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极远处，山峦叠嶂，密林如墨。


    浓荫蔽日的树冠之下，两道人影静立如渊。


    枝叶缝隙间，目光如针，遥遥刺向城门方向——更确切地说，是锁在了那道静立城门的素白身影上。


    鎏金黑袍的衣角在暗影中微闪，其中一人终于低声道：“大人，他明明……为何我们非要……”


    “此事根结，本就不在他……或者说是在他的身体上！他已经被选中，乃是最合适的转生之躯，我等必须要这样做！”


    “可是！他明明……”先前那人气息微促，似有波澜暗涌。


    “没有可是。”话音被漠然截断：“一切依计而行。记住，此人气运缠身，绝不可死于我等之手。”


    稍顿，那声音又似淬过寒冰：


    “要他死在大无相寺自己人手里，如此气运反噬之下，才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时间！”


    四日后！


    轰隆隆！


    了因抬头！


    原本澄澈的天空此刻已染上不祥的暗红，云层如漩涡般缓缓转动！


    异象已现！


    他低头看了看城门外。


    经过四日不间断的疏散，最初那洪流般的人潮终于显出几分稀疏，但仍有源源不断的百姓从城内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填塞着城门前的空地。


    速度，还是太慢了。


    照这个情形，至少还需两三日，才能将城中滞留的百姓尽数撤出。


    可天上那越来越明显的异象，分明在宣告，时间……不够了。


    “唉……”


    一声包含了无奈的长叹，自了因喉间溢出，还未完全消散在风中——


    “咔嚓！！！”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悍然撕裂长空！


    几乎在同一刹那，天南州府深处，十数道磅礴、凶戾、毫不掩饰的恐怖气势冲天而起！


    气势所过之处，房屋簌簌发抖，瓦片跳跃崩碎，连坚实的城墙仿佛都矮了三分！


    伴随着气势的，是几声恣意、猖狂、充满戏谑与杀意的长笑，笑声滚滚如潮，瞬间席卷全城，震得无数人耳鼻渗血，抱头惨嚎！


    “哈哈哈哈……大无相寺的秃驴们，本道主已至，还不现身受死？！”


    “秃驴们，来战！”


    狂笑声中，那数道恐怖气息毫不犹豫地破开云层，没入更高远的、常人目力难及的九天之上！


    “阿弥陀佛！”


    回应这挑衅的，是一声沉凝恢弘的佛号。


    没有多余的言语，大无相寺一众高僧化作十数道金色流星，逆冲苍穹，悍然撞入九天战场！


    下一刻——


    “轰！！！！！！！”


    天幕，在双方没入的瞬间，便陷入了剧烈的动荡。


    “轰！隆！咚！嗵！”


    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巨响，以九天为鼓面，被无形巨锤疯狂擂动。


    大地随之震颤，城墙上的砖石粉尘簌簌落下。


    方圆千里的天幕，猛地剧烈一颤，随即陷入了疯狂的光暗交替之中！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在明暗交替的天幕上肆意蔓延、延伸，转眼间便纵横千里，仿佛下一刻整个天空都要彻底碎裂塌陷下来！


    九天之上的交锋，开始了！


    而且是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余地，如此……骇人听闻！


    那是凡人无法想象、无法触及的恐怖碰撞，仅仅是泄露的一丝余威与景象，便已如同末日降临的前奏。


    九天之下的西城门，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地狱！


    “天啊！天裂开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快跑！快跑！世界要毁了！”


    “娘——！你在哪里？！”


    “别挤！我的孩子！啊——！”


    九天之下的百姓，何曾见过这般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理智。


    刚刚还因出城有望而稍显秩序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哭喊声、哀嚎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压过了一切。


    城内的百姓，被这天地变色的恐怖一幕彻底吓破了胆，如同受惊的兽群，从四面八方、每一条街巷疯狂涌出，不顾一切地冲向西门这个唯一的出口！


    人流瞬间从“稀疏”变成了“汹涌”，再从“汹涌”变成了“狂暴”！


    城门洞内外，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漩涡。


    人们互相推搡、挤压、践踏！


    有人被撞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无数只脚便从身上踩踏过去，凄厉的短促惨叫声旋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


    孩子与父母被冲散，哭喊着寻找；老人体力不支倒地，无人能顾；包袱、鞋子、甚至零星的血迹，在混乱的人流中浮沉。


    “不要挤！排队！慢慢走！”守城僧兵的呼喊声早已微弱不堪，他们拼尽全力组成人墙，却如同怒涛中的几叶扁舟，被冲得东倒西歪，自身难保。


    这无数惊恐的哭喊、绝望的哀嚎、混乱的嘶叫，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了因的耳中，更扎在他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着每一声音浪的冲击而疯狂跳动，慌得厉害，乱得窒息。


    他手中那串佛珠，被手指无意识地、近乎疯狂地拨动着。


    “了因佛子！”


    一名满脸是汗、僧袍都被扯破的执事僧挤到他身边，声音带着颤抖和焦急，几乎是吼着在他耳边喊道：“顶不住了！天上……天上打成这样，下面全乱了！再这样下去，城门通道就要被彻底堵死，踩踏死伤无数啊！佛子……是否，是否先暂时关闭城门，稳住局面，再……”


    关闭城门？


    了因拨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僵住。


    “不能关！”


    他目光扫过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那每一张惊恐扭曲的面孔，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开启城门，虽然混乱，虽然惨烈，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关上城门，那……


    “维持秩序！尽你们所能，疏导人流！让老弱妇孺先行！”


    夹杂着内力的声音遍传四方，了因仰起头，望向那光暗疯狂交替、裂痕密布的九天。


    真正的战斗，在那里。


    而这里的惨剧，不过是那场战斗微不足道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