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4
作品:《写给胆小鬼的行动指南》 江晏的肩膀湿了大半,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直接把大衣脱下挽在手里,快步走去了太平间。
接到爸爸的电话时她刚关掉电脑准备下班,注意到窗户玻璃上已经有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那里,听着雨点强有力砸下来的声音,江晏想要她不先等等好了。
刚收拾好工位,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她心头莫名地感到一紧。
“怎么了?爸,你声音听起来不对。”
“你表妹今天走了,你现在来市一院一趟吧。”
江晏攥紧了手机,膝盖一不小心撞在办公桌的桌沿上,痛的她忍不住呼气嘶了一声。
打车软件还在显示让她排队等候,这个时间点又碰上雨天根本叫不到车。想起刚来这里的几个晚上的遭遇,江晏索性顶着迎面而来的风雨,撑伞直接走去了地铁站。
因为快步走而溅起了地上的雨水,很快她的裤脚就被打湿了,斜风更是让雨滴不断地落在她的肩膀和背上。
等到江晏终于赶到市一院,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的空调冷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太平间的走廊灯光惨白。她推开门,见小姨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姨夫像抽空了灵魂,整个人木然地站着一旁。
江晏和父母对视了一眼,走去了床边。
用颤抖着的指尖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小姑娘的看起来就只是像睡着了,嘴角还有一点点未完全消退的弧度。
抽噎声渐渐变大,小姨哭的近乎脱力过去,江晏赶忙去搀扶了一把,扶着她到一边的椅子坐下。
一切得从表妹十岁那年开始说起,在肺炎痊愈以后不久,有一天午饭前突然癫痫发作。
紧接着的短短两个月内发作了数次,在医院检查无果之后小姨和姨夫又带着她进行了转院。
第一个医生诊断出是线粒体突变的病症,第二个医生举棋不定。家里并没有线粒体突变的遗传病病史,既是一次误诊也是临床上鲜有的病症。
起先是肌肉萎缩,病发展到后期各个器官都会逐渐衰竭,直到停止呼吸。
这是不可治的病,吃药用直白的话来表述,不过是拖延时间增加病痛时间,死亡这一天终究是会到的。
没过一个小时,有人敲了敲门走进来,是江晏的舅舅和外公外婆。舅舅夹着一个公文包,走过来时能明显察觉到身上带还着外面的湿气,他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孩子,重重叹了口气,对妹妹说“这些年受苦了,走了也是解脱吧。”
说完后转向小姨和小姨夫,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了过去,“节哀顺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我外甥女办后事用。”
小姨夫只是接过,并没有去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小姨见状用力夺过丈夫手里的信封,丢到舅舅面前,猛地抬起头,方才空洞木然的双眼骤然燃起了两簇火。
她盯着眼前和自己血溶于水的哥哥,又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到地上的那个信封,突然冷哼了一声。
“哥。”小姨的声音哑着,却足够清晰有力,“囡囡最初确诊,我们带着孩子四处看病最缺钱的时候,我去求你,想让把你当年从我这里借的十五万要回来。”
“哪怕你只是还一小部分。”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的?”见他不开口,小姨接着说了下去,“你说你没有,你生意不好现在没钱,直到上周你也是这个托辞。现在孩子没了,你就有钱拿这点心意来打发我们了?”
站在旁边的外婆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什么叫你哥打发你,亲兄妹之间,提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多伤感情。”
“亲兄妹?”小姨的笑声更冷,“妈,当年他在外面欠了那么钱,是全家卖房子,我和我姐每个月除去基本的吃床用度出钱一起帮忙还的。您和我爸说你们退休之后要再买房,行,我哥不愿意出那么多钱,那我和我姐帮衬点。但是我和我姐出了钱,房本上却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你说我们两个人女儿反正是泼出去的水,要嫁人的,这套房子以后也不会留给我们。后来你又说你那孙子要结婚,礼金不够,又让我们表示表示,我和我姐当时也出了。”
“妈,囡囡生病的时候我也问过你的,那怕是几千块钱,可是你居然说你拿不出钱了。”
江晏被吓了一下,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的声音,是外婆站起来时连带着把椅子弄倒了,“囡囡的病终究有这一天,你现在不要在这里撒泼。”
“妈,您是闹羞成怒了吧?”
小姨嘴角上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寒意和嘲讽,“是会有这一天没错,我也仅仅是陈述事实而已。”
“妈,我们凭心而论吧,如果躺着这里的是你孙子,你会怎么样。”
所有人都僵住了。
外公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声,外婆的脸色转为了难看的铁青。
小姨松开了江晏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扫过哥哥和父母的难堪与责备的脸,最后又落回到床上小小的人身上。
“够了!”外公猛地一拍,说话间都在喘息,“人都走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非得让你哥难堪,让你爸妈难做你就舒服了?好好的一家人,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一家人?”小姨重复呢喃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爸,妈,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吗?还是这一家人里,也是分自己人和外人的?”
一道惊雷终究会劈开黑夜的伪饰,还有某些朦胧未显的掩藏的很好脉络。
江晏站在一旁,浑身冰冷。她注意到妈妈红了眼眶。
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在江晏的内心陡然上升。
窗外的霓虹灯和车灯化作流动的光带,江晏靠在椅背上,一段自己被她刻意淡忘过的对话,此刻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她研究生刚毕业没多久,在建筑院的工作也还没有稳定下来。奶奶生日家里聚餐,她文回来了,家里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将话题转到了房价还有她和弟弟将来要结婚的事情上。
奶奶当时很自然地笑着对江晏说,“晏晏现在工作好了,收入也稳定了。你弟弟以后上学啊结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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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要帮帮忙。家里房子是个大事,你当姐姐的,就帮衬点家里,到时候家里换套大点的房子,你放假回来也能住得舒服是吧。”
这话说得不算很难听,因为还带着这是在为全家考虑的意味,反驳她的话,她怎么说都能圆过来。
但江晏一瞬间就听懂了背后的逻辑,她太懂奶奶了,这套房子以后绝不会有她的名字,她更拿不到一点份额。这套房子,最终的归属和主要受益者都会是她现在还在上大学的弟弟。
饭桌上的所有人都没说话,江晏心里一空一沉,奶奶的话把她架在了一个很难堪的位置,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可以全身而退,坐在旁边的母亲却先开了口。
“妈,”苏瑾云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晏晏自己在异乡打拼,钱是她自己辛苦挣的,她平时也要租房子也要生活。”
奶奶很显然装作没听懂,“那好办,就让晏晏回来工作,离家近,也方便。”
“她将来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家里房子的事有我和他爸爸,还有最主要的是要靠江衍自己以后努力,用不着晏晏来负担这些。”
奶奶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顺从的儿媳会这么直接地当着全家人的面去反驳她的话,脸色立刻暗了下来,“怎么就叫负担?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她一个女孩子而已,将来嫁人了就不是自己家的人了,是男方家的人了。趁现在还没嫁人,帮帮自己弟弟帮帮家里,有什么不好?”
“正因为她是个女孩子,才更不该这样。”苏瑾云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奶奶,江晏顺着看过去能就看到母亲握着茶杯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骨节发红,“而且,我们做父母的,没给儿子女儿铺好一样的路,就已经是不称职了。不能再把女儿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划给她弟弟的未来里去。这对晏晏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奶奶的声音拔高了,“她读了那么多年书,现在找了这么好工作,家里供她难道白供了?现在让她为家里出点力,就是不公平了?瑾云,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计较?”
“妈,反正这件事,没得商量。”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她出首付给买房子的事,也因为除了奶奶家里其他人都坚决反对,最终没有再被提起,渐渐作罢。
江晏想,她们是一棵树。
出生起就被栽进了一只祖传的大陶盆里,但盆中的土壤厚薄不均。中心处养分丰足的厚土是为另一棵树预留的沃土,她永远无法像那棵树一样理直气壮地占据中心。
生长过程中会被好几双无形的手同时进行裁剪。要是裁剪得当,过程顺利的话,她会长成一种合宜的姿态,不争不抢,无私反哺。
大家觉得她的世界就应该是一个固定的圆周,而他的半径理所应当般就可以不断地进行扩张。
但会有这么一天,她会意识到自己是一株树。
一棵顽强的树可以向下寻找贫瘠土壤中的微量元素,汲取可供于自己生长的养分。
一颗勇敢的树能奋力地撑起枝桠不断向上生长,去捕捉更多的自由空气,还有阳光和雨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