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二次传书,直指本心
作品:《算鼎三国:玄镜红颜录》 自曹洪下狱之后,贾诩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与警惕之中。
他寝食难安。
往日里,这太尉府是他运筹帷幄、安然自处的堡垒,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可如今,廊柱的阴影、窗外摇曳的树影、甚至仆人低眉顺眼走过时衣袂的摩擦声,都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他会在午夜骤然惊醒,仿佛感到黑暗中有一道视线正穿透帷幕,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公务应答,几乎终日不语,将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案上的文书常常半晌未翻一页,他的目光凝在虚空某处,实则是在脑中反复拆解、拼接着自“哑三”出现以来的每一个碎片。
他不动声色地,以整顿府务为名,将内外仆役的来历、近期的行踪、乃至他们远亲近邻的可疑之处,都梳理了数遍。
重点自然是“哑三”。
他试过将一份无关紧要但看似机密的公文“无意”遗落在哑三打扫的区域,观察其反应
——少年只是愣怔了一下,随即恭敬地拾起,原样放回案几显眼处,眼神里只有仆役面对主人物品时应有的谨慎,而无半分窥探的好奇。
他也曾令人在哑三的饭食中短暂加入微量的、会令人精神恍惚的药物,再派心腹以闲谈之名套话,得到的依旧是那张木然的脸和咿咿呀呀的手势,所述内容与暗中调查的结果毫无二致。
这少年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太尉府的汪洋,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却也因其过分的“干净”,让贾诩心中的疑云越发浓重。
这种如芒在背却抓不到实体的感觉,正在一点点侵蚀他赖以生存的掌控感。他觉得自己像坠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柔韧的蛛网,每一次自以为理智的挣扎,都只是让自己被粘得更牢。
这天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慵懒的光斑。
贾诩勉强合眼,靠在凭几上,试图让连日紧绷的神经稍得舒缓。然而,那些纷乱的线索、曹洪怨毒的眼神(他虽未亲见,却能想象)、曹操深不可测的怒意、以及迷雾后那双眼睛……依旧在他眼皮底下晃动。
“祖父!祖父!”
一阵清脆欢快、毫无阴霾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满室的沉郁。
紧接着,房门被“吱呀”一声用力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阳光和鲜活的气息闯了进来,炮弹般精准地投入贾诩怀中,撞得他微微一晃。
这是他最疼爱的小孙子贾莫,年仅六岁,童稚未脱。孩子温热柔软的身体、身上淡淡的奶膘味和汗味,以及那全然依赖与欢喜的神情,像一股温泉水,暂时浸没了贾诩心头的坚冰。
他脸上冷硬的线条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露出近些时日罕见的、真切的慈爱笑容。
他将小家伙抱上膝头,手指拂过孩子跑得有些散乱的发髻,温声问道:
“莫儿,今日在学堂可曾听话?又淘什么气了?”
“莫儿可乖了!”贾莫扬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急于表功,
“先生今天夸我‘贾’字写得有骨架了呢!”
他比划着,又献宝似的说:“祖父,我今天在坊间跟大牛他们学了一首新童谣,可好听了,我唱给您听好不好?”
“哦?是吗?”贾诩含笑看着孙儿,孩童的世界总是简单而直接,一首童谣便能带来如此纯粹的快乐,这让他疲惫的心神感到一丝短暂的松弛,“那祖父可要洗耳恭听了。”
贾莫立刻从他膝上滑下,站到书房中央,挺起小胸膛,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表演。他摇头晃脑,用那稚嫩清亮的童声,一字一顿,颇有节奏地唱道:
“老狸睡大床,”
“幼虎卧东房。”
“西山有磐石,”
“可避风雨霜。”
童谣简短,韵律简单,朗朗上口。贾莫唱得兴起,又手舞足蹈地重复了一遍,脸上满是学会新玩意儿的得意。
贾诩微笑着听完,如同任何一位宠溺孙儿的祖父,随口问道:“这童谣倒是新鲜,谁教你们的呀?”
“不知道呀,”贾莫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回想着,“好像是前几天,街口那个画糖人的白胡子老爷爷先哼的,可有意思啦!后来大牛、二狗他们都学会了,我们玩耍时都在唱呢!”
孩子的心思很快转移,又缠着贾诩说了几句闲话,便蹦跳着去找祖母要点心吃了。
孩子的笑语声远去,书房重归寂静。贾诩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幽深。
他将那童谣在脑中过了一遍,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比喻,孩童传唱,不足为奇。或许只是某个落魄文人信口编的,被市井孩童拿去当了游戏歌谣。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插曲抛诸脑后,思绪又回到了令他烦忧的正事上。
然而,当深夜来临,铜豆灯再次成为书房唯一的光源,窗外万籁俱寂,只剩下秋虫最后的凄切鸣叫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日里那首被忽视的童谣,竟如同自己有了生命般,从他记忆的底层顽固地浮起,字句清晰,分毫不差。
“老狸睡大床……”
他无意识地,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灯火,“扑”地一声,极其轻微地爆了个灯花。
就在这一明一暗的闪烁间,贾诩仿佛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座上!
老狸……狐!天下何人最似老狐?多疑、善变、狡诈、深藏不露……除了那位虽无天子之名,却稳踞皇宫、总揽朝纲的魏公曹操,还能有谁?!
“睡大床”,这“大床”所指,简直是昭然若揭!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五脏六腑里骤然渗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到指尖冰凉。
“幼虎卧东房……”
幼虎!曹丕、曹植、曹彰……哪一个不是羽翼渐丰、爪牙锋利的虎子?
而“东房”……自周礼以降,东宫便是储君居所!
这分明是在说,曹操的诸位虎子,正在那象征着储位的东宫之侧,潜伏、对峙、磨砺爪牙,争夺那张未来的“大床”!
仅仅这两句,已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许都政局最华丽也是最脆弱的外皮,将内里汹涌澎湃、你死我活的储位之争,血淋淋地摊开在他眼前!
而这,正是他贾诩近来最深切的忧虑,是他如履薄冰、试图在夹缝中为家族寻觅生路的根源!
那么,后两句呢?
贾诩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粗重,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恐惧,将目光投向灯焰,仿佛那跳动的火苗里藏着谶语的答案。
“西山有磐石……”
西方!磐石!当今天下,谁在西方根基稳固,势力如磐石般难以撼动?
一个名字携着西凉的风雪与汉中的险峻,以无可阻挡之势,撞入他的脑海——西凉王,陆昭!
“可避风雨霜。”
风雨霜!何谓风雨霜?岂不正是“幼虎”相争必然引发的腥风血雨、政治严霜?!那是足以将无数家族、谋士、朝臣碾为齑粉的毁灭性风暴!
“轰——!”
贾诩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衣袖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凉透的茶盏。瓷盏碎裂,冰冷的残茶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这不是童谣!
这是一封信!一封只用四句、二十个字写成,却比万言书更为犀利的密信!一封跨越了重重阻隔,以最不可能的方式
——借助孩童之口、市井之风
——精准无比地,只递送给他贾诩一人的绝密对话!
对方,那个隐藏在汉中、西凉迷雾深处的陆昭,或者是他麾下那个令人胆寒的谋略组织,不仅看穿了他利用曹洪事件的举动,更是一眼看透了他贾诩这个人!
看穿了他洞察曹氏内部倾轧的敏锐,看穿了他身处漩涡中心却力求自保的惶恐,更看穿了他毕生所求,并非位极人臣的青史留名,而仅仅是在这无常乱世中,保全贾氏一门血脉延续、安稳度日的卑微又顽固的执念!
信息如惊涛骇浪,冲击着他:
——你贾文和看得明白,曹氏的天要变了,老狐将去,群虎必争。
——你自以为高明地周旋其中,实则危如累卵,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你看好的“幼虎”未必是最终的胜者,即便胜了,狡兔死走狗烹,你这类深知太多秘密的“老狐狸”,又岂能善终?
——而我,陆昭,坐镇西方,已成磐石。我这里,才是你和你全家老小,能够躲避这场即将席卷中原的、无情政治“风雨霜”的,唯一可能的避风港!
第一次,对方通过“哑三”递来“刀”,是展示力量,是冷酷而高效的利用。
这第二次,对方却连“哑三”这个渠道都弃之不用,直接让信息弥漫在许都的空气里,化作街巷童谣,随风入耳。
这是宣示主权,是告诉他:我能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触及你身边最不设防的角落(比如你天真烂漫的孙儿)。
这更是一次直指本心的对话,剥开他一切伪装与算计,将他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渴望,赤裸裸地揭示出来,并给出了一个看似遥远、却无比清晰的“答案”。
对方已经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贾诩缓缓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跌坐回椅中。
冷汗早已浸透层层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颤栗。灯光将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身影,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溃散。
他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水渍,知道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回应的时刻,被动地,到来了。
而他,必须权衡一切,做出那个或许将决定家族最终命运的选择。长夜漫漫,那四句童谣,却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头,再也无法抹去。
灯火,依旧在不安地跃动,将贾诩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就那样瘫坐着,最初的雷霆震撼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黏稠、更无所不在的冰冷,包裹住他的心脏。他微微张开嘴,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觉得胸腔被无形的重物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而微颤,拂过自己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湿冷的汗渍。他凝视着指尖那一点微光下的湿润,仿佛在确认这份恐惧的真实性。
多少个深夜,他曾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危局,设计过种种脱身之策,却从未有一种情境,如眼前这般,让他感到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闹市中的囚徒,一切心思算计都成了透明的笑话。
那四句童谣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了有实质的细针,一根根钉入他的脑海。
他不由自主地、近乎强迫般地,开始逐字咀嚼:
“老狸睡大床……”——睡。这个字用得何其歹毒!不仅仅是占据,更是一种昏聩、一种随时可能长眠不醒的暗示。
是在说曹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朝局和后事的掌控力正在衰退吗?还是更险恶地预言了某种“大限”?
贾诩想起近一年来,丞相愈发难以捉摸的脾气,时而雷霆震怒,时而又显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些御医频繁出入丞相府,虽秘而不宣,但以贾诩的嗅觉,岂能毫无察觉?这“睡”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中所有关于曹操健康状况的细微疑窦。
“幼虎卧东房……”——卧。并非“踞”,并非“盘”,而是“卧”。一种蓄势待发、假寐休憩却随时可能暴起扑杀的姿态。
曹丕的深沉隐忍,曹植的才情飞扬与政治上的天真,曹彰的勇武与躁进……他们各自的势力,那些围绕在他们身边的谋臣、武将、外戚,如同暗流,早已在“东房”内外交织碰撞。
贾诩自己,不也正是因为被隐隐视为世子曹丕一系,才更要如履薄冰,既要暗中助力,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吗?这句童谣,简直是把他们父子兄弟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彻底撕碎了。
“西山有磐石……”——磐石。不仅仅是稳固,更是一种历经风雨岿然不动的意象。
陆昭,这个名字近年来如同彗星般崛起于西陲,吞汉中,定西凉,联羌胡,拒刘备(至少明面上如此),行事章法迥异于中原诸侯,却又步步为营,根基扎实得可怕。朝廷几次或明或暗的制衡手段,似乎都未能真正动摇其分毫。这“磐石”二字,是实力的宣告,更是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可避风雨霜……”——避。不是“抗”,不是“战”,而是“避”。
这个词,精准地击中了贾诩最柔软、也最顽固的核心。
他贾文和,算无遗策,又何尝真的“算”过要助谁夺取天下、自己名垂青史?他所“算”的,从来都是在惊涛骇浪中,找到那一叶能让家族存续下去的扁舟。
无论是早年随李傕、郭汜,还是后来投张绣、最终归曹操,每一次抉择的背后,那份对“存族”的执着,都压倒了对“从龙”的渴望。对方,连这一点都算到了,而且,给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细思却极富诱惑的选项:远走避祸。
“呵……嗬……”一声压抑的、近乎喘息般的低笑,从贾诩喉咙里挤了出来,充满了自嘲与苦涩。他一生以洞察人心、操控局势自傲,今日却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底儿掉。
这种感觉,比刀架在脖子上更令人胆寒。
刀锋可见,可这无形无质、却无所不在的“被洞察”,让人连反抗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许都的夜,从来都不平静。
只是以往的暗流,他自信能感知、能利用、能规避。
而今夜,这黑暗仿佛有了质量,沉甸甸地压下来,里面似乎蛰伏着无数双属于陆昭的眼睛,冷静地俯瞰着这座城池,俯瞰着他这座太尉府,俯瞰着他贾文和内心的一切挣扎。
对方为何如此?仅仅是展示力量,逼迫他表态?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陆昭远在西凉,插手许都储位之争,意欲何为?搅乱中原,以便他趁虚而入?
或是……他已在曹丕、曹植甚至其他公子身边,埋下了更深的棋子?自己,不过是其中比较显眼、也比较有用的一枚?
贾诩感到一阵眩晕。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限延伸的猜疑,那只会让恐惧吞噬理智。他必须回到现实,面对这赤裸裸的“对话”。
回应?如何回应?
装作不知,继续观望?对方既然能用出“童谣”这种手段,下一次,会不会有更直接、更无法回避的方式?
比如,让某些“巧合”发生在自己子侄身上?或者,让一些模糊但指向自己的“线索”,出现在曹操的案头?
到那时,恐怕就由不得自己选择了。
主动接触?通过谁?哑三吗?那个少年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仆役或探子,而是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活生生的“信标”。
触碰他,或许就意味着正式踏入对方设定的轨道。
可若不通过他,又能通过谁?对方布局深远,自己贸然寻找其他渠道,恐怕立刻就会暴露在对方的监视乃至曹操的耳目之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让贾诩心惊的是,这“童谣”本身,就是一次恐怖的演示。
它证明对方拥有一种超越常规谍报的能力
——将特定的信息,不着痕迹地嵌入市井,并确保它能“自然”地传播到特定目标(贾莫)耳中。
这需要何等精细的操控力,对许都民间生态何等熟悉,对目标人物(贾诩)的生活习惯、家庭关系又是何等了如指掌!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在许都,还有什么是对方做不到的?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也无处可藏。
这道题,必须解。
这个回应,必须给。
而且,时间可能并不站在他这边。曹操的身体、世子之争的白热化,都像是正在倒计时的火捻。陆昭选择在此刻递出这句话,时机拿捏得狠辣无比。
贾诩艰难地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窗边。秋夜的凉风透过窗缝吹入,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望向西边的天际,尽管被重重屋宇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在他心中,那片遥远的、被陇山风雪笼罩的西方,此刻却仿佛升起了一座巨大的、阴影般的“磐石”,其轮廓笼罩了整个中原,也笼罩了他未来的命运。
他必须权衡,在曹氏的“风雨霜”与西凉“磐石”的诱惑之间;
在眼前的权势富贵与家族长远的存续之间;
在自己一贯的明哲保身之道与一场无法预知后果的遥远博弈之间。
长夜漫漫,那二十个字的谶语,已化为最沉重的枷锁,扣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了他一生中,或许最艰难、也最孤独的一次算计。
这一次,算计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和整个贾氏一族的生死前路。
而对手,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神只般的可怕存在。
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而踏错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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