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清下了马回身看过去，见不到一人的身影，也再听不得一声响动。


    此刻若仍要疑心这是什么野物制造出的动静，那简直糊涂。


    毋庸置疑的，这是人。


    并且还是已然发现了她身在此地的人。


    眼下再装此处无人而后悄然溜走已是来不及了，九方清横剑架在身前，当即断喝一声，冷然道：“谁！”


    她话说完，先是听到几声窃窃私语，待一阵窸窣过后，那边不远处终于是现出了一人。


    此人自黑夜林间里钻出来，九方清借着月色光亮大略打量了一番这人的装束，猛一看上去竟像是个山匪。


    九方清深深提起了一口气，她两眼一闭，心想果真不论什么话、不论什么人都经不得念叨，她才刚说了要将那些贼人的尸身一概推到此地的山贼土匪头上去，这才过了没一会儿的工夫，便叫她碰见了正主。


    对方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腰上配着大环刀，颈间系着毛领子，闻言粗声壮气地对九方清道：“我还没问你是谁，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九方清改了口，道：“敢问英雄出身何处？”


    “英雄不问出身，看着你气质不俗，怎么竟连这个也不懂？！”


    此处肯定不止他一人，九方清不愿与其正面争执，随之干笑了几声，道：“是晚生冒昧了。”


    话说着，那壮汉横着眉端详了九方清许久，九方清浑不在意，只任随着他瞧。


    他这厢瞧着瞧着，只见那边忽而又不知从哪蹦出来一个人，活像个瘦猴似的。


    瘦猴跳出来，机警地瞧着九方清，尤其是瞧着她横在身前的剑，唯恐她突然发作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动作一般。


    壮汉完全没将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并且好似也完全没有考量九方清能做出些什么令人猝不及防的举止一样，只一边打量着九方清，一边凑近那瘦猴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话。


    “这是不是就是大当家的吩咐的要找的那人？”壮汉道。


    瘦猴也低声回他说：“不对啊，大当家的不是说要找的那人，路过这里时阵仗排场会十分大吗？她这看着就自己一个人的模样，只怕不会是吧？”


    壮汉听罢附和一声说：“也对。”


    说完，他又立刻说：“不对！”


    “怎么不对？”


    壮汉便对他解释说：“你看她的样子，像是能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身边不得跟个什么丫鬟之类的？要是跟着她的那些人和她走散了呢？大当家的不还说了，要这人命的人多着呢，叫咱们警醒着点，要是，要是他们这群人被人给打散了呢？”


    瘦猴听了他的话，又转过头打量了九方清几眼，随后说道：“有道理。”


    壮汉便问说：“那现在怎么办？带她回去？”


    瘦猴驳道：“你胡说什么？要是找错人了怎么办？咱们若硬带了人回去，不得给人找麻烦过来？”


    壮汉有些恼了：“那你说怎么办！”


    瘦猴让他冷静，说道：“要我说，咱们就先试探试探，看能不能从她的嘴里套出点什么东西来。”


    壮汉一听，称赞他道：“好好好，这法子好，还是你的脑子好使。”


    九方清安静地听他们密谋了一时半刻，见渐渐没了动静，便开口问道：“两位好汉这是在商议什么呢？我从东边过来，想来许是能帮上个一星半点的？”


    壮汉一听，当即便要出声去问，“东边过来的？那正好，我问你——”


    他这话说了还没一半，便立刻就被瘦猴打断了。


    壮汉眼瞧着瘦猴甩了自己胳膊一巴掌，喊道：“你打我作甚？！”


    瘦猴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人脑袋里面简直装的都是浆糊，心下只恨不能立刻捂了这人的嘴。


    他一气，一连打了壮汉好几下令其闭嘴，打完后，这瘦猴又伸出手来朝着九方清指了指，指了两下后他把手收回来，横在自己脖子上对壮汉比划了两下。


    任一个眼睛没有毛病、脑子没有问题的人过来见了，都能知道这明晃晃就是要杀人灭口的前兆。


    九方清深深皱起眉，左右分别看了这两个人一眼，横剑在身前，悄声往后退了几步。


    那厢壮汉见瘦猴比划完了，恍然大悟一般，一拍脑袋连“哦哦”了几声，“哦”完又立刻转过头去看那边的九方清，他见对方朝后退了几步，张口便要说些什么。


    瘦猴一见他要说话，就连捂着了他的嘴，对九方清好言好语说道：“姑娘还是快些离开的好，夜间这林子里，可是不太平。”


    九方清不确定他们这是在真心提醒还是在假意做戏，仍警惕地望着二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那壮汉被捂着嘴张不了口，瘦猴见状便对她道：“看姑娘的装束，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是在此地走失了？若是走失，还请姑娘原路返回的好。”


    九方清闻言，心下起了疑，这二人一瞧便知是山匪的打扮，如今既已早知她出身不凡，怎的一上来竟没有索要钱财，反而一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些有的没的，还总是做出些异样举止来？


    另外，虽然方才这瘦猴做了个要杀人的手势，可眼下看来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况且若是真要在此地杀了她，这群山匪不但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引来什么不确定的灾殃。


    他们若想要钱，索性直接将她捆了以此作要挟来勒索才是最好的打算，可这两个人的脑子却都像是缺了点什么似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反常。


    事出反常，则必有妖。


    九方清想着眼下若是真的转身离开了，还不知会遇到些什么，看天色，眼下已是寅时，倒也不是不能与他们周旋片刻，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反正她现在已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日夜提着人头过日子的人了，左右横竖都是一个死，论怎么死那都是死，眼下她非但不生退缩，反而因此少了几分忌惮。


    这样想着，九方清试探性地开了口，“原路返回？听两位好汉方才说这林子里夜间并不太平，我过来的那边自也是不太平。”


    瘦猴捂着嘴的手一时松懈，叫那壮汉寻得了空子，他闻言，立时出声问道：“怎么？你在那边见到什么了？”


    那瘦猴这次并没有拦他，看来也是急于一问究竟的样子。


    九方清垂眸想了想，意有所指地说道：“那边有不干净的东西。”


    二人见眼前的这女子并无文弱之态，且周身还总围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高深莫测之意，再加上她手中提着剑，并无任何慌乱之姿，想来应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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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这句“不干净的东西”一经她说出口，便叫二人倒吸了一口气。


    她口中说的这“不干净的东西”，想必八成是谁人的尸首。


    只说是尸首那还不足为惧，怕就怕在那处躺着的尸首若是他们大当家的要寻的那人，他们回去可要如何交差？


    那壮汉想到这里，立即便接了她的话，问道：“怎么？那边也有死人？”


    一开口，瘦猴就知道这人又说错了话。


    然而话说出来后又收不回去，九方清当即敏锐回道：“也？此话怎讲？”


    瘦猴连忙找补说：“什么也啊，姑娘别是听错了。”


    九方清没辩驳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二人心里存了侥幸，刚想说这人原只是看着精明，不想居然这么好糊弄，三言两语就叫给遮掩过去了。


    他们那厢还没庆幸完，却不料这边九方清点了两下头后，冷不丁出声问道：“既如此，那方才好汉口中所说‘死人’，又该作何解释？这总也不能是我又听错了？别的不说，我耳力倒是一向不错的。”


    壮汉：“……”


    瘦猴：“…………”


    瘦猴心想等回去了不宰了这没脑子的，他就跟着这挨千刀的姓！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打了个哈哈，对九方清解释道：“姑娘也知道，咱们是一向见惯了死人的，眼下一听姑娘说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下子就想到此处了，若是吓着了姑娘，在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了。”


    “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岔了，”九方清装作了然的模样，心下想着怎么能让他们说出点什么来，说着，她话锋一转，问道，“二位从西边来？”


    瘦猴滴溜着眼珠转了几下，没发现她言语间有什么陷阱，于是答道：“是。”


    九方清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随口扯了句有的没的，“方才好汉说，自己是一向见惯了死人的，那看来死于好汉刀下的人也有不少了。”


    她言语间故意带了些犹豫，这二人听了，生怕把人给吓走，于是说道：“姑娘别害怕，咱们也不是那随意杀人的人。”


    九方清趁机道：“那两位这夜深露重的，怎么匆匆出来了？”


    “嗐，这话说的，咱们平日出来也不光是为杀人的。”


    那便是还有别的事要做了。


    大半夜的出来，总不能是趁黑灯瞎火来打什么野物的，当然也不可能会是出来置办什么物件的，既不抢钱打劫也不杀人放火，那便是连夜出来找什么东西的了。


    找什么？


    找人。


    九方清想道。


    除了找人外，还有什么东西能重要到让他们连夜出来找。


    况且这要找的东西既然如此重要，他们又怎么与他人在此周旋良久？岂不平白浪费工夫？


    再者，他们见了自己，没有立刻打发自己走，反而打探起消息来，想必他们要找的这人，样貌特征应与自己相差无多。


    并且看他们客气的模样，他们得的令，应是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去。


    而且时候已然过了这样久，周边却再无什么异动，想来此处除了这两人，应该别无旁人。


    九方清有了几分把握，她微眯起眸子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心下起了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