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2

作品:《无声海啸

    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无论愤怒或委屈,必定是好看的。


    而在温寻眼里,南溪月的眼睛,大概还要比她想象中更美一些。


    没有她记忆中的冷漠和薄情,却有时光赋予的成熟,似静水流深,她看不透彻。


    那句刺耳的话打碎自尊心伪构出的体面,令平和的交谈戛然而止,将隐晦的往事残忍地撕扯到两人面前,不甘和怨怼勾勒出伤疤狰狞的形状,在强烈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温寻静默,南溪月亦如是,仿佛彼此都明白言语的苍白无力无法填补时间和感情的空缺,于是便在痛感尖锐的那一刻,心照不宣选择了回避。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堵墙,无形却有力。


    一时间,气氛僵持难解。


    直至乘务长谭谨掀开门帘进来,看见这一幕:“溪月,出什么事了?”


    就在这刻,温寻开口了:“放下就好,需要时我自己会换的。”


    这一回,南溪月没有坚持,垂下浓密的眼睫毛,将拖鞋轻放在她脚边,起身对乘务长道:“谭姐,没事。”


    隐约察觉到客舱气氛不对,谭谨眉头微微蹙起,却未多言,而是对温寻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温小姐您好,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谭谨,飞行期间如若您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反映。”


    “谢谢,”温寻极轻地笑了一下,“暂不需要任何服务。”


    *


    温寻的座位位于左侧舷窗边上,座椅的设计是半开放式,可伸展成床,扶手右侧的智能控制面板用于调节座椅功能,以及控制按摩的力度。


    触屏电视上轮播着经典电影的封面,温寻选择了《hilaryandjackie》,而后戴上降噪耳机,连接机上wifi,继续在手机上和孟凊聊天。


    飞机飞行过程中,南溪月并未过多打扰她,温寻却麻烦了她好几回。


    十分钟前要了一条毛毯。


    五分钟前要了一杯香槟酒。


    两分钟前,向她询问可预定的餐食。


    这本该是南溪月主动去做的事,却统统从温寻口中说出——如果用头等舱的服务标准来评定的话,这大概算是一次很不合格服务。


    “有推荐的餐食吗?”温寻缓慢翻看菜单,修长的腿随意交叠在座位前,姿态慵懒放松。


    “这需要看您的个人喜好,是更喜欢西式餐饮还是……”


    “我的口味,你不清楚吗?”


    云淡风轻的一声问话,在打断南溪月的同时也刺痛了她的心脏。


    良好的职业素养使得南溪月将这无形的挑衅硬生生咽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温女士,人的口味是会随着时间、心情等多方面原因发生变化的。我并无法预知您当下的偏好。”


    南溪月的声音很好听,她大学时就读于盛江大学播音系,声音质感饱满,字正腔圆,哪怕这一刻心里头压着情绪,说话的腔调依旧令人感到舒心。


    温寻心里琢磨着她的用词。


    变化。


    这是在暗示么?


    “那不妨猜猜吧,”温寻合上菜单,递交到她手里,“正好我没有食欲,就按你推荐的来,我看看合不合口味。”


    对待一个情绪上头、蓄意为难的人,据理力争是最无用的方式。与其争执,不如满足。


    南溪月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不再做无意义的解释,接过菜单:“那么温女士,请您稍等。”


    去前舱厨房备餐时,南溪月撞见了乘务长谭谨。


    “谭姐。”


    刚才在客舱不方便问,这会儿周围没有其他人,谭谨才低声问起:“究竟怎么回事?”


    多年的客舱服务经验使得谭谨对乘客的情绪有着相当敏锐的直觉。直觉告诉谭谨,温寻对南溪月的服务很不满意。


    南溪月动作一停,眼底有痛色一闪而过,却很快复归冷静:“谭姐,真的没事。”


    话虽说得轻巧,谭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隐忍。


    她和南溪月并非第一天共事。当年南溪月刚结束空乘培训,她是负责带飞的师傅,两个人相处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自诩了解南溪月。南溪月业务能力强,服务态度好,是她这些年带飞的学员里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这五年里,两人聚少离多,这次又能飞同一趟航班,本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她却没有想到,南溪月竟会得罪那位享誉全球赫赫有名的女明星。


    谭谨劝道:“溪月,你应该很清楚那位温女士是什么身份。为了你自己好,还是尽量别与她交恶,你忘了上次飞旧金山被投诉的事儿了吗?”


    就在三个月前,同样也是两人共事的航班,南溪月遇上一个难缠的乘客,一直对南溪月言辞轻薄,当时南溪月有句话说得稍微强硬了些,那名老板就添油加醋夸大事实,差点将南溪月投诉到停飞。


    这种职业生涯里极不愉快的经历,南溪月自然不可能忘记。


    但她心里清楚,温寻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和那些自视甚高的傲慢明星不一样,温寻骨子里是一个很讲究情理的人,是体面人。哪怕五年前她不告而别,温寻再见她也并未对她百般为难。


    仅仅一句揶揄,已经对她很宽容了。


    这些陈年旧事,南溪月不便对谭谨说起,为免她多想,索性接受了这好意:“谢谢谭姐,我会注意的。”


    “也就十一个小时的航程,忍忍就过去了,没必要和她不愉快。有事及时跟我说,知道么?”


    “我明白。”


    备餐完毕后,南溪月端着餐盘回到客舱,将餐食放置到桌板上:“您好,温女士,请用餐。”


    温寻取下耳机,目光扫过南溪月准备的餐食。


    一份鱼子酱,一份烤牛排,以及一份低脂沙拉,外加水果拼盘。唯独没有甜点。


    温寻不吃甜点。


    一是不喜欢甜腻的口感,二是不喜欢甜食带来的虚假愉悦感。


    与温寻相处,懂得避恶,比懂得讨好有用。


    温寻支着下巴,转头微笑:“谢谢。”


    刹那间,南溪月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然而就在下个瞬间,温寻掀开腿上覆盖的毛毯,毛毯却倏然与指尖错过,滑落在地。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毛毯上。


    不到一秒的时间,南溪月蹲下身,捡起那条毛毯,正欲起身,便见一只纤长白皙的玉手覆盖上来,与她一同抓住了那条毛毯。


    刹那之间,温寻手腕上的那条手链闯入南溪月的视线。


    上面刻着一个英文名:rosalie??。


    是女人的名字。


    手中力道微微松动。不等南溪月有所反应,温寻已从她手中拿回自己的毛毯。


    “不好意思,一时手滑。”


    “……没关系。”声音沙哑,似烫伤了喉咙。


    *


    十一小时后,这场漫长却并不愉快的航程终于临近结束。


    飞机抵达温哥华国际机场上空,广播里响起播报:“ladiesandgentlemen,ourplanehasarrivedatvancouverinternationalairportandwillsoonstopatcorridorbridge……”


    温寻慢条斯理地将毛毯拿掉,恰逢南溪月来客舱检查,见温寻不需要毛毯,便准备替她收走。


    “服务挺周到嘛。”


    “谢谢。”


    “我对本次航班的服务很满意,”温寻手支着下巴,笑容玩味,“所以——方便加个微信么?”


    话是对南溪月说的,手指指向的却不是南溪月,而是另一头的谭谨。


    气氛陡然间变得尴尬。


    “替我传个话,好么?”温眨了眨眼,一双明眸流露出的神情却温柔无害,顶级明星的表情控制力可见一斑,“她的服务很不错,我很喜欢。””


    “抱歉,公司规定,不能够随便加乘客微信。”


    “有点事情想请教她,”温寻挑眉,“怎么?怕我看上她?”


    顿了顿又说:“南小姐,你也不希望这趟航班有什么不愉快吧?”


    南溪月默了片刻,回答:“我会替你转达,但不能保证她会答应。”


    “没关系。”


    温寻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笑得艳丽,却轻佻傲慢。


    “辛苦。”


    *


    温哥华,加拿大西部的天堂。


    位于哥伦比亚省西南部太平洋沿岸,风景秀丽,气候温和湿润,是全球最宜居的城市之一,同时也是加拿大华人第二多的城市,华人数量仅次于多伦多。


    这座城市常年下雨,平均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处在雨季。五月正值雨季末尾,阴云密布,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阴郁当中,空气沉闷得压抑。


    出了机场,徐然及时撑起伞:“温总,地面有积水,小心脏了鞋。”


    温寻淡淡扫了眼:“不要紧。”


    徐然听出她声音凉薄,出声询问:“温总,今天心情不佳?”


    当时她的座位就在温寻隔壁,屡次听见温寻为难那名空乘,言辞尖刻,甚至暗藏挑衅。


    她在温寻身边做了四年助理,从未见温寻如此待人,心下多少感到好奇,却不敢问得直白。若是私怨,那么她刚才的话无疑是越了界。


    温寻却未在意。


    只是也并未回答她,而是转开了话题。


    “上车吧。”


    负责接机的专车早已等在机场出口。


    智动门开启,一直到温寻进车,徐然才收起雨伞,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车窗外雨不大,绵绵密密,敲打着车窗,似一场无望的献祭。


    温寻身体微斜,侧头望着窗外,视线没有聚焦点。


    就在车开出机场时,车内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


    来自于温寻的外套口袋。


    她回过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随手滑开屏幕,低眸的刹那,看见屏幕上的未读通知:


    【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