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吞没了一切。


    林墨感觉自己不是在控制中心的大厅里，而是漂浮在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虚空。四周是流动的色彩——七种颜色交织成光的河流，每一条河流都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


    他看见了红色河流中的画面：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蹲在花园里，专注地盯着花瓣上的露珠。她能看到每一滴水里彩虹的细微差别，能分辨出清晨的露水和黄昏的露水折射光线的不同角度。那是三号实验体，“色彩感知者”，她的世界里没有黑白，只有无限层次的色彩。


    橙色河流里，一个瘦弱的男孩坐在图书馆角落，把耳朵贴在古老的录音设备上。他能听出磁带里隐藏的次声波，能分辨出不同年代录音设备的独特底噪。他收集声音，因为声音是时间的刻度。那是四号，“声音收藏家”。


    黄色、绿色、蓝色、紫色……


    每条河流都是一段被截断的人生，一种本可以灿烂绽放的可能性。


    而他自己，是第七条河流——银白色。林墨看着自己的河流，看到了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片段：实验室里冰冷的培养液，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刺眼的白光，伊莱恩隔着观察窗投来的目光……


    那不是研究者的眼神。至少不完全是。


    “你感觉到了吗？”


    伊莱恩的声音在光之虚空中响起。她的投影出现在林墨面前，但这次不再是冰冷的能量体，而是有血有肉的人形——穿着白色研究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眼角的皱纹还没有那么深。这是年轻时的她，创造钥匙计划时期的她。


    “每个实验体，我都编入了一个愿望。”伊莱恩轻声说，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光之河流，“不是命令，不是程序，是纯粹的‘想要’。因为只有想要什么的人，才会在绝境中寻找出路。”


    她转向林墨：“你的愿望是‘保护’。所以我给你时间权能——不是因为它最强大，是因为它最能保护别人。加速时间可以治愈伤口，减缓时间可以避开危险，回溯时间可以挽回错误……”


    “但你没想到我会用时间权能来反抗你。”林墨说。


    伊莱恩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我想到过。我甚至期待着。如果你只是乖乖听话的‘工具’，那我的实验就彻底失败了。”


    光之虚空中，小雨的身影浮现出来。她闭着眼睛，七条彩色的光带从她身上延伸出去，连接着每条河流。汗水从她额头滑落，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同时承载六个人的情感记忆，对一个七岁孩子来说太重了。


    “小雨……”林墨想过去，但伊莱恩拦住了他。


    “她比你想象的坚强。”伊莱恩看着小雨，眼神柔软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她能听见‘线的声音’，不是偶然。那是神话编织者血脉和园丁文明基因工程的共同结果——伊芙琳的家族，本就是神话派系在地球留下的血脉。”


    又一个伏笔回收。帕拉斯的祖先，小雨的外婆家族，园丁文明的神话派系……


    “所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林墨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伊莱恩摇头，“是可能性。我种下了种子，但长成什么样子，取决于土壤、阳光、雨水……取决于你们自己。”


    她挥手，光之虚空开始变化。七条河流汇入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摇篮系统的核心控制界面——那不是一个屏幕，是一个由纯粹规则构成的立体结构，复杂程度让林墨看一眼就头晕。


    “后门程序的真正作用，是让我亲手设计的系统，可以被‘不完美’的钥匙打开。”伊莱恩走到漩涡边缘，“但打开之后呢？林墨，你想过吗？”


    林墨沉默。他只想阻止摇篮炸弹，救下地球，救下所有人。


    “摇篮系统有两个终极协议。”伊莱恩说，手指在空中划出两个符号——一个是爆炸的图标，一个是苏醒的眼睛，“终末重启，和沉睡者唤醒。前者会毁灭地球，后者会唤醒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而这两个协议，是联动的。”


    她看向林墨，眼神锐利：“你关闭炸弹，沉睡者就会因为‘契约未履行’而苏醒。你维持炸弹，地球就会毁灭。这是死局，我设计了三十万年都没能解开的死局。”


    光之虚空中，小雨突然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彩虹色，声音带着七重回声：“不是死局……外婆……你漏掉了一条线……”


    伊芙琳教过小雨认字时用的比喻——复杂的规则结构就像线团，找到线头就能解开。


    而小雨现在看到了那个线头。


    “契约的第三条款……”小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沉睡者承诺‘守护摇篮中的文明’，园丁文明承诺‘在终末时唤醒沉睡者执行清理’……但还有一个条款……隐藏条款……”


    伊莱恩的表情凝固了：“不可能。我参与了整个契约制定，所有条款我都——”


    “你参与了制定，但不是你写的。”小雨看向她，眼神清澈得可怕，“契约是沉睡者带来的，园丁文明只是签署方。而沉睡者在契约里……留了自己的后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漩涡中心的规则结构突然开始重组。隐藏的条款像深埋的矿脉一样浮现出来，闪耀着暗金色的光芒。


    条款内容很简单：【若摇篮文明中出现能同时承载七种本源情感的生命体，契约自动转移，沉睡者将成为该生命体的‘守护者’，而非‘清理者’。】


    七种本源情感：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爱、希望、守护。


    对应七个实验体。


    对应七条光之河流。


    伊莱恩踉跄后退，像是被重击了一拳：“我……我从来没发现……三十万年……我从来没……”


    “因为你一直在寻找‘完美’的钥匙。”林墨说，他明白了，“一个能承载所有情感的实验体。但沉睡者要的不是完美，是‘完整’——七个不完美的个体，各自承载一部分，然后……连接在一起。”


    就像现在这样。


    小雨是连接者。林墨是第七个。而其他六个实验体的情感数据，保存在起源档案馆里，被伊莱恩用在了终末之子身上，又被小雨通过共鸣重新激活。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图。


    “所以后门程序不是陷阱。”林墨看向伊莱恩，“是你潜意识里留给我们的……真正的生路。你设计了终末之子来模拟实验体，你保存了情感数据，你在摇篮系统里埋了后门——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伊莱恩跪倒在光之虚空中。三十万年的执念，三十万年的愧疚，三十万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崩溃了。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眼泪——投影流不出眼泪。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白死……”她的声音破碎不堪，“那些孩子……他们本可以活下来……看遍世界的颜色，听完所有的故事，看见真正的海洋……他们本可以……”


    小雨走过去，小小的手放在伊莱恩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很轻，但伊莱恩的投影震了一下。


    “他们没有白死，外婆。”小雨轻声说，“他们的愿望……现在由我们来实现。”


    光之虚空中，七条河流完全融合。彩虹色的光芒达到顶峰，然后向内收缩，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缓缓飘向规则结构的中心，融入那个沉睡者契约的隐藏条款。


    契约，更新了。


    现实世界，北极控制中心。


    林墨和小雨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还在大厅里，但中央水晶已经完全不同了——原本暗紫色的水晶变成了透明，内部流转着彩虹色的光。水晶表面浮现出一行行古老的文字，那是更新后的契约条款。


    而在水晶上方，悬浮着一个虚影：一个巨大、古老、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闭着眼睛，但气息温和得像冬眠的熊。


    沉睡者的投影。不，现在应该叫……守护者。


    “契约已确认。”一个低沉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不是语言，是纯粹的信息流，“摇篮文明·地球分支，检测到‘完整情感载体’。守护协议激活，有效期：至该文明自然终结或主动解除契约。”


    大厅的墙壁开始发光。不是警报的红光，是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所到之处，那些终末之子的残骸、战斗的痕迹、规则的污染，全部被净化、修复、还原。


    控制台上，所有屏幕同时亮起。数据显示：【摇篮炸弹·解除】。进度条从45%的修复状态直接跳到100%，然后变成绿色的【安全】字样。


    全球十七个摇篮节点，同时传出柔和的共鸣声。那声音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连海上平台都能听到。


    苏婉从指挥中心的椅子上站起来，腿伤让她踉跄了一下，但顾不上疼：“报告全球状况！”


    “所有摇篮节点稳定！规则抑制器失效！寂静区正在消散！”


    “原旨派地面据点失去能量供应，防御系统瘫痪！”


    “星灵旅者舰队报告：检测到大规模规则净化波动，原旨派舰队的规则武器全部失效！”


    一条条好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但苏婉的心却悬着。太顺利了，顺利得可怕。


    她的担心是对的。


    月球轨道，原旨派母舰。


    伊莱恩的本体睁开眼睛。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地球摇篮系统的状态——控制权完全转移，沉睡者契约更新，原旨派的所有计划在三十秒内土崩瓦解。


    但她笑了。


    不是绝望的笑，是释然的笑。


    “终于……有人找到了我找不到的路。”她轻声说，然后按下了一个鲜红色的按钮。


    按钮标签：【方舟协议·最终阶段】。


    不是武器，不是攻击，是一个信号。


    信号的内容很简单：【任务完成。可以回家了。】


    信号的目标不是任何已知的坐标，是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宇宙的“裂缝”，归亡使者的源头，噬界之暗沉睡的维度。


    而随着信号的发出，伊莱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投影消散，是本体的存在开始瓦解。她把最后的力量，最后的时间，都用来发这个信号了。


    “抱歉，孩子们。”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球的方向，“老师……还得做最后一件事。”


    “唤醒真正的终末，才能验证你们找到的……是不是真正的生路。”


    她的身体化作光点，消散在指挥室里。


    而在地球北极，林墨手腕上的时间存量监测器，数字突然疯狂跳动——


    4年6个月22天……5年……10年……50年……


    最终停在：【时间存量：89年0天0小时】。


    重置了。回到概念重塑后的初始值。


    但林墨没有感到喜悦，只有冰冷的不安。他抬头，透过控制中心的天窗看向天空。


    暗紫色的舰队还在那里，但开始有序撤退，像完成了任务的工蜂返回蜂巢。


    而在舰队撤退后露出的星空深处，一个比黑暗更黑暗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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