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凡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戴上了他那副用了多年的旧耳机。


    屏幕上，下载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100%】


    【安装完成】


    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金色的“开始游戏”按钮上，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就是它了。


    那个搅动了全世界风云，让无数人疯狂，也让无数人唾骂的游戏。


    他轻轻点击。


    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深邃的漆黑。


    没有预想中的厂商LOGO轰炸，没有嘈杂的开场音乐。


    “咚——”


    一声低沉，厚重，仿佛来自远古青铜祭器的编钟声，在耳边悠然响起。


    那声音穿透了耳膜，直接敲击在他的灵魂深处。


    黑暗的中央，缓缓浮现出四个古朴的篆体字。


    【游戏科学】


    仅仅四个字，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肃穆。


    孙凡的呼吸停滞了。


    他玩过上千款盗版游戏，看过无数个开场，却从未有过如此震撼的体验。


    这不像是在打开一个游戏。


    更像是在……开启一部尘封的历史。


    画面亮起。


    一只金色的蝉，趴在一只干枯、布满褶皱的手上，薄翼微颤。


    镜头缓缓拉远，那是一位相貌枯槁的老僧，闭目盘坐于古刹之内。


    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一道苍老而又带着无尽沧桑的声音，在孙凡的耳边响起。


    “你可曾听过，关于他的故事？”


    一瞬间，孙凡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被拉进去了。


    彻底被拉入了这个光怪陆离，充满悬念的神话世界。


    画面陡然切换！


    天崩地裂，洪水滔天！


    一个身披金甲，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神将，额生竖眼，神威凛凛。


    他对面，一个手持金箍棒的猴子，眼神桀骜，凶性毕露。


    是杨戬！


    是孙悟空！


    没有任何新手教程，没有任何提示。


    “锵！”


    兵刃交击的瞬间，手柄传来剧烈的震动，操作权瞬间交到了孙凡手上。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动摇杆，操控着那个猴子狼狈地躲开了杨戬的横扫。


    这是……开场就打二郎神？！


    孙凡来不及多想，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吞噬。


    这不是CG！


    这是即时演算！


    他能清晰地看到杨戬铠甲上每一片甲叶的流光，能看到猴子身上一根根金色毫毛。


    甚至能看到兵器碰撞时，溅起的火星中映出的两人狰狞的面孔！


    疯狂！


    这简直是疯狂！


    他笨拙地操控着猴子，闪避，翻滚，偶尔偷袭一棒。


    他打得酣畅淋漓。


    画面再次变幻。


    黑风山。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化作一道道丁达尔光柱，斜斜地洒在林间的青石板上。


    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一颗丢在地上的桃子幻化出一缕青烟。


    随后一只猴子，背对镜头，缓缓站起。


    他不再是那个凶性毕露的妖王，而是一个身材略显瘦削，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的行者。


    孙凡操控着他，向前走去。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吹过林间，树叶摇曳，光影随之变幻。


    他停下脚步，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玩一款正版游戏，是如此享受的事情。


    他甚至有些愧疚。


    为自己过去那些年里，玩过的无数个被阉割了音效、压缩了画质的盗版游戏而愧疚。


    “嘶——”


    前方草丛中，几只手持利刃，身形矫健的狼妖猛地窜出，眼中闪烁着凶光。


    战斗，再次开始。


    孙凡握紧了手柄。


    他学着记忆中那些高手的操作，侧身，闪避，然后挥舞着手中的棍棒。


    “呼——”


    第一棍，挥空了。


    狼妖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狡猾。


    它们会配合，会包抄。


    孙凡有些手忙脚乱。


    他被一只狼妖的利爪划过脊背，屏幕瞬间泛起红光，血量掉了一截。


    该死！


    他不服输的劲头被激发了出来。


    集中精神！


    看准一只狼妖扑上来的时机，他猛地按下了闪避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猴子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堪堪避过了狼妖的利爪。


    就是现在！


    孙凡按下攻击键。


    “呼！”


    棍棒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地砸在了那只狼妖的头颅之上。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手柄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


    那只狼妖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四溅。


    孙凡全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舒张开来。


    爽！


    太他妈的爽了！


    这不是那种廉价网游里花里胡哨的光效，也不是那种夸张的伤害数字。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美学。


    是拳拳到肉，棍棍钻心的真实感！


    他仿佛能感觉到棍棒上传来的反作用力，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味。


    他上瘾了。


    清完几只小怪，他继续前行。


    在一处破败的古庙前，他遭遇了第一个真正的精英怪。


    那是一个浑身蓝色皮肤，手无寸铁，却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幽魂。


    孙凡冲了上去。


    然后，三秒钟后，屏幕一黑。


    【落命】


    两个血色大字，触目惊心。


    孙凡愣住了。


    这就……死了？


    他不信邪，点击复活，再次冲了上去。


    【落命】


    再来！


    【落命】


    ……


    连续七八次，他甚至没能摸清楚对方的出招方式。


    那个幽魂的攻击并不难躲，但伤害却特别高，一不小心就会殒命。


    换做以前玩盗版，遇到这种坎，孙凡可能早就骂骂咧咧地关游戏，甚至去找修改器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没有丝毫的烦躁。


    他的内心，反而被一种奇异的兴奋所填满。


    这个BOSS的设计太精彩了！


    每一次死亡，他都能发现一些新的细节。


    他就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一遍遍地用死亡去学习，去揣摩。


    这是一种纯粹的，只属于玩家的乐趣。


    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孙凡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T恤的后背也早已湿透。


    最后一次挑战。


    他站在幽魂面前，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来了！


    幽魂的身影再次前冲。


    孙凡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地翻滚，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等到对方近身的瞬间，他才按下了躲避键。


    完美躲避！


    幽魂的攻击被躲开，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孙凡的眼中爆发出精光！


    他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冲锋！横扫！上挑！重劈！


    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幽魂的身上！


    棍棒的残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幽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身体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古篆——


    【魂】


    孙凡看着那个字，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他将手柄重重地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椅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几秒钟后。


    他猛地举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呐喊。


    “牛逼！！！”


    这声呐喊，献给游戏，也献给他自己。


    他终于打完了第一章的全部内容。


    屏幕上，播放了一段制作精良的过场动画。


    古刹之内，一个小和尚，正在和一个高大威猛的黑熊精对弈。


    伴随着悠扬而伤感的音乐《看见》，画面闪回了他们之间的纠葛。


    从最初的相遇，到后来的相知，再到最后的兵刃相向。


    一幕幕，都充满了禅意与无奈。


    动画的最后。


    那只黑熊精，剃去了满身黑毛，戴上了头箍，跪在观音菩萨的莲座前。


    他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深深的困惑，问道：


    “徒弟想不明白，出家人尘缘已断，金海尽干，长老为何……偏偏放不下一件衣裳？”


    观音菩萨低眉垂目，声音缥缈。


    “若不披上这件衣裳，众生又怎知我尘缘已断，金海已干？”


    孙凡看着屏幕上的这段对话，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呆立当场。


    他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想起那些媒体的抹黑，想起那些“家长”的控诉，想起林墨和他的游戏科学，被推上风口浪尖，几乎要被舆论的口水淹死。


    林墨明明可以公关，可以删帖，可以像所有公司一样，去平息事态。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刚烈，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火上浇油。


    他将所有的争议，所有的谩骂，所有的恶意，都汇聚到了那场发布会上。


    他亲手为自己，披上了一件满是污泥与荆棘的“袈裟”。


    然后，当着全世界的面，用一份来自奥委会的公函，用一款名为《黑神話：悟空》的神作，将这件“袈裟”撕得粉碎。


    孙凡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若不披上这件衣裳，众生又怎知我尘缘已断，金海已干？


    若不承受这泼天的污名，世人又怎知你游戏科学，有着捅破这天的决心与实力？！


    这已经不是一个游戏了。


    这是一个宣言。


    是林墨，是游戏科学，向全世界发出的，一个来自夏国的，最骄傲，也最响亮的宣言！


    ...


    随着剧情的不断推进，孙凡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悟空”。


    他不再是影视剧中那个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齐天大圣。


    他会迷茫。


    他会孤独。


    他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却依然要咬着牙，挥舞着那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铁棒，去为自己，也为苍生，打出一条血路。


    当游戏中的悟空，面对漫天神佛的围剿，被压得跪倒在地，却依然挣扎着抬起头，仰天发出一声不屈的怒吼时。


    孙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个大学毕业时，也曾梦想着做出一番事业的自己。


    想起那个在现实的压力下，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放弃，最终变得平凡，变得麻木的自己。


    他有多久，没有像这只猴子一样，为了某个目标，去拼尽一切了？


    他有多久，没有再仰望星空，而是习惯了低头看着脚下的六便士？


    在这一刻，他与游戏中的那只猴子，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共鸣。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那首《孤勇者》的歌词，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原来……


    原来这首歌，唱的不仅仅是YDG的队员。


    唱的也是这只猴子。


    唱的，也是每一个像他一样，在生活中挣扎，却又不甘平凡的普通人。


    孙凡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缓缓摘下耳机，看着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他知道。


    从今天起。


    游戏界的历史，要被重新书写了。


    而他，是这个新时代的，第一批见证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