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时间

作品:《反派?那也得冲业绩!

    一点,凌晨。兰可陷在星乙家的沙发里,像被抽走所有力气,干瘪的枯叶,她眼神空洞的凝视着对面的墙。浑身伤口在咬过星乙后已悄然愈合,找不到任何受过伤害的证据,只有下巴和嘴唇上还留着暗红的血渍,像凝固的红蜡一样黏在嘴唇上,嘴里弥漫着着挥不去的甜腥味,肠胃蠕动翻滚。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的大片黑色裹着两人。


    星乙蹲坐在她面前,半湿的毛巾敷上她额头时带着点凉意,慢慢擦去汗渍,折叠毛巾再移到嘴角,整个过程神情放松手脚麻利,没有一丁点异常的动作,轻得像怕把兰可吵醒,即使明白,她现在神经正极端紧绷着。


    毛巾擦过血渍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被放大,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绷着,沉得能滴出水来。


    提问,对待一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赌鬼,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让她振作起来?兰可整个人精神恍惚。


    “哒!”


    星乙把手伸到她眼睛下,打了个响指。


    兰可那连眨眼都变得缓慢的眼睛终于动了动,看向他担忧的脸,想要逃避,却又注意到了他脖颈边被自己咬烂了的皮肉,她顿了顿,问:“疼吗?”


    星乙摇了摇头:你忘了红羽就是吃着这里的肉长大的吗,我早习惯了。


    “那到底疼不疼?”


    星乙顺着她:好疼啊。可我能怎么办,咱们关系都这么差了,我总不能说求求你不要伤害我,你也不会答应啊。


    “你知道就好。”


    兰可看新大陆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示意他附耳过去。


    星乙微微起立的瞬间,兰可却飞快夺过他手里的毛巾,使劲按在他肩膀的伤口上,刺痛让他立刻皱起眉头,咬紧牙齿抓住了她的手腕。


    “谁让你相信我的,活该。”


    两点。星乙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兰可半倚在门框边上啃着一颗青色的酸苹果,观察着少年娴熟的切菜,煮着粥,打鸡蛋,热油炒菜,一双手有条不紊的管控着整个厨房,点兵点将。


    兰可:“你管乌盟也这样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明面上说起这个话题,星乙把乘着金灿灿蛋液的碗和筷子塞给她,兰可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搅。


    星乙空出手:差不多,乌盟是菜得一步步炒,工作室是大锅粥得慢慢炖,出一丁点差错……


    他拿过被兰可彻底打散的蛋液,“刺啦——!”一声响倒进油锅里,补上后半句:就完蛋了。


    “你就没出过错?”


    星乙没回答。他把四个菜各取了点放在保温桶里填成四宫格,剩下的摆上桌子,兰可帮忙打出两碗粥,锅里恰好还剩一碗多的量。


    “第三份是给谁的?”


    星乙拉开椅子坐下:给尤渚的。


    兰可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口菜,食不知味。她想星乙也是,就又问:“右天王私下和在外人面前一样吗?”


    星乙:为什么这么问?


    兰可:“余琼在外人面前就很可靠温柔,但他其实特别讨厌工作,有时候写字写着写着就忽然开始笑,结果他说是忽然想明白了桑澜长官给他讲的笑话的笑点,然后他会笑很久。”


    星乙:确实不一样,尤渚私下是个很幼稚的人,而且很调皮,很任性。


    兰可笑起来:“真的假的?”


    星乙:我有一次在她办公室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结果醒来后黛温看见我就开始笑,结果是她在我脸上写‘看见星乙不笑者奖金全扣’,我不知道,害我看着别人冲我傻笑了一下午。


    兰可大笑不止。


    星乙眨眨眼:我做饭好吃吧?


    兰可骤然一顿,忽然一笑:“吃再多顿你的饭,也不会把你当亲儿子的,你撑死也就是个她看重的下属,更何况……”


    在星乙僵硬的笑容前,她拍下筷子,汤渍溅的整个桌面都是,还有一滴落到了她自己手指上。


    “难吃的要死。”


    三点。星乙对着镜子给自己清理完伤口就争分夺秒的最后一遍确认大会流程,兰可在他的房子里乱逛,她看着星乙家里一面树根纹路,沿着根脉贴满便利贴的白墙。上面是星乙一年的规划,从一个月做几次饭,大扫除几次,到训练内容的松松紧紧和对手下员工的升升降降都是提前写好了。


    她看着就觉得累,有计划,也不用这么细致。


    不过里面有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点,星乙每个月都会去上两次小提琴课。


    星乙喜欢音乐她知道,但为什么选小提琴?很快她就明白了,因为尤渚会小提琴,并且亲手教过元祈。


    “星乙,你嫉妒过我吗?”


    埋头认真工作的社畜少年回过头,抬起眼镜,想了想,点了头。


    “那我们互换人生好不好?”


    星乙松开手指,黑框眼镜轻快的落回他鼻梁上,他比划:你根本不明白做“我”有多辛苦,单论从出生到现在,你已经很很幸福了,不知足吗?


    “那你说,你哪里辛苦了?”


    闻言,星乙眼神里终于不再是包容和温和,在兰可看来他是伪装不下去了,可他不在乎,他只想立刻让兰可意识到自己的悲惨,于是愤怒。


    星乙:小时候,我叫季寻,在天国下层长大,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不识字,不看书,不修行,靠演戏为生,却因为年龄太小被强行塞进孤儿院,黑色的头发让我没有朋友,先天的聋哑让我被大人嫌弃,最后我被一个贪图孤儿抚恤金的女人带走,她说她讨厌我的眼睛,他说我的眼睛里装满了恶毒和攻击,她说我不属于天国,我成了她的出气筒和免费保姆。这让我无法忍受,于是我离开了她。


    后来我被拐卖上了黑商船成了奴隶,只有赚够赎身的钱才能离开,船上的人告诉我什么叫成本、利益和生意,我才终于明白了,大家不是讨厌我的黑头发,也不是讨厌聋哑,他们讨厌的是黑头发宣告的,我毫无法力的事实,讨厌的是聋哑带来的麻烦、不便和医疗成本。同样,戏剧院的老板喜欢的不是我的戏,而是我的容貌、听话、和雇佣聋哑小孩男扮女装的噱头。船上的工作是在太累了,我每天都晕船,总是站不稳会摔在甲板上,一整天下来浑身都在痛。这让我无法忍受,于是我逃跑了。


    再后来,我被养父捡回家,我为了讨他欢心,一边做家务一边打工赚钱,为了证明我有资格管他叫“父亲”,我花了一个月悄悄观察他练功的身法,私下一次次重复,直到能做出大差不差的力道的动作,然后假装自己看过一遍就能完美的模仿出来。就这样,我把自己包装成“天才”,可他不在乎我的能力,他觉得我不是个单纯的孩子,而是个满心算计,心术不正的外人,我的努力反而引起了他的反感。他想赶我走,借口自己要结婚组建新的家庭,可我猜测那是谎言,我也做过最后的努力,可他铁了心要摆脱我,甚至拿“云宫”这个糖衣炮弹来诱惑我,他以为我会为了这个名额立刻舍他而去,但我不傻,我知道即使我去到云宫,也没有人会选择我,但我也不想一直靠别人的施舍度日。这让我无法忍受,于是我成全了他。


    可我没料到,那一封信没有遣返我,一个似乎和我隔在两个世界的人让我来到云宫,她没有见过我,她是第一个选择我的人,我迫不及待的想见她。但我就是这么倒霉,当我马上要一步登天,他却告诉我我的腿不是自己的……我不是天国人,我说我不知道,谁信呢?她救下我,她说我没有错,她放我走,可我不想走,我什么都没有,于是我把心掏出来给她。此心安处是吾乡,尤渚给了我一个家,我才能像个人一样坐在这里和你讲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星乙指着自己的脸: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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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叫星乙。


    星乙:对外,我是尤渚养大的孩子,事实上,是我自己长了一半,她养了另一半。她有那么多孩子,遥夏是她死去故友的遗孤,余琼是她心尖上的宝贝,元祈是她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我为她做着要命的勾当和黑活,却像个小三一样站在她身边。这让我无法忍受,可我走不了了,我的心被放进她的心里,拿不走了。她保护我,她也消耗我,她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我看她是爱我的,可我不踏实,但我已经没有方法验证自己爱不爱她了,我洞察不了自己的心,只能在黑暗里越走越远,谁也不知道光明的方向是该朝前走还是原路返回。


    星乙:现在,我坏事做尽了,身心俱疲,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星乙:你说你想成为我,那有没有了解过我?有没有关心过我?你问我疼不疼,那你有没有下手轻一点,嘴下留情一点?有没有和我说过对不起?


    兰可眼眶泛红,被星乙盯的发毛,又不想承认自己无地自容。


    不对,她不想听,不是这些。兰可呼吸不畅:“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你作恶多端还活的好好的,为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件错事,就要被惩罚至此?!”


    星乙同样痛苦:我也不服,为什么你们生来就有的东西,我付出了千万倍的努力,依然得不到。


    两人相顾无言,兰可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们为什么突然开始比惨了。”


    星乙:天性吧,人都喜欢比惨。


    “天性……”兰可别过脸,不再看他:“我们果然还是适合当敌人。”


    星乙:嗯哼。


    四点。兰可发现星乙锁上了家里所有的门窗,光靠蛮力是无法从内部打开的,她感到一阵古怪和惊悚,星乙为什么把家里所有能和外界连通的开关都弄成了机关锁?他在家里关过什么人。


    等星乙已经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了,她却还蓬头垢面根本不能出门见人。


    “你什么意思?”


    星乙看了他一眼,换上一块新表,反复确认时间分毫无误,然后无视她的质问走到玄关换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星乙仰起脸:要我放你出去可以,但要你能控制住你的脾气,控制你的情绪,能做到吗?你能做到,我就放你出这个门。


    “我能。”


    星乙:我不信。


    “星乙……”兰可按住门把手,在对视上星乙那冰凉到让人清醒的眸子时立刻咽下了怒火。星乙摊开手,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样子,拨开了兰可的手。


    星乙:你在这里等着我,事情结束了,我会把你修好的。


    “你说什么?”


    星乙像在哄骗胡搅蛮缠的幼儿园小孩:不就是一颗心吗?我给你找一颗新的,比你以前那颗更坚硬更厉害的。


    兰可还想再挣扎,可一激动起来四肢百骸就越来越沉,眼前也迷迷糊糊起来,星乙脸上的线条和方方正正的门框一起扭曲起来,她终于意识到星乙往那碗粥里下了药。倒在地上的瞬间,星乙拉开了门。


    他临走,似乎又不放心,对费劲想要睁开双眼的兰可笔画:今天一天青鸟都会待在你身边,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摔,出了什么别的问题就立刻向它求助,等我回来解决,明白了?


    “……你对我不放心?”


    兰可双手贴上颧骨,拼命朝里挤压着自己的脑袋,想借此清醒却做不到。


    朦胧不清中,星乙笑着摇摇头:我从来就没有对你放心过,兰可,你是我见过最会闯祸的人了。


    门外还黑着,随着门锁扣上的清脆声响,兰可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地哀嚎,星乙冷汗横流,瞬间背靠自家大门滑坐在地,手狠狠锤在颈侧的伤口上,借疼痛找回实感。


    别说是兰可,他也已经接近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