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鱼背后，男人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总感觉自己被人鄙视了。


    但又觉得这群人真是离谱，这不就是个虚拟游戏吗？游戏里多亲近几个漂亮姑娘，或者亲近几个长得帅的男的，有啥不行的？


    真的是，假清高。


    这样想着，男人就把刚刚的事情抛在了脑后，重新和旁边的人鱼们亲近起来。


    他本来就是因为其他游客的眼神怪异，才带着人鱼们跑到这个靠近暗礁区的偏僻位置的。此时四下无人，慢慢地，在人鱼们的歌声中就晕乎乎地靠近了。


    他抓着一个人鱼的胳膊，又迷瞪着眼睛去摸另一个人鱼的手，完全没意识到陪伴自己的人鱼早就变了一个样子。


    他只觉得手下的皮肤依旧嫩滑，耳朵里充盈的声音也是同样的悦耳动听，如同天籁。


    不远处珊瑚丛里钻出来游客里那个腼腆的女孩子和她的金发人鱼，她正羞赧地和身边的人鱼隔着一臂的距离，还说着刚刚陈韶讲的故事。


    她刚转过身，一眼就看见男人的丑态，脸上不由带出些厌恶的神情。


    男人还迷糊着，但也把女孩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立刻嚷嚷出声：“张玲玲你什么表情？”


    张玲玲本能地往金发人鱼身后躲了躲，又不服气地冒出头来：“我什么表情，关你什么事儿？脚踏三条船的渣男，现实里早就被刀了！”


    她承认人鱼们是很有魅力，性格都超好，容貌俊美，但凡是在现实世界，她再不好意思，也得请教了朋友来追人，但是这是一个沉浸式体验项目，说白了就是虚拟世界……


    谈完就把人扔这儿，真心挺渣的。


    虽然是NPC，但她良心过不去啊。


    而且，当着NPC的面劈腿，正常人都会有羞耻心的，偏偏眼前这家伙没有。


    男人反而得意洋洋起来：“这证明我魅力非凡，她们都爱我，我也爱死她们了……”


    他滔滔不绝地谈论着自己有多喜欢身边这些人鱼，说以自己的魅力完全可以去吸引更多人鱼，甚至是人鱼公主。


    他没看见面前的张玲玲面上浮起惊恐，身体也颤抖起来。


    张玲玲的人鱼也面色一变，伸手想要捂住张玲玲的眼睛，把人拉走，但是张玲玲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扯下人鱼的手，抖着声音大喊：“跑！快跑啊！”


    喊完，她才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后，她一点点、卡壳似的，抬起了脑袋。


    金发人鱼的表情依旧那么温和，天蓝色的眼睛里饱含担忧和爱意，但张玲玲之前的那些心猿意马已经被恐惧吞噬了，她只觉得骨头里都在发冷。


    男人听见张玲玲的叫喊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理解张玲玲的惊恐，但知道张玲玲的视线投向了何处。


    他也跟着那视线，转头看向身后。


    三个人鱼就飘在他背后，还是那样美丽动人，眼波如水。


    “她搞什么恶作剧？”他嘟囔着，想要回头去骂人，却发现自己的脖子根本无法动弹。


    “什么情况？”他疑惑不解，试图抬起胳膊摸摸脖子。


    但两条胳膊也使不上劲儿了。


    三条人鱼开始哭泣，眼泪珍珠似的落下来，哭得美极了。


    你们哭什么？


    男人问道。


    但他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但下一刻，撕裂灵魂的痛楚传遍了男人的整个躯体，他蓦地睁大了眼睛，眼球因痛苦而格外突出。


    这痛苦也仅有一瞬。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终于看到了世界的真实——


    那三位陪伴他多日的人鱼，披着满头满身的鳞甲，两只爪子连带着手指间半透明的蹼都带着金属般的寒光。它们又哭又笑，状若疯魔，将一具尸体拆得七零八碎，鲜血染红了这一整片海域，肉块和碎骨刚一抛出，就被旁边的鱼群撕咬殆尽……


    那是谁的尸体？


    哦，是我的啊。


    带着这个回答，他彻底安静了。


    张玲玲脑子很乱。


    理智告诉她，这是游戏，不会有真实存在的危险。


    但本能正尖叫着警告：快逃！怪物是真的！尸体是真的！海水中荡漾开的鲜血和肉末……全都是真的！


    但游戏会有这么真实吗？


    国内的游戏会允许这么血腥的场景吗？


    退出！退出键在哪里？她要退出！她不玩了！


    客服？GM？网警？你们在哪儿？


    不不不不会的，她只是来游乐园玩，这里一定是安全的，一定是的！


    她拼命催眠自己，愣是从牙齿间挤出一点笑来。


    “你们安排的新节目吗？还、挺有教育意义的。”


    她一度为之心动不已的金发人鱼，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意。


    他轻声道：“是啊……不尊重爱情的人，连灵魂都是恶臭的……”


    张玲玲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一张嘴就感觉嘴里全是血味儿，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就一阵干呕。


    完了。


    她几乎绝望地看着金发人鱼扯起嘴角、慢慢低下头。


    “你……很害怕我？”


    ************


    暗礁区的地形很复杂。


    相比起人鱼王国居民区的大片空地和小型冻库、石柱，这里就像是一个大型迷宫，高矮不一的巨型岩石、洞窟，老死的珊瑚群，还有黑暗里潜藏的各种不知名海底生物，都足够让一般人心生惧意。


    但对陈韶来说，这里虽然危险，但很有限。


    哪怕不提陈韶本身的能力，单说安妮的存在，就很有保障了。


    原因很简单——安妮很急切。


    这条红发人鱼从一开始就急着浮到海面上寻找猎物，自己再次出现的时候更是冒着冒犯公主的风险直接毛遂自荐，还直接下手换了魔药。


    相比于其他气定神闲、打算一点点蚕食猎物的人鱼来说，安妮的急切太过于明显了。


    既然如此，她就更不可能放弃手底下的猎物了——还是一个公主亲口认证比较特别的猎物。


    所以，趁着这个机会，不妨探探暗礁区的情况。


    突然离开的原因也正好有了：看见一个对爱情不忠诚的人，感觉整片海水都恶心起来了，想要快点离开去洗洗眼睛，误入了暗礁区，他自己也没想到。


    陈韶不是真人鱼，对王国环境不熟悉，进了暗礁区才觉得不对，但是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不是很合理吗？


    此时，他正趴在一片死珊瑚丛上，眯着眼去看里面掉落的东西。


    暗礁区太黑了，只有一些荧光植物和动物发着微光，所以即便是以陈韶的视力，也费了好大劲儿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空魔药瓶子。


    它已经有些陷入海底的细泥沙中，裸露出来的部分也覆盖上一层黏糊糊的白色泥沙，瓶底更是沉积了许多细沙和灰白色的珊瑚碎片。


    显然，它被遗弃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陈韶不清楚海底世界有没有专门的垃圾处理规则，但这种单独出现的空瓶子，只会是用的人随手扔掉的。而一般游客不会来暗礁区，去往珊瑚隧道的路也不是这个方向。


    所以很大概率，这只瓶子就是那些违反过规则的人、又或者是【能正常呼吸的人】留下的。


    只有他们需要跑进暗礁区，逃避人鱼的追捕。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还在吗？


    只能碰运气了。


    陈韶继续在珊瑚丛里游荡，尽量保持移动的同时去搜寻可能存在的人类痕迹。


    又过了一段时间，几个鱼群从不远处的珊瑚丛里零零散散地钻出来，看样子颇有种惊慌失措的逃命感，看见陈韶存在，又再次四散开来。


    陈韶停住脚步，悄悄挪过去。


    珊瑚丛对面，有一个人影。


    他身形瘦削，身上的衣服空空荡荡地飘着，破破烂烂的衣角挂在珊瑚枝丫上。距离有些远了，陈韶看不清人影是男是女，只能看到他有一双腿。


    能在海底正常呼吸的人类。


    【2、如果您没能按时服用魔药，但依旧能正常呼吸，请不要离开海底世界，无论是谁在呼唤你。或许你可以寻求人鱼的帮助。


    3、如果你发现了能在海底世界正常呼吸的人类，请立刻远离，并寻求人鱼们的帮助！】


    陈韶放缓了呼吸。


    人影正双手捧脸，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哭泣，但陈韶没有听到哭声。


    也许是液体传声削弱太多了？


    人影“哭泣”了一会儿，身体的颤抖慢慢止住了。他缓慢地抬起头，胳膊也自然下垂，然后，他开始移动。


    他走路的姿态相当迟缓，如同迟暮的老人，每一步都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这时候，一股轻微的血腥味儿才传到了陈韶鼻腔。


    陈韶恍然。


    原来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吃那些鱼。


    一个瘦削至此、靠着吃活鱼为生的虚弱人类……看上去毫无威胁。


    陈韶思索片刻，把安妮那瓶有问题的魔药放在了人影前行的路上。


    或许是饥饿削弱了人影的感官，他完全没意识到周围还有其他人存在，就那样一步一步挪到前方。


    那瓶魔药就这样进入了他的视野。


    人影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用最后几分力气用力眨了眨眼，才颤抖着蹲下来，去摸那瓶魔药。


    但他又想到什么，伸到一半的手，又畏惧似的微微一缩。


    这时候，他才看见旁边沙地上划出的字。


    【药有问题，自己选择】


    【去找女巫】


    【你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