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科学，这家公司，在极短的时间内崛起，创造了商业神话。”马总的语气充满了悲悯，仿佛在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天才而惋惜，


    “但他们构建了一个怎样的数据帝国？他们用最诱人的画面，最动听的音乐，最刺激的玩法，将上亿用户吸引进来。然后，他们开始分析你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社交互动。”


    “他们比你更了解你的情感弱点，比你的父母更清楚如何让你上瘾。他们将这一切，都量化为冰冷的数据，目的只有一个——用户粘性！”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不惜绑架用户的情感！不惜制造社交的焦虑！不惜将人与人之间最宝贵、最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变成一个可以被随时调用、随时测试的‘游戏机制’！”


    他的演讲极具煽动性，一幅“数据巨兽”的恐怖图景，在所有外行人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陈阳气得浑身发抖，他想站起来反驳，却被小雯紧紧按住。


    小雯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看看周围。


    他看到前排的几位领导正在低声交流，眉头紧锁。


    他看到身边的几位媒体记者，正在疯狂地敲击着键盘，标题恐怕都已经拟好。


    《情感绑架：游戏正在成为新型的社交枷锁》


    《警惕！互联网巨头如何用多巴胺为你打造数字囚笼》


    马总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林墨身上，那眼神充满了怨毒，也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


    他仿佛在说：林墨，你赢了资本，但你赢不了人性。


    你赢了市场，但你赢不了意识形态。


    这一次，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整个会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年轻人。


    林墨靠在椅背上。


    他轻轻地、有节奏地，用指尖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为马总的精彩演讲，打着节拍。


    ...


    马总的声音在国家会议中心宏伟的穹顶之下回响，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悲悯。


    “他们用最精密的算法，构建了一个看似温情脉脉的陷阱！”


    “他们告诉你，你需要陪伴，于是他们设计了一款必须两个人才能玩的游戏。他们告诉你，你需要沟通，于是他们设置了无数个不合作就无法通过的关卡。”


    “这真的是在促进沟通吗？”


    他猛地拔高音量，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这是在用代码，为我们的人际关系制定标准！它规定了你必须在何时表达依赖，在何时表现信任，在何时进行所谓的‘情感互动’！”


    “我们现实中羞于启齿的矛盾，不敢面对的隔阂，被简化成了一个个需要合作通关的游戏谜题。我们通过了，就以为解决了问题。这是何等的傲慢与无知！”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而我们，所有的玩家，都成了被提线的木偶！”


    网信办的张副主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那些神情各异的专家学者，落在了会场的角落。


    林墨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一叠厚厚的资料上缓缓划过，仿佛台上那足以掀起行业地震的演讲，不过是窗外的几声蝉鸣。


    这种极致的平静，在此刻焦灼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终于，马总的演讲抵达了最高潮。


    他张开雙臂，如同拥抱一个他即将亲手拯救的世界，高声呼喊：


    “我们需要的，是自由、开放的社交空间！是一个我们可以选择爱谁，选择恨谁，甚至选择孤独的真实世界！”


    “而不是一个被算法规定好‘你必须爱谁’、‘你必须合作’的数字囚笼！”


    “KK集团将永远致力于为用户提供选择的自由！”


    话音落下。


    “啪！啪！啪！”


    会场里响起了掌声，并不算山呼海啸，却也足够热烈。


    那些被马总的言论煽动起来的媒体人、部分不明就里的与会者，以及KK集团请来的支持者，都在用力鼓掌。


    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彻底倾斜。


    同一时间，这场研讨会的官方直播间，弹幕彻底爆炸了。


    “说得太好了！马总才是真正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


    “游戏科学吃相太难看了！为了赚钱，连用户的情感都要绑架！”


    “#情感绑架#！这个词绝了！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玩个游戏跟上班一样累！”


    “抵制游戏科学！抵制《双人成行》这种精神鸦片！”


    “楼上的，你玩过吗就喷？那游戏明明很好玩！”


    “呵呵，孝子来了？你被绑架了还帮着数钱呢？”


    无数的水军账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涌入，带起了铺天盖地的节奏。


    被煽动的路人跟风刷着负面词条，黑色的浪潮几乎要将整个屏幕吞没。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


    旁听席上，小雯气得脸颊通红，紧紧抓着陈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阳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段视频里的争吵、笨拙的配合、失败后的气恼、成功后的拥抱……一幕幕都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是他和她之间，最真实的情感流动。


    那是他们重新学会倾听，学会依靠，学会分享的过程。


    怎么到了马总的嘴里，就成了冰冷的“绑架”和“控制”？


    “他根本不懂……”小雯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低声说，


    “那不是绑架，那是重新学会沟通……是放下戒备，是把后背交给对方……”


    陈阳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他想站起来，想冲到台上去，想把他们的故事告诉所有人。


    但他不能。


    在这里，他们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玩家代表，他们的声音，会被那热烈的掌声和沸腾的舆论瞬间撕碎。


    巨大的憋屈与愤怒，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掌声中，马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走下演讲台。


    他特意绕了一个小弯，路线精准地经过了林墨的座位。


    全场的焦点，瞬间集中在了这里。


    马总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快意的挑衅。


    “林总，到你了。”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希望你的PPT，比我的更精彩。”


    说完，他直起身，准备享受林墨脸上可能会出现的任何一丝慌乱或愤怒。


    然而，他失望了。


    林墨甚至没有看他。


    在万众瞩目之下，林墨缓缓地，将手中的那叠资料合上。


    纸张合拢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嘈杂的会场中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了马总的耳朵里。


    然后，林墨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要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他终于抬起头，平静的目光第一次与马总怨毒的眼神对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林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议论和掌声。


    “我没有PP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