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藏在春城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饭店，店面不大，桌椅一看就上了年头，墙上贴着旧报纸，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和饭菜的香味。


    苏嘉聿就坐在她对面，靠着椅背，一手随意搭在桌子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眉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苏盈，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苏盈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羽绒服里，两只手揣在袖口，头埋得低低的，像一只鹌鹑。


    她偷偷抬眼瞄了苏嘉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她真的没想到，苏嘉聿会特地跑来逮她。


    “师兄……”苏盈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真没那个意思……”


    没有让他上交工资的意思。


    天知道她发那句“那我可以每个月只借9999不还吗？”，纯粹是觉得卡了个欠钱不还的bug，甚至还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怎么到了苏嘉聿那儿，就成了这种意思？


    她越想越不对劲，仔细复盘两人的聊天记录，越复盘越心惊，自己的发言，简直跟社交平台上那些被挂出来的“下头相亲男”如出一辙。


    问收入、问存款最后还问能不能上交工资。


    苏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再次小声求饶：“对不起嘛师兄……”


    苏嘉聿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平静：“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我……咳咳！”苏盈刚想解释，就被隔壁桌飘来的烟味呛得咳嗽两声。


    苏嘉聿皱了皱眉，起身朝那桌走去。


    苏盈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向那几个抽烟的客人，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他身形格外高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伟岸？


    没过一会儿，苏嘉聿回来了，隔壁桌的烟果然都掐了。


    苏盈眼睛一亮，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压着声音惊叹：“师兄你也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她也早就烦透了那些在室内抽烟的人，却一直都没有勇气上前制止。


    苏嘉聿只是微微一笑：“送了他们一盘凉菜。”


    苏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替他觉得不值：“那也太便宜他们了！明明是他们吸烟不对，怎么反倒成了受益者？”


    苏盈甚至还用她的小脑袋瓜思考了一下这会不会助纣为虐。


    苏嘉聿把烫好的碗筷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过程不重要，能拿到想要的结果就行。”


    至于之后的事，不在苏嘉聿的考虑范围内。


    “师兄你真是……”苏盈眼睛亮晶晶的，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我对你的敬佩那真是犹如滔滔江水——”


    “好了。”苏嘉聿笑着打断手舞足蹈的苏盈，眼神却依然落在她脸上，“别转移话题。说说看，你错哪儿了？”


    苏盈瞬间垮下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就不能让这事儿过去，专心享受美食吗？”


    桌上正摆着蒜爆鱼、风味茄子、海鲜烩汤、凉拌木耳，香气扑鼻，也不知道师兄是从哪里找到的这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店。


    虽然店面装修看上去不咋的，但是明厨现炒，食材都能看见，而且看店里都满座也知道是附近有口皆碑的店。


    她痛心疾首地指着刚上桌还热气腾腾的菜：“你看，如此美味当前，得是多么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视而不见啊！”


    苏嘉聿赞同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拿起筷子：“师妹说得对。那咱们边吃边说，你到底……”


    “师兄！”苏盈赶紧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一脸正色，“实不相瞒，我家教森严，吃饭时严禁说话。”


    苏嘉聿眼里的笑意深了些，没戳穿她这漏洞百出的谎话，只是拿起手机，指尖轻点。


    “叮咚”一声，苏盈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整个人僵住：屏幕上是一条来自苏嘉聿的转账提醒，金额大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对面好整以暇的苏嘉聿，彻底懵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苏嘉聿正舀起一勺汤，闻言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吃饭不要说话。”


    苏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自暴自弃地坦白：“我骗你的……我家没这规矩。”


    正在喝汤的苏嘉聿，闻言抬眼看向她。整个眉眼舒展开，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温柔又明亮，看得苏盈心头一颤。


    “我每个月到手工资没那么多。”他放下勺子，语气自然，“再扣掉油费三百左右……”


    等会，苏盈脑子已经一团浆糊了，她问的好像不是这个。


    “而且，”苏嘉聿忽然向前倾了倾身，看着她，很轻地眨了下眼，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师妹总得……给我留点零花钱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盈在心里开始抱着土拨鼠尖叫。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是！她没有！


    上交工资这个事情到底能不能先过去啊！！！


    最终，苏盈还是放弃了挣扎，默默将转账退了回去。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师兄，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他会不会已经在心里把她和那些网上被吐槽的相亲下头男划上等号了？


    苏盈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歉意和不安。


    苏嘉聿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笑着安慰道：“没事。”


    苏盈一楞，刚才那一瞬间，师兄眼里闪过的……是受伤吗？还是她看错了？


    她甩甩头，觉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


    这件事便这样被轻轻揭过。


    苏盈继续闷头吃饭，可奇怪的是，明明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


    她开始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比如师兄的冲锋衣居然不是骆驼也不是什么字母或者学院图标，而是几根鸡骨头堆在一起。比如他的手真的好好看，好看到可以去当手模的程度，再比如……


    苏嘉聿自然地另起了话头：“不过，你怎么搬到幸福里了？什么时候搬的家？下次可以叫我帮忙。”


    “啊？”苏盈抬起头，反应慢了半拍，“哦，我刚买的房子，还没搬进去呢。新买的家具，还在散甲醛。”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撒娇味，“我实在不想再和别人合租了。”


    苏嘉聿点点头，语气平淡：“溪山家园毕竟是安置房，换成幸福里确实好不少。那里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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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是单位职工，有点约束，整体素质会高一些。而且现在房价还算合适，自住不亏。”


    他继续道：“幸福里的空房子其实很难得。学区不错，离中央商场也近，听说电梯也刚换过。唯一不足就是房龄老了些。”


    苏盈听愣了，眼睛微微睁大：“哇——师兄，你对幸福里好了解啊。”


    苏嘉聿笑了笑：“我爸以前很多同事住那里。”


    “那你认不认识孔祥国？”苏盈瞬间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就是我的前房主！”


    苏嘉聿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巧了，还真认识。我小时候还去他家玩过。”


    “天，世界好小啊！”苏盈忍不住感叹，网上说小城市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原来还真的是这样。


    “是啊。”苏嘉聿笑笑，“那个时候我们一家还住在我爸单位的宿舍里，周围的邻居都先后买房搬出去了，当时我可羡慕了。”


    苏盈眼睛一亮，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我还以为你们是祖传公务员呢，就是你爸妈是公务员，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是公务员。”


    苏嘉聿摇摇头：“我爷爷奶奶那辈都是普通农民，我爸妈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拼搏出来的。我小时候家里条件算不得好，再加上他们工作忙，经常都是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或者去我爸妈同事那里串门。”


    “你居然不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诶？”毕竟在春城这个地方，无论是帮儿子带孙子还是帮女儿带外孙女，都是很自然的事情，老人也不会推脱。


    苏嘉聿给苏盈已经空了的汤碗盛汤，“他们子女多，再加上当时我父母的工作在我叔伯那一辈算比较好的，老人嘛，都会偏帮弱一点或者喜爱的子女，所以我从小就是父母带。”


    苏盈想了想：“可是你父母都在体制内啊，那你小时候……”


    苏嘉聿点点头：“嗯，我父母都要上班，我妈产假结束就把我放在单位的托儿所了。不过你也知道，那个年代小孩子很多的，其实我的童年也挺热闹的。”


    “你……”苏盈试探着问，“那你有没有什么童年创伤之类的？”


    苏嘉聿妈妈产假结束时，他最多也就6个月大吧，网上都说这样的小孩是留守儿童，会有童年创伤的，虽然苏嘉聿现在看上去跟个没事人一样，但说不定他的内心深处很脆弱。


    听到苏盈的问题，正闷头吃饭苏嘉聿有一瞬间的愣住，他笑了笑：“师妹，你这话问得很冒昧，跟师兄可以这样，跟外人可不能这样了哦。”


    “啊？”苏盈不解其意，“这样么？”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他对面眼神清澈透亮、仿佛完全没进行社会化的师妹，随后自嘲一笑。


    苏嘉聿看着苏盈，眼神认真：“没有，对我来说，童年能跟父母在一起，家里没有妈妈奶奶的争吵、爸爸妈妈争吵，我妈妈很幸福，我也很幸福。”


    苏盈瞬间愣住了，她脑海中忽然扇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片段，争吵中的妈妈奶奶，互殴的爸爸妈妈，躲在角落里哇哇大哭的她。


    苏盈低下头，她此刻确信，师兄童年真的很幸福。


    在同一个时间、同一片天空下，哪怕同在春城，人与人之间也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