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透过蛛网的缝隙，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细碎光斑。


    罗新艰难地转动脖颈，后颈传来的勒痛让他猛地清醒——粗粝的蛛丝像铁索般捆住脚踝，将他倒吊在三丈高的穹顶下。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星乙挣扎着抬起头，发梢滴落的水珠在石地上砸出轻响


    数十个同样倒悬的身影在幽暗中摇晃，皆是青衫褴褛的修仙弟子。


    洞壁垂落的藤蔓间，猩红的梨花状标记忽明忽暗，黏腻的蛛丝裹着白骨在角落堆成小山。


    蛛网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八只赤瞳从阴影中亮起，覆满绒毛的长腿拨开垂落的蛛丝，裹挟着腐肉气息的腥风扑面而来。


    然而，下方传来的，却是一种清丽婉转的旋律，一点都不像这妖怪窝里该有的音乐。


    “青楼里放上天使吟唱了。”


    罗新说完，星乙没忍住笑了。


    除了歌，还有舞，二人正下方，就是这妖怪府邸里的最大空间，被一群小妖怪围成了一个圈。


    是蛇女


    深黑长裙从脖颈流到小腿，背镂一圆浓黑是布，烟灰是纱，肉白粉晕。


    长手长足，浓发低扎左右摇曳，背骨之间阴影时隐时现，全身曲线不停波动，宛如生长中的葫芦藤缠绵不断。


    柔情似水，顾盼生姿。


    看了这舞，总叫人误会，她是一尾多情蛇。


    “豆大点的地方，还开上宴会了。”


    星乙回过神，正看到一只黑黑的拳头大毛球不明物爬上罗新的腿，张口要咬他，罗新骂了一声，整个人立刻虚化。那黑球马上掉到了星乙脖子上，骤然失去支撑让它惊恐不已，浑身炸起黑色的软毛，滚进了星乙的衣服里，贴着皮肤到处乱窜。


    他没有法力，不能像罗新那样随时隐藏肉身，只能被迫当这玩意的游乐场。


    星乙叫不出来，整个人在发抖，只求这东西能赶紧冷静下来。


    罗新压低声音：“你别抖，你把上面这些挂着的废物抖醒了，他们万一没脑子冲着下面破口大骂，把我们连坐一起煮了怎么办？”


    星乙瞪着他。


    “不信？”罗新咬牙：“没看过86版西游记吗？”


    星乙：……


    “是我想乱动吗！谁让你把这破东西弄到我身上的！”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从上空传来，星乙和罗新两人三颗心一凉，只见红羽在空中乱飞，可怕的是这洞面积虽小，深却够深，一声吆喝，回声连绵不绝。


    那黑色不明物叶终于被星乙抖了出来，直直坠落在地，被正下方跳舞的美人一脚才了个头破血流。


    “哎呀！”


    女人惊讶了一下，舞步一停，音乐也立刻停止演奏，所有人朝上面看来。


    红羽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黑暗中，红色的点就像个指引，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到了星乙身上。


    众人…小妖怪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把他放下来。”


    身上绳子立刻断掉，星乙直挺挺的摔了下来，摔在一大片富有弹性的肌肤上，一点没砸坏。是蛇女显出原形接住了他，星乙连忙跳起来，手里比划着道谢。


    “谢谢你！谢谢你！”


    红羽的声音又回荡在这个洞穴里，巨型黑蟒环绕着少年转了一个圈，蛇头凑近他眼睛，足有他七八个脑袋那样大，可这个人类少年居然一点也不怕，这让她深感奇怪。


    星乙转了一圈，一点也不避讳的把周围都看了个遍。


    “你不怕我。”她肯定地说，指着他的脸：“肉身凡胎，非仙门中人，连一丁点修为都没有，见到我真身而不畏，可真是好胆量。”


    天国政权中心四阶副官罗新：“……”


    天国政权中心四阶副官星乙，不做声。


    蛇女声音像个未成年少女，稚嫩青涩：“你是个哑巴吗？你一个凡人，怎么会跟那些修仙的一起进莲花洞？”


    星乙抬起手，原本躲起来的红色小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探出头，感受到母亲的召唤，长鸣一声，大张翅膀，化作一片鲜亮的红色轻轻停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真漂亮！”蛇女叹道。


    其他小妖怪们也很给面子的鼓起掌，嗷嗷嗷的叫唤着。


    上面，罗新翻了个白眼，小声嫌弃，“蠢鸟，好看到哪儿了。”


    蛇女伸出蛇尾去戳她的羽毛，红羽就着她的尾巴尖蹭蹭，蹭的少女心花怒放，蛇眼放光：“她好有灵性，怎么会听你一个凡人的话。”


    红羽异常活跃，许是第一次被肯定，欢快的飞到蛇女头顶鳞片上站着，卧下来，含羞的用翅膀挡着脸：“我听妈妈的话。”


    “妈妈？”


    红羽：“我是妈妈的宝贝，妈妈养着我。”


    罗新呵呵：“妈宝男养妈宝鸟。”


    黑蛇大脑袋一歪，为星乙再次俯身，显现了上半个人身，一整个快要贴在少年脸上，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她盯了半晌，盯的星乙已经开始思考被认出来后该怎么脱身，盯的被挂在天空的罗新快要直接解开伪装，盯的莲花洞里的香味都淡了，空气凉飕飕，火苗扑朔，女儿眼睛空洞洞：“妈妈是什么呀？”


    小妖怪们面面相觑，显然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都看着星乙。


    罗新大松了一口气。


    星乙还提着心，红羽说：“对我最好的人。”


    周围人沸腾起来，似乎这个答案解开了什么他们一直参不破的谜团，尤其是蛇女，她先是疑惑，然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啊……”罗新嘟囔。


    下面突然没了声音，一直小声自言自语的罗新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慢慢向下看去。


    蛇女抬着头，皱眉凝视着他。


    罗新：“嗨。”


    蛇女：“哼。”


    下一秒，蜘蛛网上骤然出现一只大的离谱的黑毛蜘蛛，伴随着罗新的尖叫，那大家伙飞快的吐丝织网，以一种星乙羡慕不已的速度用丝被把罗新整个人勒成一个白茧，嘴也一并堵住了。


    “他嘴好欠啊。”蛇女朝罗新吐信子。


    星乙点头，红羽：“他说话可难听了。”


    罗新：“呜呜呜。”


    没了噪音，蛇女笑嘻嘻的：“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怕被我们吃了吗？”


    红羽：“蛇又不喜欢吃人，蜘蛛和虫子也不吃人，我当然不怕你们了。我是偷偷跟着这些仙门弟子来的，听说这莲花洞里住着十里八乡最厉害的妖怪，我是来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我父亲的下落。”


    “你父亲？”蛇女疑惑。


    星乙怀疑她不知道父亲的意思，但也没必要解释，这傻蛇和周围这些傻虫子根本就什么都不懂，糊弄过去就算完。


    谁知道，蛇女打量他半晌，竟然点头了：“我知道你父亲在哪。”


    星乙皮笑肉不笑，红羽：“能带我去找他吗？”


    蛇女：“可以，但不是现在，要等到我…妈妈回来，她同意了，我下能带你去地牢找。”


    这不就已经暴露了有人被关在妖怪洞府地牢了吗……


    星乙假装很失落的样子。


    “但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哦，只要她高兴，我们的要求她都会答应的。”蛇女收起尾巴，站在星乙身后，正红的舌头在他耳朵边嘶嘶作响，“你身上好香，跟那群臭哄哄的人不一样，他们身上一股铁味。”


    香？洗衣液吧。


    铁味？那是血的味道吧。


    星乙还要再套话，蛇女突然一愣，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洞府主位的座上，兴冲冲的跑下台：“你来看看我跳的好不好看，妈妈看了会不会欢喜？”


    说完，小妖怪们开始奏乐，少女开始灵活运用自己修长的胳膊和腿，舞动着星乙看不懂的动作。之所以看不懂，不是真的看不懂，而是因为这些动作，根本不像是正经舞蹈。


    这姿态，就像故意讨好看舞的人一般。


    星乙支着脑袋，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的表演，似乎真的在认真欣赏，其实心思早就飞走了十万八千里。


    不用说，这些大大小小的妖怪，是地球土地上吸收自然灵气而化出人形的妖精，她们不懂人类的文化是正常的，但不知道“妈妈”是什么，却会跳这种“勾引人”的舞蹈，会弹奏这些靡靡之音，这么看都不正常。


    与社会脱节，但保留了这些“讨好人”的本事。


    跟落言似的。


    虽然那人讨好人的手段只是些低端的玩笑嬉戏，但本质大抵还是一样的。


    星乙翻看过红寮和蓝寮的案子记录，大概对眼下的状况有了判断。


    这些妖精被囚禁过，囚禁期间还被人恶意教授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本事”，当真阴险的很。


    人类都说妖精生性下贱，真是可笑，这些天生地长的生灵本该和流水一样清澈，除非人把这种文化垃圾教给他们，他们怎么就能刚好跳出这种猥琐的舞步。先到此处，星乙扫了一眼蛇女的舞姿，能把这种暗示性极强的动作跳的这么自然无害，也说明她真的很有艺术天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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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然诞生出的东西，怎么能不爱美呢。


    思考间，星乙敏锐的察觉到视觉范围边缘，那一团不停挣扎扭动的白色“不明物”。


    罗新一直看着他，似乎在抗议凭什么他被缠成这样，星乙却能跟大爷一样坐在妖怪洞府地主座上悠哉悠哉的欣赏歌舞。


    认命吧罗新，不管天上地下，长得好看和不好看的人之间，横沟无法跨越。


    更何况还是妖精这种爱美的种族呢。


    而且你还管不住嘴。


    星乙存心教训他，装没看见他幽怨地表情，站起身，拍了拍手，打断了蛇女和一团小妖精的演出，冲他们招招手，所有人立刻汇聚过来凑成一个圈。


    “跳的很有魅力，但环境不太对，这里灯光昏暗，这种温柔的舞步的效果就打了折扣，不如换一种舞蹈，你们说呢？”


    小妖怪们不乐意了。


    “可我们已经练习了很久了，就是为了趁四公子生辰献给她这支舞啊。”


    四公子？


    星乙把这个称呼咬在齿间，嚼了嚼，吞了肚。


    “明明你们人类很喜欢这种舞蹈啊，每次蛇姐姐跳的时候，他们就很高兴，也不打我们了。”


    果然。


    “换舞？舞不都是这样的吗，舞还分种类？”


    星乙示意所有人禁声，给他们一个安心的笑容，伸出手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很多个圈圈。几个半人半花的小妖精也凑过来，几个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胳膊，星乙画画间隙还能腾出手点点他们脑袋。


    “这是什么呀？”


    大功告成，一个舞台初步设计图。星乙自信的拍拍手，红羽说：“这是给地牢里的人设计的舞台。”


    “人？”


    “他们也会跳舞吗？”


    星乙点点头。红羽：“以前一直都是你们给他们跳舞，你们的妈妈肯定也看腻了，这次反过来，让他们给大家表演节目，够新鲜，难道不喜欢吗？”


    “……喜欢！”


    “好！”


    小妖怪们欢呼雀跃，蛇女却为难起来：“但是地牢里的人妈妈从来不让我们靠近，他们也不一定会跳舞呀，他们一个两个可凶了……就像他一样！”


    她指着上面一脸怨天尤人地罗新：“他们肯定不会跳舞。”


    星乙看着罗新，一边眉毛高高扬起，红羽：“我让他跳，他就得跳。”


    “妈妈怪罪我们怎么办呀……”


    “你们妈妈看了舞蹈，肯定会高兴起来的，为了妈妈高兴，挨顿骂受点罚又算得了什么呢？”星乙和罗新四目相对，红羽还在说：“更何况，妈妈这么爱你们，肯定不会真的生气的，她不让你们靠近牢房，无非是怕你们再收到伤害而已。”


    一语点醒妖怪们，蛇女更是对星乙唯命是从，一堆人着就要熙熙攘攘推着星乙下了地牢。


    “我要带着他。”红羽说，星乙指着罗新。“他是我哥哥，没有他，我害怕。”


    妖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击鼓传花一样单个咬了咬耳朵，最后决定：“好。”


    蜘蛛细腿一弹，白色的罗新从零开始做自由落体运动，就在他以为自己至少得摔个骨折时，落地前，星乙伸出双臂，不费吹灰之力的战胜了缓冲，像抱着个卷起来的巨大床垫一样抬着他。


    星乙抬起一只手，撕开了他嘴上快要被他咬烂的蜘蛛丝，嫌弃的扔到了身后。


    红羽：“我不是嫌弃蜘蛛丝，主要上面有他的口水，对不起啦大蜘蛛，你手艺活真好！很结实。”


    大蜘蛛在上面朝他们招了招手。


    小妖怪们也被星乙地举动洗脑了一样，纷纷抬胳膊的抬胳膊，抬尾巴的抬尾巴，扇翅膀的扇翅膀，异口同声的吆喝：“谢谢大蜘蛛！”


    大蜘蛛害羞的转了个身，走了。


    罗新：“……”


    星乙把他往小妖精堆里面一抛，一群虫子化成人形的妖精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侏儒，蜂拥而上，十几张小嘴飞快啃啃啃，没一会儿就把罗新的白壳剥的干干净净。


    一伙人眼看就要下地牢，蛇女却又忐忑起来，即将犯错的预感让她不安：“这样真的可以吗？”


    星乙走在身侧，“只要结果是好的，就算实现目标的过程曲折一点，也无所谓吧。”


    “可……”


    罗新打断她：“你难道不想让那个人高兴吗？还是说，你对他的感激之情是假的，报恩只是做戏，是一时兴起？”


    “……好吧。”她晃晃头，“我就听你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