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皆是罪臣

作品:《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

    相比从北河城到黎明城的路途,从黎明城东进双河城的路途多了不止一倍。


    再加上地形又从平坦原野转为崎岖山地,沟壑纵横,这就导致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当第一缕晨光破晓,驱散浓厚的夜幕时,双河城的轮廓依然没有丝毫显现。


    “找个地方休息,然后把统领级以上的全部叫来开会。”


    顾承鄞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从上官云缨身后传来。


    “……嗯。”


    上官云缨只回了一个简短甚至透出几分冷淡的音节,但传达指令的动作依旧迅捷精准。


    在昨夜飞跃断沟那惊心动魄又尴尬至极的一瞬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偏偏当时又不是争辩对错的时候,于是那电光火石之间的意外接触,就被双方默契的搁置了。


    军令既下,庞大的队伍如同精密仪器般开始减速分流,最终悄然隐入一片植被茂密的山坳之中。


    暗哨如同无声的幽灵般洒向四周高点,警戒网瞬间张开。


    而在临时营地中央的帐篷内,‘假洛曌’端坐主位,双目微阖,神情淡漠。


    仿佛一切军机商议都与她无关,这份超然姿态,又恰恰是她对顾承鄞放权最直观的体现。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分坐左右,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军情舆图。


    帐帘掀动,陈不杀带着几名高级统领鱼贯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与风尘的气息。


    见陈不杀进来,顾承鄞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但直指关键:


    “陈将军,将士们的真气消耗如何?还能支撑多久?”


    陈不杀抱拳,声如洪钟:“禀…殿下。”


    他目光飞快地掠过主位上闭目的殿下,迅速调整了称呼,显然已默认顾承鄞的代言人身份。


    “真气消耗最多者大约有七成,不过眼下休息,正好能恢复补回,请殿下放心,绝不影响后续行程!”


    “那就好。”


    顾承鄞点点头,随即转向主位,微微躬身,


    “殿下,人都到齐了,开始么?”


    ‘假洛曌’缓缓睁眼,清冷的目光在帐内众人脸上淡淡扫过,只吐出平静无波的一个字:


    “准。”


    殿下亲自首肯,帐内气氛为之一肃,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顾承鄞身上。


    “根据最新情报。”


    顾承鄞手指轻点舆图:“双河、黄钟两路叛军,共八万之众,已确认完成转向,即将到达黎明城下。”


    他略微停顿,声音陡然加重:“且大概率已经发现我们转向东进时所留下的痕迹,并追击而来。”


    “什么?!”


    顾承鄞话音刚落,上官云缨便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声音带着急促:


    “既然如此,那还耽搁什么?应该立刻启程,全速前进!殿下的安危不容有失!”


    “你看,又急。”


    顾承鄞神色不变,抬手虚按。


    “我们要休息,难道叛军就不需要休息吗?”


    “他们也是人,又不是不知疲倦的傀儡,坐下吧云缨。”


    上官云缨被他这从容不迫的态度噎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两句。


    可当看到顾承鄞平静的脸庞时,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一言不发地坐回原位。


    这一幕落在几位高级统领眼中,却是含义深远。


    上官云缨是什么人?


    内务府首席女官,筑基高手,眼中只有殿下,对旁人从来不假辞色。


    现在竟然被顾承鄞三言两语便劝服坐下,甚至隐隐还有些顺从?


    几位高级统领心中念头急转,他们能在金羽卫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都是背景、能力、眼光缺一不可的人中龙凤。


    这次追随,本来就是一场惊天豪赌,赌的是从龙之功,全家性命。


    但如今殿下身边突然出现顾承鄞这么一位深得信重的红人。


    且似乎已隐隐凌驾于上官云缨之上…这让他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适当的休整,既是为了恢复体力真气,也是为了更好地走接下来的路。”


    顾承鄞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把你们叫来的原因很简单,这一夜急行,殿下听到不少风声,让她很是痛心。”


    “当然,这些风声并非不忠,而是不解,所以殿下才命我,在此代为解答。”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语气变得沉凝:


    “这次转向,有人觉得,我辈军人,应当以刀剑论英雄,以血战定乾坤。”


    “避而不战,只会逃跑不是大丈夫所为,甚至有损金羽卫体面。”


    “但殿下想告诉诸位的是:审时度势,才是良将,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匹夫之勇,就算一时血热,赢了怎样?输了又怎样?”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拔高。


    “赢了,那恭喜,你还活着。”


    “那如果输了呢?是不是命就没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些人,都是殿下千挑万选的臂膀!是殿下最倚重的心腹。”


    “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才能,你们的忠诚,早就刻在殿下心里!”


    “无论少了谁,对殿下而言,都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切肤之痛,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偶尔的噼啪声,几位统领神色震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习惯了效忠与牺牲,视死如归几乎是烙印在骨子里的信条,却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殿下为何痛心?不是因为你们不忠,而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


    “不明白你们活着的价值,远大于一次无谓的赴死!”


    顾承鄞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情感力量。


    “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拼命,而是想着怎么活下去!”


    “想着怎么完好地回到神都,用你们的剑,你们的忠诚,你们的毕生所学。”


    “去为殿下撑腰,为她震慑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为她扫清看不见的奸佞宵小!”


    顾承鄞的声音再次拔高,如同战鼓擂响:


    “真正的战场,在神都!”


    “那里才是你们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的地方!而不是在这洛水郡的山野沟壑里,做无谓的消耗!”


    “试问诸位。”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动容的脸:


    “当殿下厉经千难万险回到神都,身边却空无一人。”


    “只能独自去面对那满朝心怀叵测的豺狼时。”


    “你们在哪里?”


    帐内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


    “所以。”


    顾承鄞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殿下倾尽全力,保全尔等,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但尔等若因一时意气,心中犹疑,便辜负此心,轻言牺牲!”


    他微微停顿,让那无声的重压弥漫开来,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


    “那便是忘恩负义,以怨报德!”


    “尔等…”


    “皆是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