾暗自羡慕,又或许下意识保持距离的。
汪梦姣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摇头:“不过是些生活的小把戏,谈不上才艺。曲老师在这里,把知识和文明带给这些孩子,才是真正了不起的‘艺’!” 她再次将话题升华,避开个人能力的比较,抬升到奉献
与事业的层面,既谦逊,又巧妙地化解了可能隐含的比较锋芒。
方二军夹在中间,听着这温和的、却暗流涌动的言语往来,手心微微出汗。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却发现自己词穷。劝解?偏向哪一方?他似乎都没有立场。他只能笨拙地拿起搪瓷缸喝水,温吞的水划过喉咙,却解不了心头的燥。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眼前是曲婷清浅却平静的脸,脑海里却闪过从前:她穿着藕荷色的裙子,在江南的细雨里对他微笑,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她伏在他肩头哭泣,眼泪滚烫,沾湿他的衬衫,诉说着家庭变故的伤痛与无助;她收到他笨拙的情书时,那羞怯又明亮的眼神。那些好是浸透了青春气息与共同成长的记忆,是融在血肉里的疼惜与责任。
方二军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转向汪梦姣。她端坐着背脊挺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柔和。他想起画室里,白纱下那惊心动魄又圣洁的美;想起琴声戛然而止时,额头上那个微凉如露的吻;想起一路颠簸中,她一次次沉着化解危机的身影。她的好,是一种新鲜的吸引,是理性与感性的奇妙结合,是带着力量感的懂得与成全,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注入他疲惫焦灼的生活。
两种“好”,截然不同,却都真实地敲击着他的心扉。一个连着沉重的过去和深入骨髓的怜爱,一个指向充满可能却也未卜的将来和令他钦佩的智慧与勇气。他试图在心底掂量,却发现那杆秤的指针左右摇摆,毫无定所。选择任何一个,都意味着对另一个“好”的彻底背弃,而这种背弃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痛楚。
曲婷似乎察觉到了方二军的走神和为难。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快到晚饭时间了。学校食堂简陋,不过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一起吃。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菜。”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帮你吧。” 汪梦姣也站了起来,动作自然。
曲婷的脚步顿了顿,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简陋的宿舍,留下方二军一个人,对着空了的竹椅和窗台上那抹浓得过分的绿。门外传来她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关于食材或灶火的简短对话,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方二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湿热的气息包裹着他,西双版纳的黄昏正在降临,远处传来隐约的象脚鼓声和傣家少女的歌声,欢快而悠扬,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滞重。他知道,这场温和的较量远未结束,而他的无
所适从,或许正是对她们,也是对自己,最大的煎熬。他像站在一片漫漶的沼泽中央,前后皆是迷雾笼罩的岸,每一脚抬起,都怕陷入更深的泥泞。而时间,就在这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滴落。
曲婷和汪梦姣回来时,手里拎着一点简单的青菜和一块腊肉。狭小的宿舍里开始弥散开烟火气,但气氛依旧微妙得如同绷紧的琴弦。最终曲婷提议去镇上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或许在这间塞满她如今生活的狭小空间里,她需要更开阔的场地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故人”与“来客”。
勐伴镇的夜晚来得很快,仿佛白日的热气甫一收敛,浓稠的夜色便迫不及待地从山林和竹楼间涌出。他们沿着红土路往回走,路两旁的低矮房屋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炭火和热带水果熟透后略带发酵的气味。曲婷带他们去了一家离主街稍远的小饭馆,竹木结构,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里面只摆着四五张矮桌,此刻除了他们,只有角落里一对沉默啜饮米酒的老者。
灯光昏暗,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悬得低低的,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成暧昧的暗黄色,贴着几张早已过时的风景挂历。环境称得上幽静,甚至有些过于寂静了,只有风扇缓慢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后厨隐约传来的锅铲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