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走后，安玥的脑子里很乱。


    信息太多，但有一条线从这一团乱麻里慢慢展现出来。


    他从一开始就骗她。


    安玥忽然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生气吗？生气。但气谁？气程则？他骗了她这么久。从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开始骗。明明发现她了却不说，明明救了她也不说，明明一直在看着她更不说。


    可他说了又能怎样？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在土炕上等死的穿越者。他告诉她，我是未来时空稳定局的总指挥官，我救了你，我一直在看着你——她会信吗？会吓死吧。


    气林知远？他也骗了她。从认识那天就带着任务来的。帮她，照顾她，陪她走过最难的那几年，这全是程则安排的。


    可他做得不好吗？那几年，他熬了多少个通宵，画了多少张图纸，那年表白被她拒绝，他从此再没提过。


    他骗了她，但也真的对她好。


    安玥站在窗前，吹着夜风，忽然有点想笑。


    气又气不起来，骂又不知道该骂谁，再说了，她有什么资格生气？他俩帮她的不够多吗？


    安玥调出系统面板，程则的头像亮着，对话框里空空的，没有新消息。


    安玥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思考了半天要说什么。


    最后输入：“在吗？”


    那边很快回复。


    Z：“在。”


    安玥盯着那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Z又发过来一条：“怎么了？”


    安玥看着那两个字，她想问很多。你身体怎么样？还还能来吗？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让林知远来？你图什么？


    但最后只打了一行字：“林知远都告诉我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Z：“行。”


    安玥看着那个“行”，气笑了。


    就这？她等了半天，就等来一个“行”？


    她打字：“你就这个反应？”


    Z：“不然呢？说对不起？”


    安玥：“你不该说对不起吗？”


    Z：“说了有用吗？”


    安玥噎住了。


    Z又发过来一条：“我骗你是我不对。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安玥还在斟酌着怎么回复呢，程则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


    Z：“那时候你刚穿过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我告诉你我是谁，你能信？你敢信？”


    Z：“后来咱们熟了，更不敢说了。说了你还能像以前那么跟我聊天？”


    她打字：“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Z：“对。”


    安玥：“瞒到什么时候？”


    那边沉默了几秒。


    Z：“瞒到瞒不住为止。”


    安玥想起那些年，她以为是巧合。


    安玥：“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Z：“死不了。”


    安玥：“你少来。”


    Z：“真的。”


    安玥：“那你什么时候能来？”


    那边又沉默了。


    安玥等着，过了很久，Z发过来一行字。


    Z：“不知道。”


    安玥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打字：“那你上次说快了？”


    Z：“骗你的。”


    安玥：“这次呢？”


    Z：“不知道是不是骗你的。”


    安玥看着这行字，又想笑又想哭。


    她打字：“你真是个混蛋。”


    Z：“我知道。”


    安玥：“你知道还这样？”


    Z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怪我吗？”


    安玥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怪他吗？怪。怪他不说实话，怪他瞒着她，怪他一个默默什么都不说。


    但怪完了呢？他帮了她那么多，她有什么资格怪他？


    安玥打字：“怪。”


    Z没回。


    安玥继续打字：“但我更怪我自己。”


    Z：“为什么？”


    安玥：“怪我自己没早点发现。”


    那边沉默了几秒后：“要是被你那么早发现，岂不是显得我很傻。”


    *


    半年后，发生了很多事。


    精时电脑横扫全国市场。从年初的百分之二十份额，一路飙升到百分之四十五。北方几个老牌电子厂，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求合作。南方那些做组装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邮电部的全国数据通信网项目招标，精时中了百分之六十的设备供应。消息出来的那天，王丽娟拿着中标通知书，手抖了半天。


    “安玥，咱们这是……要上天了？”


    安玥看了她一眼：“上个鬼，接着干。”


    几个国外的代理商排队等着签约。精时科技园门口，每天都有挂着外国牌照的车进出。门卫换了个懂英语的，但还是经常被绕晕。


    精时科技园三期动工，这次是一千二百亩。


    秋天，安玥去首都开会，全国优秀企业家表彰大会。安玥坐在台下，听着台上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精时电子集团，安玥”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上台。


    领导与她握了握手。


    “安总，精时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啊。”


    安玥笑了笑。


    “谢谢领导关心。”


    下台之后，一群人围过来。记者、同行、想合作的、想挖人的。安玥应付了一轮，躲到角落里喘口气。


    一个年轻记者追过来，“安总，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安玥看了她一眼，“问吧。”


    记者掏出本子，“安总，精时这几年发展这么快，您的成功秘诀是什么？”


    安玥想了想。


    “有人替我铺了路。”


    记者没听懂，“铺路？什么人？”


    安玥摇摇头，“没什么。”说完她站起来往外走。


    记


    者在后面喊：“安总，能再详细说说吗？”


    安玥没回头。


    走出会堂，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调出系统面板。


    在与程则的对话框内打字：“今天来首都了。”


    Z：“我知道，这会散会了吧？”


    安玥：“你怎么知道？”


    Z：“我查阅古籍。”


    安玥笑着打字：“记者问我成功秘诀是什么。”


    Z：“你怎么说？”


    安玥：“我说，有人替我铺了路。”


    Z：“铺路的人还没到呢。”


    安玥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酸了。


    她打字：“那铺路的人什么时候到？”


    Z：“快了。”


    安玥：“你每次都这么说。”


    Z：“这次是真的。”


    安玥：“你上次也这么说。”


    Z：“上次是骗你的。”


    安玥：“这次呢？”


    Z：“这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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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玥：“程则，我希望见到的是无恙的你。”


    打完这行字，她关掉系统走下台阶。


    风从街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裹紧大衣，继续往前走。


    日子很快到了深秋。精时科技园的停车场一直是满的。车牌有不少挂着“使”字头的黑色轿车。


    会议室里，安玥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五个人。


    南方通信的李总，北方电子的王总，华江实业的赵总，还有两个军工背景的老牌厂长。


    李总先开口：“安总，我们几个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安玥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等他接着说。


    李总看了其他几个人一眼，继续说：“精时这两年的发展，大家都看在眼里。电脑市场份额百分之四十五，通信设备占了邮电部六成以上的单子。再这么下去——”


    “我们都没活路了。”


    安玥笑了一下。


    “李总这话说的，精时又不是抢你们的饭吃。”


    北方电子的王总冷哼一声。


    “不是抢？去年我们在东北的市场份额还有百分之三十，今年只剩下百分之八。那百分之二十二去哪了？让狗吃了？”


    安玥看着他，笑容不变。


    “王总，你们的机器什么性能，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同样的价格，精时的产品更胜一筹。用户不是傻子，买谁不买谁，他们分得清。”


    王总脸色涨红，想反驳，被李总按住了。


    李总叹了口气，“安总，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想跟你商量，能不能……留点活路。”


    安玥看着他，“怎么留？”


    李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成立行业协会。统一标准，统一定价，统一市场分配。精时占大头，我们几家分剩下的。大家一起赚钱，总比一家独大好。”


    安玥低头看了那份文件一眼，然后抬起头，“你们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李总愣了一下。


    长江实业的赵总开口了。


    “安总，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了行业稳定……”


    “行业稳定？”安玥打断他，“你们做了几十年，行业稳定过吗？年年亏损，年年吃补贴，年年找上面要政策。现在有人把市场做起来了，你们就想来分一杯羹？”


    她坐下来看着他们，“赵总，你们长江实业去年的财报我看了。亏损八千万。你们厂里用的生产线，还是八十年代初从R国进口的二手货。工人发不出工资，产品卖不出去，你们不想着怎么改进技术，想着怎么分我嘴里的肉？”


    赵总脸色铁青，王总拍案而起，“安玥！你别太嚣张！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个摆地摊起家的个体户吗？我们几个厂加起来上万人，真要跟你打，你扛得住？”


    安玥笑了一下，“王总，你坐下说话。”


    王总站着没动，安玥敛了笑容：“我说，坐下。”


    王总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有点发毛，他慢慢坐回去。


    安玥靠在椅背上，“你们要跟我打，行啊。精时账上现在有八个亿现金。你们加起来有多少？能不能凑出一个亿？”


    没人说话。


    安玥继续说：“你们几个厂的研发部加起来，能不能拼得过精时的研发团队？”


    还是没人说话。


    安玥站起来，“各位，精时能走到今天，不是靠谁施舍，是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你们想合作可以。技术授权，代工生产，渠道共享，这些都能谈。”


    她强调道：“但想让我让出市场，分你们一杯羹，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