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些城王宫中，刚刚醒来的小松赞在仆人的服侍下穿好衣服，站在从大唐高价购得的等身镜前，一边享受着仆人送上的牦牛奶，一边问端坐在旁边的尺尊公主，“昨日的宴会上，葛尔东赞的夫人提议，要将她的外甥女嫁给你的表弟，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平淡，但是听在尺尊公主耳中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泥婆罗如今已经是吐蕃的附属国，上层几乎全部被架空，大部分人口沦为奴隶，很快便会被吐蕃彻底吞并。


    吞并过程中，小松赞和吐蕃权贵在瓜分泥婆罗的利益上有剧烈的冲突，都在想方设法拉拢泥婆罗的贵族。


    她的表弟家中掌握着泥婆罗的教门话语权，是吐蕃各方拉拢的关键势力之一，无论谁得到她表弟家族的支持，泥婆罗的局势都会呈现出一边倒的情况。


    可以说，小松赞和以葛尔东赞为首的贵族势力并不是在争夺泥婆罗的控制权，而是在争夺吐蕃内部的话语权，泥婆罗只不过是个各方展示势力的舞台罢了。


    尺尊公主思索片刻，说道，“王，我表弟今年才七岁，还不到成家的年龄，我会写信给舅舅的。”


    她知道泥婆罗对小松赞的重要性，自她被掳来成为小松赞的妻子，她便没有了其他选择，只能支持小松赞。


    小松赞笑了，笑得很开心，“果然，你还是很在意我的。”


    “你去写信吧，今日我便派人把信送过去。”


    “对了，七岁的孩子很好，我们还没有孩子，便让他成为我们的养子，那样的话他就有了吐蕃王位的继承权，我想你舅舅会同意的。”


    尺尊公主犹豫了，“这样不好吧？我们成婚了，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她并不太了解吐蕃的情况，不知道养子是不是真的有继承权，但是她明白，这种事情只会让表弟处于危险之中。


    她并不想这样做。


    小松赞笑容不减，“没事的，未来的吐蕃会是个无比强大的国家，容得下很多我们的孩子。”


    “安雅，我们的处境并不乐观，如果不是我娶了你，如果不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我和你恐怕已经死了。”


    尺尊公主心里一咯噔，不可置信道，“王，你是吐蕃的赞普，是神的化身，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小松赞道，“什么神的化身？这种话那些愚昧的人相信就算了，你是一国公主，怎么还能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放下精致的玻璃杯，来到尺尊公主面前道，“他们只是让其他人相信我是神的后代而已，这样他们就有了让各部族信服我的理由，让我成为他们控制吐蕃的工具。”


    “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就是神的后裔，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吐蕃的天命之人。”


    “直到葛尔东赞和那些权贵毒死了所有从我刚出生便跟着我的人，换上了他们安排的所谓仆人。”


    “从那以后，我的命令再也无法走出这座王宫。


    那时候我便知道，我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罢了。”


    “不过我没有认命，他们要吞并泥婆罗，攻打羊同的神庙，我同意了，也借助这两次战争，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戴。”


    “我对外还是神的后裔，那是因为拥戴我的人就是那样认为的，就像你眼中的我一样。”


    尺尊公主半捂着嘴，惊恐道，“王，你这些话是在亵渎神明！”


    “世界上没有什么神明！”小松赞声音变的冰冷，“如果世上真有神明，你的国家便不会灭国，我也不会生病！”


    “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我的族人就不该辛苦的放牧耕作，他们只需要守着祭台祈祷神的恩赐，便会有吃不完的粮食和牛羊从天而降！”


    “你见到过什么神迹吗？你所知道的神迹不过是有心人编出来欺骗世人的！”


    尺尊公主摇着头道，“不对，王，这样不对，神会惩罚对神不敬的人。”


    “不，神不会惩罚人！”小松赞道，“只有人才会惩罚人！”


    “事实上，即便世界上有神明存在，凡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地上看不到的蚂蚁。


    神明不会关心凡人，就像凡人不会关心微小的蚂蚁一样！”


    尺尊公主脸上的惊恐更加凝重几分，“王，你怎么能说出此等......此等歪理？”


    小松赞转身来到书架前，取下一册木简递给尺尊公主。


    公主接过木简看了看，发现根本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更不明白他的用意。


    “这是什么？”


    “书，上次唐皇拒绝了我的求亲要求，让使者送来的书册之一，也是为数不多通过那些人的甄别可以送到我这里的书册，他们认为我看不懂里面写了什么。”


    “里面写了什么？”


    “这是道德经，是中原的一个古代先贤所著，据说这位先贤是唐国皇帝的祖先。


    书里面讲的是道，也可以看作是治理国家的道理。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本阐述神明和信仰关系的书，后来我发现，并不是。


    书里提到的道并不是神明，而是人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这位唐国皇帝的祖先认为，天地就是天地，代表着规则，天地没有人的情感，它们无私且冷酷，是不是很像神明？”


    尺尊公主无法理解他的话，不停的摇头。


    小松赞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像神明不在乎凡人的举动和生死。”


    “我认为这句话很有道理，既然天地不仁，神明也不会聆听凡人的祈祷，那要他们还有什么用？”


    “亵渎，这是对神的亵渎，这个人的结果一定是受到了神的惩罚！”尺尊公主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猫，当即跳了起来。


    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小松赞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去，“你说错了，他没有遭受任何惩罚，反而受到了所有人的景仰和祭奠，成为了中原道门的始祖。”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一个不信神的人居然成为了宗教的信仰图腾。”


    尺尊公主还想开口反驳，却是被他按的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