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案:魔再现11
作品:《万仙探案书》 霉烂的稻草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在潮湿阴冷的牢房里徘徊。
司徒翊蜷缩在墙角,闭着眼睛,倾听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忽然,更鼓声停止,牢房里传来脚步声。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狱卒引领着一位身影修长的男子步入牢房。那人倾泻而下的黑发下,是一张皎洁如玉的面容。他深邃的眼睛穿透冰冷的铁栅,直视着他。那眼神冷冽异常,犹如万千冰刃划破空气,要刺死司徒翊。
“万仙?”他嘶哑地叫出他的名字。
万仙收起一直拿在手上的令牌,抬手让那狱卒退下,继续凝视司徒翊那张惊讶的脸。
良久,万仙才开口道:“司徒翊,戏楼里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演真是精彩。”
司徒翊不解道:“万仙公子,你今夜来找我是为何事?该招的,我都已经招了。”
万仙冷笑道:“今夜我来找你,是想破了你的妄想。”
“我有什么妄想?”
“起初,众人皆以为,这人形花瓶案的凶手,是冲着雾山角而来。”万仙缓缓道,“但事实上,你是冲我而来的……对吗?”
司徒翊闻言,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惊愕。但很快,他稳住了情绪,道:“公子,我诛杀那些恶徒,既非为小师爷,也非为你,只为我心中的正义。”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也早已听腻,换个新鲜的吧!”万仙故意学他的话讥讽道,“凌洛城中,众人皆知,我笔下的黑衣武探,就是小师爷雾山角。亦有不少人知晓,我们曾共同探案。你以为只要将小师爷卷入其中,我便会随之入局,所以你暗中跟踪清明节祭拜阿弟的莫雨焉,找到莫风藤的坟墓,挖出他的尸骨,营造出恶魔重返人间作案的假象,迫使小师爷不得不调查此案。而你赌的,就是他会带上我查案。”
司徒翊脸上的惊愕已逝,取而代之的是饶有兴致的神情,示意万仙继续说下去。
万仙冷冷道:“尽管小师爷起初不愿外人介入此案,但机缘巧合之下,我受知县大人之命,还是与他共同参与了这起案件的调查。这正是你所期望的结果。近日的人形花瓶案中,诸多细节令我心存疑虑。譬如为何凶手仅在首次作案时,模仿莫风藤,大费周章地挖坑,将人栽入土中,而后续案件,却随意摆放尸体?因为你仅需第一起案件,让小师爷误以为与莫风藤有关即可。他入局了,我便也随之入了局。后续案件,你便无需再费心挖坑埋尸了。”
“那莫风藤真是有精力,每次作案都要挖一个大坑,简直荒谬至极!”司徒翊忍不住耻笑莫风藤。随后,他又对万仙道:“万仙公子,你继续。”
万仙剜了他一眼,继续道:“除了尸体放置的方式,你还做了其他与莫风藤不同的操作。莫风藤随机挑选受害者,而你挑选的,皆是城中作恶多端的恶徒。我们很快便能猜到,你在替天行道,从而推算出接下来的受害者可能是哪些人,将他们保护起来。
“再者,莫风藤往受害者口中塞入的都是随手采摘的应季花朵,它们随处可见,甚为普通,而你却坚持使用曼陀罗华这一稀有之花作为自己的标识。你使用它,绝非只是因为此花优雅神秘,能为你营造魔鬼杀人的诡谲气氛。而是因为这花,本季唯花影阁才有。
“一开始,你故意只偷了三株曼陀罗华,就是为了让我们猜测,你若继续作案,会不得已再次前往花影阁偷花。你猜到我们会蹲守在花影阁,所以故意安排了贼人王猛前去。王猛被逮住后,必定会为了戴罪立功,带我们前往北岷山的破庙蹲守你的出现。然而你并没有现身。因为你要让我们以为,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你不会再去取那真花了。”
“我为何要这么做?”司徒翊问。
“因为你想让我们以为,你是被逼无奈,才用莫风藤的遗骨作为第四起案件的人形花瓶的。制作假的曼陀罗华,亦是无可奈何。”万仙顿了顿道,“如果你学莫风藤那般随意采摘应季花朵作为标识,你就没理由必须要在第四起案件时,制作假的曼陀罗华来保持标识的连续了。而你恐怕从一开始就计划,完成四起案件就结束你的这场表演。因为你在最后这起案子中,故意给我留下了最直接的线索——那朵假花里的指纹。在此之前,你已不止一次,给我寄过信件,邀请我为梦华台写戏,并留下了印有手印的契书。你赌我真如众人所言,记忆超群,能记住错综复杂的线条。那么,我就能仅凭那一枚指纹,锁定你就是凶手。”
“万仙公子,你确实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是吗?”司徒翊赞赏地笑道。
万仙不理会他,继续道:“在前三起案件中,你作案干脆利落,小心谨慎,这次却露出破绽,并非你粗心大意,而是你特意为之。我们前往梦华台找你时,你故意与小师爷缠斗,暴露身份,亦是你的计划之一。那区区一枚指纹,有无数谎言可为之辩解——比如你可以说自己是受他人之托才做的这朵假花,又比如你可以称是别人故意拿走印有你手印的纸栽赃陷害你,然而你却轻而易举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这不正好说明,你已决定在第四起案件后完成你的‘谢幕’?”
“公子果真聪慧过人,难怪有那么多仰慕者日日守在藏乐楼,只为见你一面。”司徒翊道,“想必公子也知道,我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吧?”
万仙沉吟片刻,不情愿地道:“你创造这‘魔再现’的案件,是想让我把你写进我下一本探案书里,对吗?”
司徒翊哈哈大笑,缓缓拍掌:“万仙公子,找你写戏,可真难啊。我只能出此下策了!”他大笑过后,脸上便布满了寒霜,目光变得阴鸷,“其实这天下,比你有才华的文人多的是,但凌洛城里,我能接触到的,最有名的,唯有你。”
“你何必如此!以凶手之名入书,你不怕死后也被万人唾弃?”万仙怒道。
“万仙公子,你可曾听过‘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司徒翊眼神闪烁,道,“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沧海一粟。比起被万人唾弃,被遗忘不更可怕吗?”
万仙愕然地看着怪笑的司徒翊。
司徒翊倏地收敛笑意,抓着栅栏,对万仙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们这些蝼蚁,被遗忘便被遗忘了,有何关系?可是若我们的诞生就是为了被遗忘,那我们奋斗一生究竟有何意义?”
他的目光越过万仙,望向牢房的天窗,思绪仿佛也随之飘远。
“我从小在戏班里长大,跟着师父学艺唱戏。束发之年,我便接替师父,演起了梦华台至今最有名的戏目《焚天记》里的书生,日日接受台下观众的喝彩。可是师父呢?他虽升任班主,却无人再记得他也曾是戏台上万人仰慕的英雄,甚至死后,曾经说要一辈子追随他的戏迷,一个也未来送别他。他早已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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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我害怕自己也落得这样的结局,可是时间哪管我害不害怕!如今,我也已经到了不再适合演书生的年纪,只能脱下那书生的戏服,给徒弟陆柏穿上。看着那些观众追捧他,我慢慢意识到,我将步我师父的后尘。
“做我们这一行,最终只会应了那句话: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因为我们这些旧人,就算哭也无济于事!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其实观众不可能永远追捧我们这些戏子,无论是我的师父也好,还是我也罢……甚至是当下最火热的陆柏,也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但是,人们会永远记得我们戏目里的角色。戏子会轮换,故事里的角色却不会随着岁月老去。那为救少女而当了英雄的书生,会一直登上戏台,接受人们的喝彩。那欺凌少女的恶霸,也永远被人们铭记,遭受唾骂。无论是英雄也好,罪人也罢,至少这些人物会被一直提起,一直记住。”
司徒翊收回目光,望向万仙,声音沙哑道:“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如今的念想。直到我得知你写出了‘蚌中仙’一案,名震凌洛城。
“那书里,被误杀的男子,原是想写书扬名,让天下人了解女子的困境与苦痛。这情节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为何不能写书,把自己编入故事、传奇里,被世人所知所念呢?
“可惜啊,可惜。我演了数十年的戏,却不知如何写戏,才能让我和我的故事流芳百世。就在这时,我起,你在调查‘蚌中仙’案时来过梦华台。我意识到,你会将自己经历过的故事加工成书。所以我决定引你入局,仰仗你的才华和名气,记录我这‘魔再现’的谜案,让我在你的故事里永生。
“我之所以做完三起命案才给你留下线索收手,袒露身份,就是希望人们看在我至少为民除了三害,念及我一点好,我便知足了。若人们只觉得我恶贯满盈,唾弃我,那我也感谢他们至少记得我。因为……遗忘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
司徒翊的眼里竟泛出了泪光。在这片朦胧中,他似乎看见了十五岁初登台时的场景。那红色帘幕拉开的瞬间,如同神启,激发出他灵魂深处的欲望。那欲望令他颤抖,也赋予他力量。他在愈来愈烈的锣鼓声里,踏步而出,惊艳亮相。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他以为从此,他便被刻在了人们心中。
可是人们的心,需要装太多东西了,怎么会一直装着他这位戏子呢?
司徒翊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世人对他的喜爱犹如夏夜流萤,一闪即逝。他们最终记得的、痴迷的,不过是故事的角色罢了。所以……
“万仙公子,求求你了!”
司徒翊回过神来,却见万仙已经从他面前离开。于是,他对着走远的万仙尖叫起来。因为万仙一开始就说了,他是来破他的妄想的。
司徒翊知道,他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万仙,你个混蛋!你以为我喜欢杀人吗?那么麻烦的事,为何我还要接二连三地做?还不是为了让你的故事更加起伏跌宕,更加精彩吗!你必须把我写入书中!别用化名!不不不,用化名也行!”
他颓然倒在潮湿霉烂的稻草堆中,愤怒地咆哮着。那声音已不似人类所能发出,更像是野兽在绝望中的悲鸣,引得远处打更的更夫心头一颤,对着牢房的方向暗自揣测:那究竟是何种声响?该不会是有魔鬼从地狱爬回人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