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可是我怕

作品:《一门十三局

    夜深了。方二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窗外有月光,很淡,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然后沉寂。


    他想起了韩一石。从曲婷的信里,他能感觉到她说的那位老画家的智慧应该是他。如果是韩一石面临这样的选择,他会怎么选?也许他会说:不要用脑子选,要用心选。


    但方二军的心是乱的。心里有对曲婷的疼惜和不舍,有对汪梦姣的好感和期待。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也许,问题不在于选谁。而在于,他是否准备好为选择承担责任。


    选择曲婷,就要准备好面对那些无法治愈的伤痛,准备好接受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快乐的爱人,准备好承受家人和社会可能的不理解;选择汪梦姣,就要准备好告别过去,准备好开始一段全新的关系,准备好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忘记曲婷的内疚。


    无论选哪个,都有代价。也无论选哪个,都会失去另一个可能。


    天快亮的时候,方二军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又做梦了,但这次的梦很清晰。他在爬山。不是千峦县的云雾山,是一座陌生的山,很高,很陡。山上有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路上有个人影,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背对着他,正在往上走。向右的路上也有个人影,穿着米白色的长裙,也背对着他,也在往上走。


    他想喊她们,但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背影,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消失在不同的方向。然后他醒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选择,还在那里等着他。像山上的岔路口,沉默地,坚定地,等着他迈出脚步。方二军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无论多难,无论多痛,他必须做出选择。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两个女人。


    她们都在自己的路上前行。而他,不能永远站在岔路口,看着她们远去。


    方二军做了两天的准备后,便于第三天的下午来到了汪梦姣的宿舍。这里仍然很温馨,所有摆设基本照旧,只有那架老旧的星海牌钢琴从靠墙的位置被拉到了屋子中央。斜射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钢琴漆面上,琴键泛着象牙般的微黄。


    “我准备好了!”


    汪梦姣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盖边缘。紧接着便非常麻利地褪去身上的所有衣服。方二军没有让她全裸。他递过去一条极薄的白纱。那是他跑到县城特意买


    来的真丝画布衬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披上这个吧。”


    汪梦姣接过白纱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颤。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是全裸,只是轻轻将白纱从肩头滑下。那纱太透了,透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在关键处,以光线和褶皱制造出微妙的分界。她坐在琴凳上,侧对着他。晨光从高窗泻下,正好勾勒出她颈项的弧度,肩胛的起伏。白纱从一侧肩膀垂落,在腰间松散地缠绕,然后沿着大腿的曲线滑下,在膝弯处堆叠成朦胧的光晕。


    “弹点什么吧。”


    方二军说着已经开始打底稿。汪梦姣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是肖邦的《夜曲》。琴声在空旷的琴房里荡开,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晨光的微粒。方二军的画笔追随着琴声。他画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时肌腱的细微牵动,画她随着旋律微微前倾时脊柱的凹陷,画白纱在动作中产生的、几乎不可见的飘拂。那条纱实在太妙了。它没有遮蔽什么,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每一个半隐半现的转折,每一处若即若离的覆盖,都在诉说比完全裸露更多的东西。


    画到锁骨下方那片被纱轻轻覆盖的阴影时,方二军的手停了停。他想起了曲婷。


    曲婷的锁骨更突出些,因为瘦。他也曾画过她的锁骨,在她还愿意做他模特的时候。那时她总是穿着整齐的衣裳,最多解开领口的扣子。


    “你走神了。”汪梦姣忽然说,琴声未停。


    方二军一惊。画纸上,那条白纱的线条不自觉地延长了,延伸向画框之外,仿佛要飘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对不起。”


    “不用道歉。”汪梦姣转了一个和弦,“你在想她,对吗?”


    琴声继续流淌。方二军没有说话。他在这个被音乐和白纱包裹的空间里,谎言显得太过粗陋。


    “你知道吗,”汪梦姣的声音混在琴声里,像另一个声部,“我选择从省城调来千峦县,就是为了逃离一个选择。不同的是,我的选择是工作上的,而你是感情上的。”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过一串琶音:“但本质上都一样,都是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哪条路通往更好的未来。”


    方二军的画笔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他画得更加果决。他不再试图隐藏笔触里的犹豫,就让那些犹豫变成画面的一部分。白纱边缘的轻颤,光斑在皮肤上的游移,指尖在琴键上欲起未起的瞬间。


    当太阳完全射不进屋子里的时候画完成了。汪梦姣披上衣服走过来看画。她沉默了很久。


    “你画的不只是我,”最后她说,“你还画了你自己的选择。”


    方二军看向画面。是的,那条白纱在画中有了自己的生命。它既缠绕着弹琴的女子,又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走;既温柔地覆盖,又诚实地透出底下的一切。它处在“遮蔽”与“展现”之间,处在“拥有”与“失去”之间,处在“留下”与“飘远”之间。就像他此刻的心。


    “这幅画叫什么?”汪梦姣问。


    方二军看着晨光中微微飘动的真实白纱,又看看画中那凝固的、却仿佛仍在流动的纱。


    “就叫《岔路》吧。”他说。


    汪梦姣轻轻触碰画布上那条白纱的纹理,指尖传来亚麻布的粗粝感。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请完整地走完它。”


    方二军鼓足了勇气,把一切都和说汪梦姣了。在那个弥漫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教师宿舍里,他将自己与曲婷的过往、那份沉重的爱怜与道义,以及自己对汪梦姣那份被理智与欲望反复炙烤的心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言语有些混乱,逻辑也不甚清晰,像一个在迷宫里打转太久的人,终于放弃了独自寻找出口。


    汪梦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上茶杯的边沿。窗外的天空渐渐变得黑了下来,但虽然只有一勾明月却也照亮了万里晴空。


    方二军终于说完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立刻被更大的虚空所包裹时,汪梦姣站起身,走到了那架小小的电子钢琴旁。


    “听首曲子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雨后初霁的湖面。


    汪梦姣坐下,手指轻触琴键。这次流淌出来的,不再是肖邦的忧郁,而是德彪西的《月光》。清冷、朦胧、带着水波般的荡漾与不可捉摸的幻美。音符像有生命的精灵,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上升,钻进方二军的耳朵,抚过他焦灼的心绪,却又撩拨起更深处隐秘的涟漪。他看着她专注于音乐的侧影,光线为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曾经被他用目光和画笔细细描摹过的颈项线条,随着旋律微微起伏。


    一种混合着欣赏、欲望、感激与迷茫的复杂情绪,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在这纯粹的音乐与纯粹的美面前,所有世俗的纠结似乎都暂时退却了,只剩下被唤醒的、澎湃的春心随着音符荡漾。就在那情感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想伸手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光晕时,琴声,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还在空气中


    震颤,寂静却已如潮水般迅速填补了空缺。这突如其来的空白,像一脚踏空,让方二军的心猛地一坠。


    汪梦姣转过了身。她的脸上没有怨怼,没有期许,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她站起身,走到还有些恍惚的方二军面前,微微俯身。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如羽毛拂过,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一丝钢琴键般微凉的触感。


    “我尊重你的选择。”


    汪梦姣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这句话,既是对他之前坦诚的回应,也像是给这段关系的一个温柔而决绝的解读。方二军怔住了。额头上那一触即离的微凉,比任何热烈的亲吻都更让他心悸。它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浇醒了他被音乐催化的迷乱,也让他心底那个徘徊不决的念头,骤然清晰、坚硬起来。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去找她。去西双版纳,找曲婷。”


    方二军说出这个决定,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泛起更深的惶恐,“可是我怕……”


    “怕什么?”


    方二军支支吾吾着,“我怕面对旧伤,怕重蹈覆辙,怕自己在那片过于浓郁的土地和情感里,再次迷失,无法自拔!”


    汪梦姣安静地看着方二军眼中翻腾的挣扎与恐惧,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让方二军彻底愣住的话:


    “我陪你去。”


    “什么?”方二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陪你去西双版纳。”


    汪梦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起去买本书,“你不是怕无法自拔吗?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或者说,一个现实的锚点?”


    汪梦姣的理由听起来冷静而实用,但方二军却从中听出了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一般好感与期待的、近乎慈悲的懂得与成全。她不是在争取,也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在帮他看清自己的心,哪怕那条路最终通向的不是她。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汪梦姣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起身,像是需要一点距离来承载接下来话语的重量。她走到窗边,那扇窗框出了千峦县稀疏的夜色,几星灯火在渐浓的暮霭中怯生生地亮起,像瞌睡人的眼。她的背影对着他,削瘦而挺拔,仿佛一株静默的竹,融进了窗外沉落的昏暗里。


    “因为我也想知道,”她的声音响起,不像从她身体里发出,倒像从窗外遥远的灯火,或是更深的夜色里飘来,带着一种空


    茫的回响,“你心底那座山的岔路口,究竟指向何方。”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方二军心锁最隐秘的锁孔。他一直在描述那两条路,描述路上的背影,描述选择的沉重,却从未敢如此清晰地承认。连他自己,其实也站在迷雾之外,看不见内心深处那条真正被光照亮的路径。汪梦姣看的,不是他口中描述的曲婷或汪梦姣,而是那个在曲婷与汪梦姣之间徘徊的、名叫方二军的灵魂的终极取向。她想看的,是他爱的本质,是他欲望的源头,是他灵魂深处无法自欺的真相。这已超越了对一个选择结果的关心,近乎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点残酷的观摩。


    观摩一个男人如何在他的情感炼狱里寻找真金。


    汪梦姣顿了顿。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平静的侧脸轮廓。那停顿不是犹豫,更像一种蓄力,为了说出更坚硬、也更核心的话。


    “而且,”汪梦姣的语气微微下沉,有了磐石般的质感,“真正的选择,不应该在逃避和恐惧中做出。”


    方二军感到胸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一撞。是的,逃避。他不断拖延,用思考的假象掩盖行动的怯懦;用对两人“难以割舍”的渲染,来粉饰内心对承担选择后果的恐惧。他怕选曲婷,是怕背负永恒的忧伤和世俗的压力;怕选汪梦姣,是怕承受内疚的啃噬和“忘本”的自责。他的“难”,底色竟是“怕”。汪梦姣一语洞穿,将那层包裹着彷徨的、自怜的华丽外衣轻轻剥落,露出里面瑟缩的、不敢直视阳光的真实内核。


    “你需要面对,无论是她还是你自己的内心。” 汪梦姣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像冰层下的流水,“我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提醒你回头看看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