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一纸密信,死中求活

作品:《算鼎三国:玄镜红颜录

    死寂。


    花圃中,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福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他的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知道,完了。


    这个由他亲手制造的,关于“武威亲戚”的谎言,即将在贾诩这看似随意的一问之下,被彻底戳破。


    而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孤狼”


    ——哑三,依旧低着头,佝偻着背,仿佛被贾诩的气场吓得呆住了。


    他的心脏,在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大脑在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运转。


    怎么办?


    承认自己不是武威人?那福伯的说辞立刻就会被证伪,两人当场就会被拿下。


    胡乱编造一个培育之法?


    那更是自寻死路。


    在贾诩这种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的人面前,任何现场编造的谎言,都会被瞬间识破。


    这是一个绝境。


    一个死局。


    贾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没有催促,只是那么静静地等着。


    他享受着这种将猎物逼入绝境,观察其最后挣扎的乐趣。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福伯的呼吸已经变得微不可闻,他几乎就要当场昏厥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哑三动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动作,充满了底层民众的愚钝和笨拙。


    他先是惶恐地对着贾诩的方向,连连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焦急声音,似乎在表示自己说不了话。


    随即,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向贾诩,而是跪向那丛被贾诩指过的野菊。


    他没有去碰触花瓣,也没有去检查枝叶。


    他只是伸出那双沾满泥土的、粗糙无比的手,小心翼翼地,刨开了野菊根部的土壤。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下,笨拙地闻了闻。


    然后,他又伸出手指,在泥土里探了探,似乎在感受土壤的湿度。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傻气的、讨好的笑容,对着贾诩,先是指了指天上的太阳,然后又指了指不远处用来浇水的木瓢,最后,他双手合十,对着贾诩,用力地拜了下去。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只有那笨拙的、充满了敬畏的肢体语言。


    福伯已经看得呆住了。


    而贾诩,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睁大了一丝。


    他看懂了哑三的意思。


    这个哑巴,用他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无法用言语说出什么“特殊的培育之法”,但他用行动表达了


    ——这种花,需要合适的阳光,需要恰当的水分,只要用心伺候,就能开得很好。


    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朴素的园丁理论。


    这是一个无比“正确”,却又无比“愚蠢”的答案。


    一个真正的、来自乡野的、不通文墨的哑巴花匠,面对主家大人的提问,惊慌失措之下,也只能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想表现,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只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来表达对花木的“尊敬”。


    这是一种近乎完美的表演!


    它没有正面回答贾诩的问题,却又从侧面,以一种极其符合“哑三”身份的方式,将这个问题给“糊弄”了过去。


    贾诩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哑三,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那十息,对福伯和“孤狼”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终于,贾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嗯,用心就好。起来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悠地,朝着来路走去,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决定生死的问答,真的只是一次随口的闲聊。


    “福...福伯?”贾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不跟上?”


    “啊?哦!是,是!老奴在!”


    福伯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去看哑三一眼,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孤狼”才敢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低着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的秋风一吹,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


    他赌赢了。


    他赌贾诩问那个问题,重点不在于“答案”,而在于他的“反应”。


    他用最符合人设的反应,暂时消除了贾诩的疑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也仅仅是“暂时”。


    “孤狼”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贾诩最后那个笑容,那句“用心就好”,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毫不怀疑,从今天起,自己必然已经进入了贾诩的重点观察名单。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置于无形的监视之下。


    这座府邸,已经从一个“牢笼”,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他必须立刻,马上,与外界取得联系!


    他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关于武威郡“金霜菊”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这能让他彻底补上这个身份的漏洞。


    第二,他需要将贾府内部的防御情报传递出去,并请求下一步的指示。


    再这样被动地潜伏下去,他迟早会暴露。


    机会,在两天后到来。


    这两天里,“孤狼”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愚钝”和“胆小”。


    他每天只在花圃和下人房之间两点一线,见到任何人,都远远地躲开。


    甚至连吃饭,都比别人晚去半个时辰,只为了避开人群。


    而福伯,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后院。


    他似乎也被吓破了胆,对哑三这个“灾星”避之唯恐不及。


    这正中“孤狼”下怀。


    第三天清晨,管事房传来消息,负责采买花圃所需杂物的仆役张三,昨夜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起不来床了。


    福伯在管事面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后院那个哑巴,人虽然笨,但还算老实。让他去跑一趟腿,买些花种、草木灰回来,应该出不了岔子。”


    管事想了想,采买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确实没什么风险,一个哑巴,也不可能跟外人勾结,便点头同意了。


    当福伯将一块碎银和一个写着采买清单的布条,交到哑三手里时,他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他压低了声音,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


    “就去东市的‘李家杂货铺’,那是府里定点的地方。快去快回,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记住,别惹事,别多话……哦,你也说不了话。总之,买完东西,立刻回来!”


    “孤狼”接过银子和清单,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惶恐”。


    没有人知道,在他那卑微、顺从的表象之下,一颗沉寂了许久的心,终于再次开始剧烈地跳动。


    机会,来了!


    他揣着银子,拿着清单,在一名家丁的带领下,从角门走了出去。


    那家丁将他送到巷子口,便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自己去,并警告他一个时辰后,必须在这里汇合。


    脱离了监视!


    “孤狼”低着头,步履蹒跚地汇入了许都清晨的人流之中。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完全是一个常年劳作、有些营养不良的乡下人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却像最敏锐的猎鹰,在不动声色间,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处街角,每一个店铺的招牌。


    他没有直接去东市,而是先绕道向南,走进了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数次利用拐角和人群,观察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在确认了绝对安全之后,他才加快了脚步,从另一头穿出巷子,径直走向了与东市相反方向的……西市。


    “玄镜台”在许都的情报网络,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遍布全城。而他要去的地方,是这张网上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节点。


    那是一家卖炊饼的铺子,铺主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


    “孤狼”没有靠近铺子,而是在街对面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他拿起一本封面早已破损的《论语》,装模作样地翻看着。


    他的目光,却透过书本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家炊饼铺。


    他在等待信号。


    一刻钟后,一个挑着菜担的农夫,在炊饼铺前停下,买了两块炊饼。


    农夫在付钱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不经意地在自己的眉梢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安全!


    这是“玄镜台”内部约定的,“环境安全,可以接头”的信号!


    “孤狼”放下书,将几枚铜板扔在摊位上,拿着那本破旧的《论语》,转身离开。


    他没有走向炊饼铺,而是走进了旁边的一家笔墨铺。


    笔墨铺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年轻学徒。


    “孤狼”走进去,指了指柜台上最劣质的草纸,又指了指一块残墨,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价钱。


    学徒懒洋洋地收了钱,将东西给他包好。


    就在“孤狼”接过纸包,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手,看似无意地,在柜台上一块用作镇纸的鹅卵石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这是“紧急情报,请求传递”的暗号。


    那原本昏昏欲睡、眼皮都似乎抬不起来的学徒,在指尖触碰到那枚特殊铜钱的瞬间,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耷拉的眼皮下,瞳孔深处倏地掠过一道极锐利、极清醒的寒光,如同阴云密布的天际偶然劈裂的闪电,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这异样仅持续了呼吸之间,他便像是被柜台外的风吹到了一般,顺势打了个又长又深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困倦的泪花。


    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脸,恢复了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对着“孤狼”挥了挥手,动作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仿佛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含糊道:


    “去去,东西拿好,别挡着光亮。”


    “孤狼”面色如常,将那一刀草纸和两锭最次的墨块拢入袖中,指尖感受着草纸粗糙的纹理下,那枚被巧妙嵌入、薄如蝉翼的微小蜡丸的存在。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迈出了这间弥漫着陈旧墨臭与木头气息的铺子,重新汇入许都午后稀疏却依然流动的人潮。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怀中那份微不可察的重量。


    情报的载体已顺利入手,他知道,自己这趟深入虎穴的任务,最为关键、风险最高的一半,至此总算有了着落。


    接下来,他需要一个绝对隐秘、不可能引起任何注意的角落,将蜡丸中的信息转化为可传递的形式,并安全存放。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巷,最终停留在不远处一个用简陋木板搭成、散发着隐约异味的小屋


    ——一座街边的公共茅厕。这里污秽不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正是进行这种隐秘勾当的理想之地。


    他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气味令人窒息。


    他径直走到最内侧那个角落,这里积垢最深,也最偏僻。


    迅速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背对着入口,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他展开那张劣质的草纸,铺在相对干净些的袖口垫着的膝盖上。


    没有砚台,没有清水,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将食指指尖送入口中,用臼齿对准,猛地咬下。


    尖锐的痛楚传来,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


    他抽出手指,一颗浑圆殷红的血珠迅速在指尖凝聚。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用这自制的“血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飞速划动起来。


    写下的,并非任何能辨识的汉字,而是一行行扭曲怪异、如同蝌蚪或特殊符号般的痕迹。


    这是只属于他与远在汉中的主公陆昭之间,耗时数月精心设计、反复推演才确立的一套独一无二的密码体系。


    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笔画转折,都对应着特定的信息碎片:


    兵力部署、人物动向、时间地点……鲜血有限,书写必须极简极快。


    指尖的血迹渐淡,他便再次用力挤压伤口,让新鲜的血液涌出,继续那无声而关键的书写。


    在这污秽之地,忠诚以最隐秘也最炽热的方式,被刻录下来:


    “文和府,如铁桶。


    疑我,武威金霜菊。


    急需此物详情,以补天漏。


    另,府内暗哨林立,书房阁楼,重兵扼守,疑为核心。


    无法靠近,请求下一步指示。狼。”


    写完之后,他将血书小心翼翼地折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那本破旧《论语》的书脊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茅厕,再次变成了那个畏畏缩缩的哑巴仆人。


    他去了东市的“李家杂货铺”,按照清单,买齐了所有的东西。


    在回程的路上,他经过了城南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他走了进去,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对着那早已斑驳不堪的土地神像,拜了三拜。


    在第二次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时,他用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将那本《论语》,塞进了神像底座一个不起眼的裂缝之中。


    那里,就是他和笔墨铺学徒之间,约定的“死信箱”。


    一个时辰后,哑三准时回到了太尉府的角门外。


    他将采买的货物和剩下的铜板,交给了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家丁。


    一切,天衣无缝。


    当他再次回到那个熟悉的后院花圃,拿起那把冰冷的剪刀时,他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汉中。


    他将自己的生死,将这次任务的成败,都寄托在了那本破旧的《论语》之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在毒蛇的巢穴里,耐心地等待着,来自主公的,那足以决定他生死的回音。


    喜欢算鼎三国:玄镜红颜录请大家收藏:()算鼎三国:玄镜红颜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