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京城钟表厂。


    这里是整个华北地区唯一能生产出“中华牌”手表的地方，厂区里种着两排挺拔的白杨树，红砖小楼擦得一尘不染，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与城南截然不同的、属于精密工业的矜持味道。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在门口那块“国家二级保密单位”的牌子前停下。


    江卫国推门下车，手里拎着那个用红绸布包裹的微型电机模型。


    他身后，618基地的魏振国总工也跟着下了车。


    这位平日里在核工业基地说一不二的技术权威，此刻却像个小学生一样，跟在江卫国半步之后，脸上带着几分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老师，钟表厂这边……脾气有点怪。”魏振国压低声音，指了指楼上那几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厂长叫钱玉贵，瑞士留学回来的，眼睛长在脑门上。尤其是他们那个绕线车间的王工，手艺是真好，但那张嘴，比砂轮还硬。”


    江卫国没说话，只是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脾气硬？


    在这四九城，还没人比他手里的钨金更硬。


    会议室里，长条桌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带盖的搪瓷茶杯。


    钱玉贵厂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把玩着一块瑞士怀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魏总工，稀客啊。”钱玉贵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块怀表，“部里下了文，说是要借调我们厂的绕线机，还要借我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撇出一丝轻蔑。


    “这‘红箭’项目卡脖子，我们是知道的。但那伺服电机，是微米级的活儿。你们找个做衣服、炼废钢的来牵头，这不是胡闹吗？”


    这话，是当着江卫国的面说的，一点没留情面。


    魏振国老脸一红，刚要发作，**卫国伸手拦住。


    江卫国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把那个红绸布包往桌上一放。


    “钱厂长，这表不错，可惜走时慢了0．03秒。”


    江卫国声音平淡，却像一颗惊雷在会议室炸响。


    钱玉贵手里的怀表“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江卫国，眼里的傲慢瞬间变成了惊骇。


    这块表是他花大价钱从海外弄回来的天文台认证级怀表，日差标准就是0．05秒以内。


    这老头连碰都没碰，光用耳朵听，就能听出这微乎其微的误差？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个钳工，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耳朵比你们的仪器灵。”江卫国没在这事上多纠缠，直接解开了绸布包。


    那个只有拳头大小、外壳透明的微型电机模型，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我来，不是跟你们商量的。”


    江卫国把模型推到桌子中央。


    “我是来给你们上课的。”


    “狂妄！”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绕线车间的王工站了起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两只手保养得比姑娘的脸还干净，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江厂长，我们承认你在重工领域有两下子，但这是精密仪器！”王工指着那个模型，一脸不屑，“就你这手工绕的线圈，怕是连通电都成问题吧？还敢大言不惭？”


    江卫国没理他，只是对着魏振国点了点头。


    魏振国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微型电源。


    接线，通电。


    “嗡――”


    没有火花，没有噪音。


    只有一种极其轻微、如同蚊蚋振翅般的蜂鸣声。


    模型里的转子瞬间达到了一个恐怖的转速，快得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王工的脸色变了。


    这动平衡……也太好了！


    江卫国从兜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轻轻放在了透明的外壳上。


    硬币稳稳地立着，纹丝不动。


    全场死寂。


    王工的呼吸都停了。


    立硬币！


    这是检验精密机械动平衡的最高标准！


    他们厂里那台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瑞士绕线机，全速运转时也只能让硬币躺着不倒，立起来？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王师傅，你那台瑞士机器，能做到吗？”江卫国语气平淡，却像一记耳光抽在王工脸上。


    王工的脸瞬间涨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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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猪肝色，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是单晶无氧铜？”钱玉贵毕竟是留过洋的，眼力还在。


    他看着那细如蛛丝般的铜线，那种纯净的紫红色，在灯光下几乎没有杂质的折射。


    “立体交叉蜂巢绕法。”江卫国接过了话茬，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专业，“这种绕法能把线圈体积缩小一半，磁通量提升两倍。钱厂长，你那瑞士机器，绕得出来吗？”


    钱玉贵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瑞士技术，在这个土生土长的老兵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绕……绕不出来……”钱玉贵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种精度，除非是显微镜下手工操作，还得是那种心跳都能控制住的大师……”


    “大师？”江卫国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这双手，除了能抡大锤，也能绣花。”


    他站起身，不再看这两个已经彻底服气的技术权威。


    “魏总工，把借调令拿出来。”


    “钱厂长，我要你那五台瑞士绕线机，现在就拉走。”江卫国目光扫过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王工，“还有这位王师傅，手艺不错，就是眼界窄了点。跟我走吧，去城南给我徒弟铁柱打个下手，学学什么叫真正的精密制造。”


    王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可看着桌上那个还在高速旋转、硬币却纹丝不动的电机，他把头低到了裤裆里。


    技不如人，只能认栽。


    “搬！马上搬！”钱玉贵这回是彻底服了，连那个“借”字都不敢提了，直接变成了送，“江厂长，只要能把这红箭搞出来，别说机器，这厂子您拆了都行！”


    半小时后，五台被视为钟表厂命根子的瑞士绕线机，被装上了**重工的卡车。


    王工背着铺盖卷，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跟在车屁股后头。


    江卫国坐在吉普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精密制造这块拼图，齐了。


    三天。


    他只需要三天，就能让那枚让军方愁白了头的“红箭”，长出一双能看透千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