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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还想她[重生]》 第121章 :“姐,你当不成圣人了。”
晚上十点,夜色浓重。路灯洒下昏黄的光,看着温暖,却没什么热气。
陆可骑着小电驴把方如练送到她家楼下。
柔顺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方如练差点被冻成傻子,僵直着身体下车。
陆可心情倒是不错,不知是第几次问起:“哎,怎么说我们也是发小,真的不能告诉我你女朋友是谁吗?我保证守口如瓶。”
方如练不知是第几次回答:“我没有女朋友。”
陆可当然不信,毕竟方如练之前都专门给她打电话道喜了,暗恋多年终于两情相悦,以方如练的性子,怎么可能没有在一起。
“真没有,我不骗你。”冷风灌得方如练心口疼,她抬手把沾在唇上的发丝勾开,“回去注意安全啊,到家给我发信息。”
“真的?”陆可蹙眉,抬手把头盔扣紧,疑惑道,“为什么呀?”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没在一起就是没在一起,你别问了。”她顿了顿,怕下次陆可又提起,,不由得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提了,你也别再提了。”
陆可:“噢。你明天几点的车?”
“一点半。”
陆可拧动油门,回头看了下来往车辆,忽而又想起几件事,“对了,你过几天是不是要和林柚清参加一个节目?”
方如练纠正:“不是和林柚清参加节目,是节目邀请了很多嘉宾,我和她都是嘉宾。怎么了,她是你新墙头?”
“我表妹喜欢她。”陆可挑了挑眉,“话说,你知不知道,你俩cp好像有点小火。”
其实更火的是方如练和郝韵的CP,主打一个竞争宿敌的设定。不过说是她俩的CP粉,倒更像是她们背后老板夏卫和戚许多年相爱相杀的延续。至于和林柚清的CP,很大程度上是林柚清单方面推动的。
林柚清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方如练的喜欢。被问最想和谁合作时,她会脱口而出方如练;被问最喜欢的演员,答案还是方如练;甚至连最喜欢的前辈,她都能说出方如练的名字,明明方如练也没比她早出道多久。
再加上之前两人在商场牵手出逃的视频极具氛围感,又传闻两人之前合作一部电影的时候,方如练对林柚清多加照顾,重重因素迭加吸引了一批忠实的cp粉。
方如练:“假的。”
陆可耸了耸肩,神色似有几分遗憾,“好吧。”
目送陆可骑着小电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如练这才转身上楼。
明天就要出发,行李却还一样都没收拾。方如练原本觉得自己东西不多,真收拾起来才发现竟塞满了整整一个行李箱。这还不算方虹硬要她带上的厚外套和各种吃食。
收拾完行李出了一身汗,方如练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洗完澡吹好头发,方如练拉开门,穆云舒还坐在沙发上写教案。方如练看了下墙上的钟表,都快十二点了,方虹和方知意都睡了。
方如练在沙发上坐下,探头去看密密麻麻的本子,“穆姨先睡觉吧,明天再写。”
怎么老师也有寒假作业啊?
穆云舒打了个哈欠,笑道:“这几天白天都要去培训呢,只能晚上写。”
抬头看方如练,轻轻笑了下,伸手把她脑袋上一抹翘起来的头发捋平,“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我妈非要我把那几件保暖衣带着,重死了!”方如练趴在暖炉上,侧脸压在手臂上,“小意呢,她收拾得怎么样了,东西多吗?”
“就一行李箱,多倒是不多。”穆云舒的手顺势滑到女孩脸上,轻轻捏了捏,“我们家小练真是大明星,越来越漂亮了。”
小时候就跟个洋娃娃似的,皮肤白净,五官深邃,见谁都会笑,谁见了都喜欢。
方如练得意地哼了两声:“那当然,谁让我有个长得像大明星的妈妈和穆姨呢,跟好看的人待久了,自然也会变好看!”
穆云舒说不过她,只是笑。视线顺着女孩的鼻梁往下扫,穆云舒忽然顿了顿。
“小练,孙阿姨侄子那个事……”
算了吧,这事也不该小练来做。更何况如今小意也知道小练有喜欢的人了,应当会知难而退了。
方如练却弯了弯眼睛,迅速应下:“好啊,我跟小意说一下,鹭围大学的是吧,都是学霸,指不定真和方知意有话题呢。”
她笑了笑,抬眸看向穆云舒,“但我怎么听出穆姨你想撮合的意思,小意现在年纪还小吧。”
穆云舒摇头:“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她欲言又止,方如练心沉了大半,脸上却还挂着天真好奇的笑:“小意她,是出什么事了吗?”
穆云舒避开她的目光,眼帘低垂,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
猜对了,穆云舒看出来了——至少应该是知道方知意的取向了,至于对象,穆云舒或许还在猜测。
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方如练脸上仍挂着笑,垂着眼睫道:“哪有不正常呀?我没看出来,嗯……可能是高三下学期压力有点大?”
穆云舒“嗯”了一声,“可能。”
方如练坐起来:“那正好,孙阿姨侄子是吧,说不准真能开导下小意呢,我明天跟她说一下。”
她急于摆脱嫌疑,于是隔天十分突兀地,在方虹和穆云舒送她两去高铁站的路上说起这件事。
车裏光线昏暗,她和方知意坐在后座。她用一种起哄的语气撞了下方知意的肩膀,说那男生想要方知意的微信,和方知意还是初中同学,考上了鹭围大学。
“加上微信平时也能聊聊学习或者专业,反正你们都是学霸,共同话题应该挺多的。”方如练盯着前挡风玻璃说。
方虹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满脸疑惑。
方如练这唱的是哪出?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可她怎么听都觉着有几分牵红线的意思……真是活见鬼,方如练居然会替别的男生来要方知意的微信。
她的视线先是在一本正经盯着前方的方如练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向靠在后座、神情淡漠的方知意,最终带着未解的困惑转了回去,朝开车的穆云舒轻轻咳了一声。
穆云舒语气淡淡的:“我记得那孩子,人挺好的,当朋友处也不错,小意快高考了,压力大的时候多个人说话也不错。”
方知意微微偏头,目光轻轻落在方如练紧绷的侧脸上,“姐姐觉得呢?”
方如练身体不自觉绷直,盯着不远处红绿灯:“挺好。”
方知意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黑瞳在昏暗中难辨神色。
“我也觉得挺好。”-
说完那些话后,方如练是害怕的——害怕方知意生气。
但更害怕穆云舒发现。
但好在方知意并没有冷脸,也没有生气的迹象,不管是下车后还是上了高铁,方知意的心情看起来都没受到影响。
方如练松了口气。
窗外景色飞速后退,心头终究还是有些发闷。方如练将座椅向后调了调,又把车窗遮光板拉下,闭眼休息。
中途醒来几次,方如练发现方知意一直在看手机,视线无意间瞥过几次,都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小意。”
第一声方知意没听见,方如练叫第二声后,方知意才“嗯”了一声,偏头看向方如练的同时把手机反手扣在膝盖上。
“在跟谁聊天呢?这么入迷。”
方知意倒是没打算瞒着她,“姐姐说的那个男生啊。”
方如练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垂眼拧开一瓶水,“这么快就加你了啊。”
这么快就聊起来了?方知意向来都是很慢热的人。
她抿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才刚认识就聊这么多?对方很健谈?小心些,这种能说会道的最会哄人了。”
“不是啊。”方知意又垂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姐姐忘了,我们是初中同学,他也在鹭围大学,话说前世我在鹭围大学,我对他一直都没什么印象。”
“学校很大,不同院系不同专业,不认识也很正常。”方如练目光落在女孩不断敲动的大拇指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别开视线,“不休息会儿吗?老看手机习惯不好。”
方知意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向方如练。
这一眼看得方如练有些无措,喉咙滚了滚,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少看屏幕,多看看绿色,对眼睛好。”
方知意把手机扣起来,“好。”
不到十秒,手机嗡嗡震动两声,方如练顿了一下才回头。
方如练蹙眉:“有点烦人。”
方知意拿起手机的动作顿了顿,“我调下静音。”
说完却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靠着车厢,低头带着浅笑看向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着,像是在回信息。
方如练望着那道背影,心口忽然空落落的。
“饮料矿泉水有需要的吗?可乐、红茶、咖啡……您好,麻烦让一下~”售货员推着堆满餐盒的售货车,声音清脆穿过车厢。
方知意闻声侧身让开通道,低头将编辑好的消息发送了出去。
手机紧接着震动两声。
【时烟萝:???】
【时烟萝:给我发一篇《出师表》什么意思,拿我当背诵机器?还有滕王阁序,方知意你是不是学疯了】
那道来自某个方向的视线依然明晃晃地落在方知意侧脸上。
方知意不动声色地继续编辑消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点击发送。
【时烟萝:?】
【时烟萝:好吧,高考加油。】
等到把《滕王阁序》和《赤壁赋》一句句背完,方知意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座位。
“不会一直都在跟那个男生聊吧?”
身旁人冷不丁发问,像是忍了很久。
“不是姐姐让我跟他聊的吗?”方知意抬眸迎上方如练微愠的目光,她微微偏头,“姐姐现在又是在气什么?”
方如练别开视线,低头拧开瓶盖,“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们聊得有点太多了,而且你现在正是高三的关键时候,偶尔找人说话可以,但别……”
方知意静静看着她,眸色渐渐冷下来。
冷声截断她的长篇大论:“道貌岸然的姐姐。”
方如练:“……”
她抿着唇,倏地垂下头,闭上双眼-
到达鹭围市高铁站时出了段小插曲。
几位眼尖的粉丝认出了方如练,好在她们并不狂热,虽然激动却很有分寸。看出方如练行程匆忙,便没有索要签名合影,而是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件自制的小礼物塞给她,恳请她一定收下。
方如练收下礼物连声道谢,匆匆走向出租车停靠点。几位粉丝依依不舍地跟着,目光好奇地投向一旁戴着口罩帽子的女孩。
口罩是方如练临出站时发现不对劲,快速翻出来给方知意戴上的。
方知意并非圈内人,她不想让她暴露在公众视野裏。
“是我妹妹。”方如练笑着解释。
“妹妹眼睛好漂亮!”
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那双清亮的眼睛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方如练拉开车门让方知意先进去,自己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随后坐上车,朝窗外的粉丝们挥手作别。
半小时后抵达住处。
大半个月无人居住,屋裏显得有些凌乱。
方如练先整理出书桌让方知意补写寒假作业,自己则走进卧室收拾行李。把行李箱裏的物品归置整齐后,又开始打扫客厅。
一番扫地拖地后,许久不曾运动的方如练看着整洁的屋子,心裏涌起一股难得的成就感。
回头想讨方知意几句夸夸,却发现女孩托着腮坐在书桌前,低头戳手机,似是在回消息。
方如练不太开心地想:有那么多聊的吗?寒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提早一天来就是留时间给方知意赶作业的,人家倒好,作业还没写完,忙着和才认识的男生聊天。
正想着,却见低着头的女孩忽然唇角一弯,轻轻笑了起来。
方如练心头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别开视线,拽着拖把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
水流声裏,卫生间的白瓷砖被灯光照得晃眼。心头那股火一点点被浇熄,转而漫上一种更沉重的情绪。
人家都说你道貌岸然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多管闲事。
只是到底还是不太舒服。
方如练走到洗手臺前打开水龙头,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放了满池子的水,她俯身将脸埋进冰冷的水中,水花溢出,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抬头,看向镜子裏满脸水痕的自己。
愣了好一会儿才察觉裤腿已湿透,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方如练缓缓回神,拔掉塞子放掉池水,正要转身回房换衣服,猝不及防撞上门边那道冷淡的视线。
方知意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灯光勾勒出女孩清瘦的轮廓,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竭力压下心口加速的跳动,方如练眨了眨眼:“聊完天了?”
明明刚刚已经说服了自己,一开口又带了压不住的醋味。话出口后又开始懊悔,方如练慌张补救:“你知不知道你明天要返校了,作业补完了?”
“补完了。”
又没话讲了。
“噢。”方如练别开视线,低头看着地上方知意的影子,“你要用洗手间吗?我先出去。”
那道影子纹丝不动。
方如练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也没动。
“姐姐给我推的那个男生叫陈敬华,鹭围大学电信学院的大一学生,和我是初中短暂地同班过一个学期。”方知意语气平淡,“刚加上好友没说几句话,他就告诉我喜欢我很多年了,问我晚上有时间吗,方不方便出去吃个饭。”
卫生间的灯光嗡嗡作响。
方知意往前逼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姐,我晚上有空吗?”
喉咙很难受,像吞了刀片。
方如练咬紧后槽牙,一时分不清她话裏的真假。她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一声轻笑。
白色地砖上的影子往后退了退,方知意转身朝外走去,“嗯,我换衣服出门了。”
“小意——”
方如练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喊出了声。
方知意脚步一顿,慢条斯理地侧身回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忽地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落在方如练泛红的眼圈上,眸色骤然一沉。
倏地折返,三步并作两步逼近。冰凉手指猝不及防钳住方如练的下颌,力道毫不留情,硬生生将她的脸拧向一旁的镜子。
“红着眼睛干什么?”另一只手滑至方如练腰间,骤然收紧,将人抵在洗漱臺前,呼吸贴在方如练耳畔,“是哭过了,还是正准备哭?”
方如练偏头躲开那阵让人战栗的呼吸:“小意……”
“这不正是姐姐想要的吗?把我推给谁都行,只要不是我亲爱的姐姐。”方知意报复性地掐着她的腰,掐着她下颌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把她按进镜子裏。
“多伟大啊,善良的姐姐良心发现,要帮她亲爱的妹妹治同性恋呢。”
方知意看着镜子裏因疼痛而挤出生理性泪水的漂亮脸蛋,这些天压抑的怨怼和不甘在此刻轰然决堤,她盯着方如练,几乎想就这样掐死她。
“姐姐,你自己数数……”声音轻得像嘆息,指腹却狠狠碾过对方下唇,往裏横冲直撞,压住裏头试图挣扎的舌尖,“这是你第几次抛弃我了。”
“小意,方、方知意——唔!”
指尖深陷进软肉,她听见方如练痛苦的闷哼,她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冷得骇人:“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靠近我又推开我,又自以为是地感动自己,好像多挣扎、多痛苦。明明只是为了图自己爽快。”
方知意手上骤然加力,往那张能言善辩的嘴裏狠狠压去,“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唔……”方如练被这粗暴的动作捅得一阵反胃,恶心感直冲喉间,呛得她泪水盈眶。她拼命去掰方知意的手,指节发白,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辩白:“……我没有……”
方如练的力气在方知意之上,若真要挣脱并非难事。可此刻方知意像是疯魔了一般,任凭指节泛红、掌心发痛,仍死死钳住她不肯松开。
方如练舍不得伤她。
“没有吗?”方知意轻轻抬手,逼近她耳侧,一同望向镜中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姐姐其实……从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吧?你从一开始就在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是我回来了。”
她声音渐冷,“你根本不愿意是我,你巴不得我没有重生——你想要的是十八岁的方知意,不是我。”
气息拂过方如练通红的耳廓,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像在哭,“因为我,太麻烦了。”
“十八岁的方知意多乖啊……你会把对我的亏欠,全都弥补在她身上。你会从一个拉妹妹下水的罪人,变成拯救她的圣人。”
方如练彻底僵住了。
她怔怔望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每一滴眼泪都像是在佐证方知意的指控。
是,她是罪人。一个永远无法弥补方知意,只会不断给她增添新伤的罪人。
“说中了?”方知意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眼泪同时滑落,“可惜了……站在这裏的,是我,不是十八岁的方知意。”
她轻轻挑过方如练的下巴,将那张脸转回来,逼她直视自己。望着那双通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方知意哭着笑着,残忍宣判:
“姐,你当不成圣人了。”
话音未落吻先落。
但又不像吻,更像是一场惩罚。
唇齿间毫无温情,只有咸涩的泪与不容抗拒的力道。方如练被她禁锢在镜前,所有挣扎被吞噬,只剩破碎的呜咽在交缠的呼吸中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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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明天妹能eat到这个姐吗?
第122章 :“你总是对我格外残忍。”
卫生间灯光冷白,洗漱臺面上的水很凉,沾湿方如练腰间的布料,往裏浸着寒意。
方知意的唇齿也是凉的,冷硬得像冰块,带着狠绝的寒意往裏撞。方如练两手撑着洗漱臺,拼命往后仰头躲避,下一瞬掐在她脖子上的力度骤然变大。
下唇传来一阵锐痛,方如练闷哼一声,齿关松了几分。
于是方知意的舌头就着这个破绽长驱直入,蛮横又带着报复性的快意撬开对方的最后防线,带着血腥味在方如练口中肆意侵略。
方知意摸到她滚烫的泪,听见她在愈发深入的吻中发出破碎的呜咽。
方知意一边吻她一边想,有什么好哭的呢?是她抛弃她,是她不要她,该哭的是她才是。
姐姐向来最会演戏,最擅长表演深情。
只是唇上的触感真实温热,方知意也真的很久没亲她了,久违的、独属于姐姐的气息顺着唇舌缠绕上来。
带着惩罚和试探意味的吻逐渐变质,唇齿交缠间,那点刻意压出来的冷漠在慢慢融化。
冷硬的吻也在慢慢融化。
大约是因为被说中了,对方知意怀有一点愧疚,方如练的抗拒聊胜于无,抵在她肩膀的手卸了力度,轻轻搭着,隐隐有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或许只是短暂的妥协,但在方知意看来更像邀请。她用力吮着那两片柔软的唇,不紧不慢地勾缠对方躲闪的软舌。
水声细微而粘稠,伴随着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方知意明显察觉方如练身体的变化。她的身体在慢慢变软,初时的紧绷逐渐融化在升温的体温裏,只剩下本能的、细微的战栗。
以及特别小声的:“小意……小,唔——”
手顺着滚烫的脸颊往下滑,指尖带着凉意,慢条斯理抚摸过那截精致的锁骨,掌心下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方知意微微偏着头轻咬方如练的舌尖。
掌心最终覆上柔软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清晰感受底下失了节奏的、急促的心跳。
手腕在下一瞬被方如练的手牵住。
方如练抬眸望来,眼中水汽氤氲,眸光已不甚清明,声音轻哑却清晰:“方知意……别再继续了。”
喘息未定,方知意的唇又迎了上来。
光滑的镜面不知不觉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随后又被抹开几道凌乱的痕迹。
一只手滑到方如练腰间,灵巧地钻进衣摆,冰凉的掌心指节贴上细腻温热的肌肤。
身体瞬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方如练扭动身体想要逃离,声音裏带着真切的慌乱,“方、方知意!”
她神色严肃,试图用姐姐的威严吓退方知意。
唇瓣从侧脸分离,方知意抬眸看她,微凉的掌心扶着她滚烫扭动的腰:“嗯。”
方如练稍稍退开一些距离。
她脸上湿漉漉的,黑色发丝黏在白皙的脸颊上,映衬出一种惊心动魄、浓烈又脆弱的美。此刻眼圈泛红,裏面荡着水光。
趁着这难得的喘息机会,方如练急促地吸了好几口气。知道方知意心裏憋着火,方如练抿了抿唇,软下声音道歉:
“小意,今天的事是姐姐不对,姐姐跟你说对不起。”
她撑着身体站直了些,下半身不可避免地和方知意挨近,方如练朝腰后伸手,扣住那只作乱的手掌,“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冷白的光线从头顶刺下,方如练眼睫落了颗水珠,灯光照映下晃得她眼睛疼。
眨了眨眼睛,那颗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又被方知意截住。
“浪费时间?”
方知意掐着她脸颊的手猝不及防用力,方如练被迫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郁的眼。
这双曾被方如练笑着夸赞“像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刺痛和一种更为深沉的失望,方知意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
“如果姐姐一直是这么想的,那我这段时间……也确实在浪费时间。”
什么怕家裏人不同意,根本就是方如练的借口。
她从头到尾根本没想过和自己在一起,她那么能说会道,最懂得哄方虹和穆云舒眉开眼笑,偏偏在这件事上选择缄口不言。因为她根本就没这个打算,这只是她抛弃自己的缓兵之计。
只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次次信了大骗子姐姐的犹豫与为难,和家裏人出柜试图说服母亲,给这份感情博一个未来。
可是方如练不要。
方如练是个没心没肺的骗子。
掐着方如练脸颊的手松了几分力度,下一秒却带着狠劲覆上了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虎口卡住下颌,掌心紧紧压着方如练喉咙。
连着心脏的脉搏在掌心下疯狂跳动。
方知意恨不得掐死她。
方如练咳了两声,因呼吸不畅脸颊迅速满上一层红色,她仰着头感受着喉咙被慢慢锁紧,却并未挣扎——相比于那些暧昧不清的亲吻,她更愿意方知意掐她。
那张脸又靠了过来,唇色被抿得带了一层苍白的青色。
“好,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少浪费点时间。”
呼吸再次被堵住,方如练瞪大双眼。
方如练严防死守,打定了主意不张嘴。
下一秒,刺耳的撕裂声响起——方知意直接扯开了她的衬衫。
纽扣迸溅开来,清脆弹跳在冰冷的地面上。冰凉的空气瞬间灌入,激得她赤裸的肌肤一阵战栗。
震惊还未来得及化为挣扎,一只冰凉的手已贴着她后腰往下。
“方知意!”她惊喘着弓起腰,猛地并拢双腿试图阻止,却被方知意冰凉的体温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知意冷眼看着她神色慌张,趁着她因冷意而微微松懈的瞬间,膝盖往上压入。
手被温热体温裹住。
方如练抵住方知意的肩膀,被迫仰起的脸上,眉头痛苦又难堪地蹙着,她艰难吸了一口气,“滚——”
怒斥被重新落下的吻堵回喉咙深处。
一串模糊不清的呜咽在亮堂堂的卫生间裏响起,冷光从天花板落下,光洁墙砖上映出扭曲挣扎的身影。
哐当——
一阵混乱的撞击声,方知意被她猛地推开,重重撞在身侧的柜子上。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噼裏啪啦摔落一地。
灯光有些晃眼。
方知意闷哼一声,手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额角有点烫,似是撞到了什么硬物。
“小意!”
方如练慌张冲过去扶住她,“你没事吧?”
方知意偏过头,视线却低垂着没有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的弧度。
方如练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惊觉自己前襟大开,胸口肌肤暴露在微凉空气中。
她顿时手忙脚乱地想要扣上衣服,却想起纽扣早已在方才的撕扯中崩落。单手拽着衣服,她抬头看向方知意,没看见什么显而易见的外伤。
于是拽紧领口,快步冲回卧室。
锁上门,方如练重新找了件衣服换上,想了想,又把裤子和内裤换了。
视线扫过那件被扯坏的衬衫,方如练微微蹙眉,偏头看向镜子裏的自己——脖子上几道鲜明的红痕,脸颊上残留未消的指印。
以及唇上的伤口。
方如练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走出卧室。
卫生间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好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罐子被扫起,装进塑料袋裏。方知意正弯腰提塑料袋,转头看见她,视线顿了顿,又移开。
方知意提着袋子往外走,神色淡漠。
擦肩而过的时候,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对不起。”方如练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刚才……撞到哪儿了?”
她听见那声“咚”了。
方知意停下脚步,偏过头,沉默地看着她。
方如练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探向方知意的脸。
方知意没有躲,视线顺着垂下来,落在方如练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方如练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只见额角上凸起一个青色的肿包。还没等她细看,手腕便被对方抬手拂开。
方知意一句话没说,提着袋子转身走向门口,方如练僵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门开了又合上。“啪嗒”一声轻响后,楼道裏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远了-
春寒料峭,暮色慢慢落了下来。
屋裏很冷,沙发上堆放着衣服和杂物,粉丝给方如练做的手工小礼物放在茶几上还来不及收拾。
方如练蜷缩在沙发角落,下巴抵着膝盖,伸手按亮手机屏幕。微光映亮她的脸颊,她偏过头,瞥向屏幕上的时间。
方知意已经下去四十分钟了。扔个垃圾而已,花费的时间未免太长。
不知是第几次点进和方知意的微信聊天界面。
她二十分钟前发出的那条消息:【小意,你去哪儿了?】
依然孤零零地躺在最底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方如练歪着头靠在膝盖上,心口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给方知意打了个电话,铃声响起的第五秒电话被挂断了。
方如练怔了怔,垂下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拨打。这次甚至没超过三秒,听筒裏又传来忙音。
第三通,被挂断。
第四通,无人接听。
第五通,依旧无人接听。
……
直到第八次重拨,电话终于被接起。
“小意,”声音裏带着欣喜和忐忑,又怕惊扰了对方,故而放得很轻,“你……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方如练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听筒裏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在约会呢。姐姐不是说我和他共同话题很多,让我跟他多聊聊天吗?”
方如练喉咙一哽。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几乎带着恳求:“我知道你在骗我……天快黑了,你现在在哪裏?”
“嘟——”
电话猝不及防被挂断。
等方如练再回拨过去,听筒裏只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设置呼叫转移……】
方如练沉默地垂下头,肩背往下弓着。
方知意在鹭围能称得上朋友的寥寥无几,说得上话的,恐怕只有时烟萝一个。但方如练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略作思索,点开了微信列表裏的“郝韵”。
这还是先前因工作关系加上的微信。
方如练猜测这多半不是郝韵本人,而是助理或工作室在打理,但她还是试着发了条消息,询问能否提供时烟萝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郝韵回复得很快,问她原因。
她略作斟酌,回复道:【方知意和我吵了架,现在联系不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去找时烟萝了。】
【郝韵:没有,时烟萝跟我在一起,方知意不在。】
消息下方附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郝韵:时烟萝给她打电话了,说你正在找她。】
方如练回:【谢谢。】
和郝韵的对话到此为止。
再次尝试拨打方知意的电话。
这次终于不再是呼叫转移,铃声响到第三下,电话被接通了,她着急道:“小意,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只有呼啸的风,和一阵阵拍岸的浪涛声。
她在海边。
方如练猛地坐直身体,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失声喊道:“方知意!”
“姐。”
夜晚的海是黑沉沉的,海浪也融进这片浓稠的墨色裏。方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颤动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哽咽,“告诉我一句实话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不要我的?”
她坐在湿冷的沙滩上,海水浸透沙砾,寒意从身下蔓延,浸湿了裤子。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她也是呆坐在这裏,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守着不肯归来的魂。
“小意……”方如练的哭声传来,像心被撕开一道口子,“没有……我没有不要你,你在哪裏的海边,我、我去找你!”
“你总是撒谎。”她仰起头,声音裏带着疲惫的嘆息。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前世都立了遗嘱了,为你死后我的生活做足了安排。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了,却还是偷偷准备后事,连墓碑都安排好了……你,你总是对我格外残忍。”
哪怕方如练最终并非死于自杀,但她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甚至几乎付诸行动——离最后一步,只差一个意外。
现在和前世没什么不同。
她以为她们在好转,她以为她们有个光明的未来,却不知道方如练已经暗自做好了决定。
她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哪怕有再多不舍,再多爱意,她总是方如练深思熟虑后,决定放弃的那个。
她说:“我恨死你了。”
闭眼,犹觉得这句诅咒不够。泪水滚落,她攥紧手机,几乎是咬着牙,对着话筒一字一顿重复:“方如练,我真的,恨死你了。”
夜色浓稠,半分夜色也不见,海浪一浪比一浪大。
“小意,”眼泪淌了满脸,方如练声音裏带着哽咽,“遗嘱的事是我不对,可我后来真的没那样想了……我舍不得的。你在哪儿?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你——”
她慌乱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不用了。”
方如练固执追问:“你在哪儿?”
方知意撑着湿冷的沙滩缓缓起身,“我会回来的,不用你担心。”
“多久回——”
方如练话还没说话,电话再次被挂断。
半小时后。
方知意推开家门,一抬眼,就看见方如练静静站在门边,一双眼睛红得明显。
她望着方知意,努力弯起唇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问道:“我做了晚饭……要吃一点吗?”
方知意低头换鞋,随后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方如练心头一涩,转身急忙跟了上去,“小意,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以后也不会做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方知意倏地停住脚步,转头。
定定地看着她,冷冷道:
“可就算重来一百次,你依然会这么做。”
她扯了扯嘴角,“不为什么,就为了向我证明——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不再跟我有牵扯,以及向穆云舒和方虹证明,你真的只是个关爱妹妹的好姐姐。”
方如练睫毛轻颤,见方知意转身要走,慌忙拉住她的手臂,“我……”
“姐,我要洗澡了。”方知意垂眸瞥了一眼那只手,声音疏淡,“请放开。拉拉扯扯的,不太像姐妹该有的样子。”
说完转身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径直进了卫生间。
阳臺的门没关严实,风溜了进来,吹得门帘轻轻晃动。
方如练走过去自己把门关好,又转身收拾起沙发上的杂物,换上新洗干净的沙发罩。一通动作下来身体暖了几分,方如练把茶几上放的东西清理了,顺手把粉丝送的礼物抱回卧室。
粉丝送的手工礼物她有个专门的地方小心存放。
只是床上有点乱,方如练先把几个小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衣柜裏抽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把旧的换下来。
正整理着,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她走到门边,果然见方知意从卫生间裏出来。
女孩才洗完澡,一张脸白皙得过分,头发吹得半干,松散地搭在肩头。夜晚天气凉,她又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冻得脸色微微发青,额头上青色的凸起也越发明显。
“我给你擦点药吧。”
如今爱人的身份没有了,姐姐的身份也岌岌可危,方如练有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姿势和方知意说话,因而动作和语气都有几分生硬。
方知意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方如练朝她浅浅一笑:“等我拿一下药。”
她记得床头柜的抽屉裏放着一瓶红花油。
蹲身拉开抽屉,方如练刚把药瓶取出,一回头,却见方知意悄无声息跟进了卧室,正垂眸静静看着她。
方如练眼睫轻颤,犹豫地开口:“在、在这裏擦吗?”
方知意没有作声。
方如练抿唇笑了笑,像是自我解围般轻声道:“那……就在这裏擦吧,你坐着。”
方知意沿着床边坐下,方如练站在她身前,用棉签蘸了点红花油,微微俯身,小心涂抹在方知意额头的肿包上。
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身下人一动不动,闭着眼任由她动作,方如练只听得见细微平缓的呼吸。
方如练低头给她抹药,竟然在这片刻的专注裏获得了几分久违的平静。
“好了。这瓶药你明天带回学校,记得每天擦两三次。”她轻声嘱咐,把红花油和棉签放在一旁,抬手在方知意额头肿包处轻轻打着圈,“擦完后要这样轻轻按摩,才能尽快散瘀。”
见方知意微微蹙眉,似是吃痛,她立刻放轻了力道。
擦完药,方如练抽了张纸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药油,轻声问:“明天几点去学校?”
女孩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裏,眼神有些放空,闻言才缓缓回神,抬眸望向她。
头微微偏向一侧,方知意忽然冲她笑了一下:
“做一下吧,姐。”
第123章 :失控
卧室的灯不算亮,黄色的暖光,也并不刺眼。
方如练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像是仓皇逃窜的老鼠,被方知意拎着尾巴,一会儿松一会儿放地玩弄,她分辨不出这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只想拼命逃跑。
刺鼻的药味随着空气缓缓流动,熏着方如练的眼。方知意的目光像个大灯泡似的悬在她脑门上,弄得她有点眩晕。
但谁也不敢动,谁也不说话。像是在等对方第一个犯错,然后顺理成章惩罚或是逃跑。
落在床边的斜影动了,方如练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开玩笑的。”
是一种很轻松的语气,但方如练还是吸着那口气。方知意向来不怎么和她开玩笑。
果不其然,坐在床边的女孩俯身向前,几乎是贴在她小腹处,仰着头,对上方如练低头躲避的视线,“这么说你会觉得轻松点吗?”
她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中映出方如练类似恳求的神色,语气惋惜地说:“好像并没有诶。那我不撒谎了,撒谎不是个好习惯,不能跟姐姐学。”
膝盖分开了些,她猝不及防抬手抱住方如练的腰,把人往前揽了一步,用天真乖巧的表情仰头重复:“做一下吧,姐姐。”
方如练低头看她,像是要哭出来了,“小意,别这样。”
方知意不想看她姐哭。她姐的眼泪最具有迷惑性了,她分不清那是真的眼泪还是让她心软的手段,于是干脆别开头。
脸颊靠在方如练的小腹上,她感受到来自姐姐的气息和温软,语气到底软了几分,“既然决定放弃我,那就对我狠心一点,一点好都不要给我。”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上未干的红花油,“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你是在训狗吗?”
“就算我们不是……”方如练摸她刚洗完的头发,触感很好,“我也还是你姐,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呵。”方知意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抬头望她,“什么妹妹,上过床做过爱的妹妹吗?将来和你对象介绍我的时候你要怎么说,你不嫌恶心吗?”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我暂时还……”
大概率以后也不会有对象了,只是怕将来方知意不好和对象介绍她。
“妹妹?”方知意嘲讽道,“呵,我忘了,你妹妹也很多。一个对你崇拜至极的亲妹妹,一个对你爱慕到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情妹妹,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好妹妹。把我这个……不知该怎么归类、属于你糟糕过去的人,随手塞进‘妹妹’这个分类裏,确实省事。”
一个是有无法割裂的血缘关系的妹妹,一个是有正当身份可以在一起的妹妹。只有方知意夹在中间,什么也不是。
……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方如练拿什么保证。
“小意和她们都不一样。”方如练捧着她的脸,“我只有小意这一个妹妹。”
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方如练,“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你只有我这一个妹妹,你发誓你一点也不喜欢林柚清。”
她很贪心,她要方如练毫无保留的爱情,也要那个独一无二的“妹妹”身份的亲情。但这也算不上贪心,这本来就是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方如练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林柚清,但还是竖起三根手指头,跟着她起誓,“我发誓,我只有方知意这一个妹妹,我发誓我一点也不喜欢林柚清。”
“如果你要是有一丁点喜欢她——”
“如果我有一丁点喜欢她。”
方知意盯着那双眼睛,忽地不知道要她起什么誓。她想了想,看着方如练,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有一丁点喜欢她,如果你有一丁点把季小满当作妹妹,方知意就死无葬身之地。”
方如练望着那双无比郑重、甚至是带着兴奋光芒的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寒意猝然窜上脊背。方如练隐隐察觉,背负在她身上的罪孽或许比她认为的还要多。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裏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方知意眼中的兴奋瞬间褪去,转为一片冰冷的审视。她看着怀中人游移的神色,语气陡然沉下:“你喜欢她。”
“小意,不要立这种誓约。”方如练向后退开些许,声音裏带着恳求,“要避谶。”
“你不喜欢她,不把季小满当成妹妹,誓约就不成立,谶言就不会应验。”她像是陷入了一个自我验证的怪圈,将方如练的抗拒视为最有力的证据,语气愈发偏执,“你喜欢她。”
方知意攥着她的手腕,忽地有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剎那间一切明了。
“你以前喜欢我的时候什么顾忌都没有,别说不是亲的,就算是亲的你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现在不喜欢了,所以一切都是阻碍,什么都是为难,连起个虚无的誓都无法做到!”
是了,姐姐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喜欢就要攥在手裏,不喜欢了就随手抛弃,肆意张扬,简单直接。
方知意的声音裏带了崩溃的尖锐,眼眶通红,“什么避谶,什么我永远都是你妹妹,说这种狗屁话你自己不会笑吗方如练!”
“方知意你冷静点!”见形势要往失控的方向发展,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几乎是掐着她,方如练不得不提高音量,用尽全力往后缩,“小意,我可以发誓的!只是要换一个赌咒——呃!”
方知意毫无预兆松了手,方如练身体瞬间失衡,踉跄往后撞在衣柜上,吃痛的闷哼还来不及滚出口腔,就被冲上来的唇齿卷了回去。
“方知意!”
她又惊又怕,声音发颤,抬手想推开方知意,手臂却不小心扫过床头柜——
哗啦!
红花油的瓶子滚落到脚边,盖子没盖好,浓烈刺鼻的药液汩汩流出,棉签散落一地,粉丝做的手工礼物也未能幸免,一把塑料扇子从袋子裏滑落出来。
伞面上是印的一张照片,粉色背景,方如练定睛一看,照片上是拼的两个人——她和林柚清。
俨然是一把精心制作的cp物料扇子。
公司规定和个人偏好,她从来不收有关cp的东西,只是今天时间紧促她没来得及细看,没想到就这样被混入其中。
方如练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几乎是下意识弯腰去捡。
方知意的手比她更快。
转眼间女孩已经直起身,一只手捏着那片薄薄的扇骨,一只手死死压在方如练肩膀上。她扫了那扇子一眼,笑了一下,抬眼,目光却是诡异的温和。
方如练脸色煞白,“我不知道会有这个,今天事太多了,我没细看。”
虽然是实话,但在这样的情形下却更像是狡辩。
方知意顶着额角的青肿,静静看着眼前慌乱的女人,抬手将扇子递了过去:“拿着。”
不生气?
方如练半信半疑接过,另一只手仍戒备地挡在身前。下一瞬方知意抬手一挥——却并非冲她,而是“唰”地一声拉开了方如练身后的衣柜门。
方如练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侧头望向衣柜,方知意却忽地猛地拽住她手腕一拧。
扇子掉落在地,方如练吃痛抬手推拒,慌张中手好像碰到了方知意额头上的伤,听见了一声明显的抽气声。
她动作一滞。
不过片刻的犹豫,天旋地转间已被狠狠掼在床上。
不等她挣扎起身,方知意已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腰,用从衣柜裏抽出的一条丝巾,三两下便将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绑住。
“方知意!”方如练刚被压得动弹不得,声音终于染上惊惧,“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衣服被往上推,一只冰凉的手贴上她滚烫的腰,方如练疯狂扭动身体,呼吸颤抖:“方知意!方小意!你别冲动,我们有话好好说,我可以解释的……那个扇子的事我真不知道!你不要这样,你松开姐姐好不好?”
方知意的体温从身后传了过来,沉沉的影子压在方如练身上。
“没有冲动,刚才就和姐说了,要做一下。”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她听见方知意说:“我绑得好吗?”
方知意亲了亲她的耳垂,“你教我的,姐。”
方如练在床上向来花样百出,也曾兴致勃勃地要教她很多古怪东西。彼时方知意只觉得不堪,偏过头不肯看,却被方如练强扳着下巴,逼她看逼她学。方知意学什么都快,纵然心裏抗拒,看了几回也就会了。
腰后那只冰凉的手不管不顾脊骨往上摩挲,方如练身体泛起一阵强烈的战栗,拖着腿往前爬。
这辈子还没有和方知意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此刻停下还可以回头。
“小意,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恐惧冲垮防线,方如练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眼泪成串滚落,在刚换上的浅黄色床单上落下几点暗色,“我知道你恨我,你怨我,是我不好……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停手好不好……唔!”
那只手已钻到了她身前,方如练身体一颤,把头埋进被子裏压住即将出口的闷哼。
“是,你不值得。”
她哭得这样伤心,连带着方知意也掉了眼泪。滚烫的眼泪落进方如练侧颈,她忽而想起她前脚坚定地和穆云舒说她喜欢姐姐,后脚方如练就跟穆云舒说了有喜欢的人。
“圈内人,姓林。”方知意搂着她,流着泪笑,“可是我姓方,怎么办啊,姐姐?”
方如练扭着身子抵抗方知意上下乱动的手,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
下巴被捏住,脸上的泪被方知意擦掉,她看见了方知意眼中那点可怜的意味,小声哀求“……小意,你停手好不好。”
方知意忽然停了。
方如练来不及欣喜,方知意忽然又靠上前——用鼻子轻轻地碰了下她的鼻子。
“姐姐,你亲一亲我,我就不做别的。”
女孩红着眼,盈着泪,却还是对着方如练笑了下,可怜坏了。
“姐姐。”她撇着嘴又叫了一声。
方如练咬着唇,看着方知意近在咫尺的脸,有些为难。
什么都不应该做的,接吻也不应该做的。
“小意……”眼见那可怜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身下那只手更是往裏挤,方如练连忙说:“我亲!我亲!”
接吻总比真的发生关系好,她们还可以回头。
她盯着方知意的鼻尖,缓慢而又迟疑地靠了过去。
是个很轻柔的吻,她计划一触即分,后脑勺却被一压,她再没法退后,被迫继续这个吻。
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鼻息交缠,吮吸勾挑,她曾教方知意的东西如今尽数反噬在她身上。
她没办法中断这个吻,也没法阻止这个尚且算温情的吻带来的一系列反应。
甚至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抗拒,一半沉迷。
直至冰凉的手指没入她体内,触感过分鲜明,她几乎是瞬间恢复了神智。
不要。
她张嘴想喊,出口却是难堪的喘息。
不要。
方知意又来亲她。
“不要……”
她在交缠的唇齿间无助哭泣,咸涩的水湿了满脸。
拼命偏过头。
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从身体深处炸开。
于此同时。
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第124章 :总好过漫长的凌迟。
“唔——”
双手早已挣脱束缚,方如练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
一股太过久违而显出几分陌生的快感正沿着她的脊背往上攀爬,气势浩荡地把在喉咙反反复复的反胃感强行压下去,方如练眼前一片眩晕,几乎睁不开眼睛。
身体某处在一呼一吸发颤。
每一次呼气都化作一片白雾,模糊了本就不清的视线。她费力睁开被泪水黏连的眼睫,向前望不见出路,回头看尽是狼藉的过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又犯错了。
脸埋进被子裏,方如练泪流满面,身体抖得厉害。
方知意细密的吻落在她赤裸的脊背上,当唇瓣触碰到那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时,方如练猛地一颤,肩膀不由自主折起。
蝴蝶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得愈发清晰,像天使翅膀折断后,依然倔强支棱着的残翼。
她听到方如练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得很可怜。
方知意撤出手,从后抱住她,偏头亲在方如练侧颈。身下那人只是轻微地躲了一下,没有之前那么抗拒。
只是依旧抖得厉害。
方知意将她身子翻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通红脸庞。那双含泪的眼睛抬起来望了她一眼,又闭上——那眼神裏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她料想中的失望,只是很难过。
“姐姐。”方知意搂着她,往前用鼻尖轻轻扫过她微凉的脸,“刚才……你回应我了。”
方如练依旧是闭着眼,因方知意的这句话而更加绝望,整个胸腔剧烈起伏,后槽牙死死咬住,几乎要喘不上气。
卧室灯光好亮。
像明亮刺眼的阳光,隔着一层眼皮把她的视野灼成一片血红。
方如练被晒得很疼,骨头疼,皮肤也疼,哪裏都疼。她埋着头蜷缩身子往方知意怀裏缩,试图借此躲避暴晒。
可是她又冷。
青灰色的湿冷从地板爬上来,无孔不入地侵入她,她冷得嘴唇都在打颤,睁不开眼,她听见细碎的雨声打在窗户玻璃上。
“姐姐……?”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慌乱,“姐!方如练!!!”
好凶。
脸颊被一双手捧着往上抬,她被迫睁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了那双泛红的眼圈。
是小意啊……
方如练冲她笑了一下,滚烫的泪水从眼眶弹出,顺着脸颊滚进方知意的指缝。
方如练因这莫名其妙且来势汹汹的泪水茫然一瞬,开口想要解释点什么:“我……”
很久没出门,她语言能力退化得厉害,支离破碎的词句堵在喉咙,怎么也碰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嘴唇无声开合了几下,耳边只剩下越来越响的雨声。她轻轻嘆了一声,朝方知意露出一个带着泪的、可怜兮兮的笑,生硬地岔开话头:
“……外面雨声好大哦。”
有点太吵了。方知意是不是没关窗户呀。
面前的女孩却蓦地愣住了,紧紧咬住下唇,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一动不动看着她。
方如练眨了眨眼,往前亲了下女孩的脸颊,眉眼弯弯地笑:“小意好吓人。”
她听着这样的雨声总觉得害怕,于是往前拱了拱,想要埋进方知意的怀裏,却被一双手轻轻扶住了肩膀。
“姐姐,”方知意红着眼圈望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外面没有下雨。”
窗外夜色明净,晚风轻柔,月光安静流淌进来。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根本没有半点雨声。
她心痛难忍,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分得清现在是在哪裏,是什么时候吗?”
嗡——
世界骤然崩塌又重组,青灰色的雨雾急速退去,那些湿冷的幻觉瞬间消散无踪。
只有掌心的刺痛依然真实。
方如练眼睫轻颤,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这裏不是那间有着大落地窗的大房子,不是那段煎熬折磨的过往。
腿间传来明显的、湿滑的触感,胸口也疼得厉害。
方如练忽地意识到什么,紧紧攥住掌心,低头避开方知意视线,“……是我听错了。”
她猛地往后缩,从方知意怀裏挣扎出来,撑着手起身,“我……我想去卫生间。”
“我抱你去。”
“不用。”她拂开方知意的手,踉跄爬下床。
站起来的一瞬间身下凉意明显,方如练低头看去,脑子顿时一懵。白花花的大腿在视野裏出现两秒,被一只手拿浴巾裹住了。
方知意半蹲着将浴巾扣好,起身把摇摇欲坠的姐姐带去了卫生间。
“我要洗澡,你先出去。”她闭着眼,疲惫极了。
“好。”方知意松开她,视线从胸口处一抹诡丽的红痕处扫过,随即低下头,顺手把卫生间的门带上。
卫生间的灯太亮了,方如练低头就能把身上狼狈痕迹看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关掉了卫生间内的主灯,只留外面洗漱臺上一盏暖黄的镜前灯。昏暗的光线斜斜漫入,恰到好处地模糊了那些不堪的痕迹。
死死抿着唇。
后退几步,把卫生间的门反锁。
封闭寂静的空间裏,身体的感知被放大许多倍——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腿间未干的湿滑,以及隐秘处传来的细微痛楚,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好像又听见雨声了,淅淅沥沥的,连绵不绝。
她讨厌下雨。
快步走进淋浴区,她猛地打开花洒,将水流调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充斥着整个空间,凉水浇湿了方如练全身。
方如练踉跄着转身,一把掀开马桶盖,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俯下身,扶着马桶边缘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呕——”
胃裏空无一物,自然吐不出什么东西。
剧烈的生理反应让她浑身颤抖,冷汗混着未干的黏腻顺着大腿滑落,在地面晕开一片狼藉。
反胃感一层迭着一层涌上喉咙,人越是清醒,反应越剧烈。哗啦啦的水声砸在地板上,几乎快要压不住她痛苦的干呕。
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
这一波强烈的反应终于过去,嘴裏是难以忍受的咸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还是胆汁。
方如练虚脱地趴在马桶边缘,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喘息。
身上本就不多的衣物已被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方如练止不住地发抖,伸手想撑住马桶边缘站起来,双腿却一阵酸麻,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女人挫败地跪在地上。
水流不断从花洒喷溅而出,冰冷的水珠不断迸溅到身上,迸溅到眼前,像下了一场绵绵的雨,眼前又开始发青发灰。
一片雾蒙蒙裏她恍惚间回忆起方知意亲吻她时的触感。
温香软玉,不过晃神一瞬便被勾得不知天南地北。
不知悔改,冥顽不灵。
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刺痛,像结痂的伤口被水浸透,那种熟悉的、带着痒意的疼痛被唤醒,再次蔓延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伏在马桶上,伸手去挠掌心——明明那裏什么伤疤也没有。
指甲很快在掌心抠出凌乱的红痕,方如练熟视无睹,反倒在这近乎自毁的剧烈痛楚裏,寻到一丝扭曲的宽慰。
身体一片冰凉,她面色青白,呼吸粗重跪在地上,想起多年前她沾沾自喜用这道疤逼迫方知意。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了就是错了,哪怕重生也无法弥补,她弥补不了眼前这个被自己伤透的方知意,更偿还不了前世那个因她而去世的穆云舒。
错误不是重生就能抵消的。
过去的错误无法弥补,现在又……
她闭上眼,想起家裏新挂上的那张全家福。
新一轮的反胃从喉咙翻涌上来,她脸色惨白,猛地俯下身:“呕——”
恍惚听见了什么动静,她抓着马桶边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砰!
巨大的声响从门的方向传来,方如练猛地抖了一下,偏头朝门口看去。
方知意把反锁的门踢开了,面色沉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方如练下意识往角落处缩了缩——她其实有点害怕这样的方知意,她不熟悉的,带着戾气又满身沉郁的方知意。
卫生间的灯被打开,方如练被刺得头疼,抬手挡了下光。
花洒的水被关停了。
方知意快步走到她面前,从旁边架子裏抽出干浴巾,将缩在角落的人裹住。她蹲下来,抬手想触碰她苍白如纸的脸,那人躲了一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便缩了回去。
“开了多久的冷水了。”
方知意用干浴巾揉她湿漉漉的头,自问自答:“十五分钟。”
那点未尽的呕意被方知意吓了回去,方如练抬眼看她,竟觉得方知意此刻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还吐吗?”方知意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拉过毛巾擦她脖子上的水珠。
她语气愈发平和,方如练心裏越虚,又怕方知意伤心自责,下意识说:“晚饭没吃,所以有点……和你无关。”
“不打自招。”
方如练:“……”
方知意搀着她站起身,拿起毛巾像揉猫似的在她头上脸上胡乱擦拭,力道时重时轻,带着几分故意报复的意味。等擦干脸上的水珠,方知意将一瓶开了盖的漱口水直接递到她唇边。
“漱口。”
方如练顺从地含了一口,低头吐进马桶。
“继续。”
“再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
方知意抽走她身上已经半湿的毛巾,伸手调整花洒。先关掉固定花洒的开关,转而拿起活动花洒,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温度。几秒后热水涌出,她立即关掉,将花洒头递给女人。
“衣服脱了,洗热水澡。”
腰下裹着的浴巾要掉了,方如练不得不用右手紧紧攥住才勉强维持。她下意识伸出空闲的左手,却突然顿了顿,随即换成左手重新攥着浴巾,转而伸出右手接过了花洒。
“你先出去。”
“好。”方知意望着她苍白的唇,眼睫低垂,声线清冷,“提醒一句,卫生间的门被我弄坏了,别想着反锁在裏面做些自残的事。”
方如练心头一紧,掌心隐隐发烫,“我没有自残。”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垂眸扫了她左手一眼,转身走了。
水声重新响起,镜子上逐渐浮上一层雾。
方如练冲刷着身上的痕迹,免不了要回忆,痛楚接踵而来,咬着唇难受掐了下掌心,偏头往门口看去。
方知意的影子像个门神一样,一动不动贴在玻璃门上。
她忍了忍,又移开手。
洗完澡才想起没拿换洗衣物,门神这会儿倒也有用处,方如练朝门外喊:“帮我拿件睡衣。”
影子离开了一会儿,又贴了回来,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装着衣服的小篮子被递了进来。
洗完澡,吹干头发,身体舒爽了许多,那些反扑的情绪已经褪去,方如练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只是——方如练偏过头,望向门上那道沉默的影子。
方如练默默嘆了一声。
拉开门,方知意一动不动看着她,举起手上的东西,“擦药。”
方如练跟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我自己来。”
“好。”
手上的伤其实没有多严重,就是几道红痕,兴许明天就消了——她对自己倒也没有那么狠得下心。
客厅裏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棉签划过掌心的“沙沙”声。
方如练被这样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不由得开口:“你明天几点去学校?”
“我明天挂了个专家号,我们去一趟医院。”
手裏的动作停了下来。方如练垂着眸,看着地上方知意的影子,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前世的病因是穆云舒的死,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指责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重生后穆云舒尚在,那份病根便也散了大半。
只是她无法真正原谅自己,如今又与方知意发生了实质关系,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这才猛烈地反扑回来。
看病也起不了多大用处,前世她吃的药还少吗?
她本来就对不起穆云舒,这件事永远无法化解。
应下只是为了让方知意安心。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方知意,犹豫道:“你要不……也挂个号?”
方知意的眼眸缓缓转向她,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你觉得我有病?
方如练托腮:“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好。”
方如练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绞尽脑汁找些委婉的说辞了。
两人在沙发上静静坐着,各自陷在思绪裏,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
“姐姐,对不起。”
方如练喉咙一哽。她抬眸望去,果然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那双眸子轻轻一眨,两行清泪就滚了下来。
她的小意啊……
方如练心口一涩,她好像总在伤害方知意。
生前自以为是伤害她,死后留下误会害她痛苦那么久,哪怕是重生了,也要为了赎罪而伤她。
方知意有什么错?
她什么错都没有,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意。
“多大点事。”方如练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可那两行清泪仍在不断滑落。她看得心头揪紧,抽出纸巾上前轻轻为女孩拭去泪水,“真的没事,我就是刚才有点头疼,现在真的好了。”
她捧着方知意温凉的脸,“对不起,姐姐刚才吓到小意了。”举起左手给方知意看,“你看,什么事都没有,红了点而已,我就是手痒没忍住抠了一下。”
望着那双湿漉漉的可怜眼睛,她柔声哄道:“别哭了,好不好?”
女孩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方如练不忍看这样一双眼睛太久——总感觉再多看一会儿,就要被蛊惑着答应其他的东西。
她别开脸,余光扫过卫生间关不上的门,顺势转移了话题:“那扇被你踢坏的门……明天得找师傅来换把新锁。”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嗯。”
翌日两人一早就去了医院。
方如练正奇怪方知意怎么在周末挂到专家号的,就见她低头看着楼层导航,坦然道:“找黄牛高价买的。”
方如练:“……”
消毒水的气味在大厅裏静静弥漫。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轿厢。
精神科候诊区人不算多,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她们。除了常规问诊,还做了一系列心理评估和检查,直到中午才拿到全部报告和医生的诊断意见。
两人的诊断结果都显示一切正常。
方如练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单,即便戴着口罩也掩不住她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说了没问题吧。”
进电梯又是一片沉默。
方知意盯着电梯壁上的影子,恍惚想起和医生的对话。
“如果她每次和我亲密接触后,都会吐……”
“她是您的恋人吗?”
女孩愣了一下,眼睫低垂:“她是我的妻子。”
医生明显一怔,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例行询问:“结婚多久了?”
大概是在国外结婚的。
方知意思索片刻,认真回答:“快十年了。”
“啊?”医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低头再次确认病历上的年龄,“没有在开玩笑吧?”
这要不是玩笑,她立马就报警了。
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我帮我家裏长辈问的,她们结婚很久了。”
“这样啊……”医生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专业,“这是很常见的现象。热恋时对一个人会产生生理性喜欢,相处久了,也可能出现生理性厌恶,很多中年夫妻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她猜测女孩大概是顺便替保守的父母咨询的-
“生理性厌恶……”
方知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电梯恰在此时抵达楼层。
方如练一边走出电梯,一边和电话那头的换锁师傅确认:“对,现在就可以过来。地址我已经发您了,半小时到是吗?好的,我在家的。”
指纹按上门锁,伴随“滴答”一声轻响,门应声打开。
她在玄关换好鞋,将包挂上支架,正要往裏走,却觉衣摆被人从后面轻轻牵住。
力道很小。
方如练停下脚步,回过头。
视线顺着那只牵住她衣摆的手缓缓上移,落在蹙着眉头、神情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女孩脸上。
女孩眼眶似乎又开始泛红。
“为什么……会吐?”
从前她以为是因为姐姐的病,姐姐受网暴影响情绪大变。可重活一世,方如练依旧义无反顾地踏进娱乐圈,对那些恶评和黑子并不在乎,也不见丝毫应激反应。
唯有对她,还是会有生理性的呕吐。
其实不止是生理性的呕吐,证据多着呢。
重来一次,姐姐吸取教训,帮方姨斩断了母亲那边麻烦的关系;资助了那个前世没能救下的贫困学生;自己进军娱乐圈,也精准避开了从前踩过的每一个坑。
她在竭尽全力让一切变得更好。
唯有自己。
唯有自己,是被她毫不犹豫放弃的那一个。没有任何挣扎,没有半点余地,甚至……都不曾被她问过一句,她就单方面宣布结束。
她拽着方如练的衣摆,执意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为什么?”
方如练静静看着她。
脸上的轻松和笑意渐渐褪去,她望进女孩眼底,轻声开口:“因为,我不想那样。”
她看见对方脸上瞬间浮现的失望与伤心,抬手,一点点将那只揪着自己衣摆的手指掰开。
“所以,昨天是最后一次了,方知意。”
方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无法理解她这反差巨大的态度——明明昨晚还捧着她的脸说没关系,宽慰她说多大点事。
下一秒,方知意忽然明白了。
昨晚的温柔,不过是因为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哄一哄受伤的小妹妹,说几句软话,对方如练而言并无损失。
但现在不同。
——触及原则,方如练就不会再哄了。
方如练是打定了主意,要结束这段关系。
方知意望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被什么猛地攥紧,疼得厉害。
手指无力地松开,那点微弱的力道终于彻底消散。
一个清晰的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缓慢漫过心脏: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姐姐了。
无论怎么挣扎、哭泣、甚至放下所有尊严哀求,方如练都不要她了。
可事实上。
她又何曾有一次留得住姐姐?-
午后的阳光落进卧室。
方如练将床单被套全部换下,连同那身皱巴巴的衣物和那把塑料的扇子,一并装袋丢弃。
新换的卫生间门锁发出令人心安的合拢声,掌心残留的红痕正渐渐淡去。她推开卧室的窗,风涌进来,卷走了昨夜残余的暧昧气息。
所有关于昨晚的痕迹,都在被有条不紊地抹去。
方如练仰起头,望向鹭围那片湛蓝得近乎大海的天空。
身后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女孩停在卧室门边,声音很轻:“我走了。”
方如练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问:“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
她极轻地点了下头,任风拂过脸颊。
脚步声渐远,大门传来落锁的轻响。
方如练在窗边站了许久。
直到窗外天色慢慢变得昏暗,蓝色沉淀成暗色,她才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将眼中漏出来的怅然拾进其中。
她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才真正想通,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是自己一直以来优柔寡断与心软犹豫,才纵容了昨夜那场失控。
是她一次次迟疑不决,给方知意带来更多无谓的伤害。
……
既然终究要痛。
利落的一刀,总好过漫长的凌迟。
第125章 :是你引诱我!
元宵佳节,鹭围市还是有点冷。
道路意料之中很堵,红色尾灯连成一片红海,十几分钟才往前挪动半米。
方知意把校服拉链往上提了点,仰头,城市高楼挡住月亮,看不清今晚月亮是圆是缺。
“给!票!”
胳膊被人拍了一下,方知意刚一回头,就被时烟萝拉着往入口处走。
女孩眼裏闪着光,手裏兴冲冲地捏着一把应援扇。扇面上印着郝韵神采飞扬的头像,旁边还有一串行云流水的签名大字——好运连连。
工作人员把两个女孩领去后臺。
专属化妆间裏,郝韵还没换上衣服,懒洋洋地坐在沙发裏低头看手机,“来得挺早。”
时烟萝调子高高地应了一声“嗯”,见桌上有块吃剩的小蛋糕,毫不客气地端过来往嘴裏送,还贴心地抽出一块新纸盘,划了一块递给方知意,“给,我猜你下午也没吃东西。”
方知意接过那块小蛋糕,“谢谢。”
一旁的郝韵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口吃着蛋糕的方知意,忽而挑了下眉,朝女孩轻轻笑道:“方如练的化妆间在对面。”
每间化妆室的门上都清晰地贴着名牌,这会儿方如练应该还没到。
“嗯。”
女孩回以一抹浅笑,语气平淡,丝毫没有要起身去找姐姐的意思。
吵架了?
郝韵伸手抵着太阳xue,想起千灯会上这对姐妹别扭的反应。不会从那会儿吵到现在都还没和好吧?
方如练这么小气。
郝韵眼尾的余光轻轻一掠,落在正捧着蛋糕吃得专注的时烟萝身上。郝韵眉头不着痕迹地压低,显然是记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忽然抬脚狠踹了下时烟萝屁股,冷声道:“滚。”
时烟萝被踹得往前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子后回过头,满脸写着问号。
她看着郝韵那张说变就变的脸,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怎么又生气了?她还什么都没做啊。
郝韵冷冷瞥了她一眼,“吃完就滚。”
时烟萝舔了舔嘴边的奶油,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往嘴裏塞了一大口蛋糕,含糊不清道:“今晚元宵,得一起回家吃饭的。”
郝韵没说话。
转头看坐在旁边椅子上小口吃蛋糕的方知意,抬手给她递了一瓶饮料,朝她温和地笑了下。
时烟萝慢悠悠吃完东西,又在化妆间裏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这才拉着方知意回了观众席。
元宵晚会嘉宾云集,不乏当红明星。观众席上,各家的粉丝们早已举着灯牌翘首以盼。
方如练作为受邀嘉宾之一登臺,郝韵紧随其后。两人同为近期风头正盛的小花,一同站在聚光灯下,大屏幕上同时映出两张精致出众的面孔,赏心悦目,顿时引来臺下阵阵欢呼。
两人cp拉娘粉体量庞大,主办方有意制造话题,主持人话裏话外引导两人互动。方如练郝韵配合得体,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彼此并不熟络。
但——不熟也嗑!嗑的就是那股离婚味!
同臺的几位女星中,还有一位稍有话题的林柚清。哪怕是在聚光灯下,她依旧全程星星眼看着旁边握着话筒说话的方如练,丝毫不掩饰眼中崇拜。
直到下臺时还主动为方如练提裙摆——导播猝不及防把画面切至大屏幕,女孩那有点懵又掩不住欢喜的表情,和方如练游刃有余的礼貌态度对比强烈,张力拉满。
起哄和尖叫声顿时炸开,几乎要刺穿方知意的耳膜。
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两张堪称般配的脸,茫然一瞬。
耳边嗡嗡的,方知意又想起那日她掰开自己的手,狠绝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方知意。
这几天两人处于冷战中,她没有给方如练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而方如练给她发过的唯一一条消息是:【到家了吗?】
半个小时前发的,方知意没回。
要不说姐姐适合做演员呢,任何时候都周到得体,云淡风轻。
只是再如何云淡风轻,在化妆间外的走廊见到方知意时,那张明艳的脸也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
“小意?”
方如练叫住时烟萝身后的女孩,抬眼扫了一眼门上“郝韵”的名牌,“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裏面穿着校服,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小脸显得格外白皙,几天不见,方如练觉得她似乎清瘦了些。
郝韵闻声回头,看见方如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并不意外。
女孩站在原地,并未回头也不说话,郝韵伸手揽过女孩肩膀,仰头冲对面的方如练盈盈一笑,“妹妹特地来看我的呀。”
她今日踩着高跟鞋,身量更显高挑,此刻弯腰俯身,脸颊几乎贴上女孩侧脸。
方如练面无表情看向郝韵。
郝韵噗嗤一声,松开女孩,转身推门进了化妆间。
时烟萝眨了眨眼,伸手拉方知意,正要跟着要进郝韵的化妆间。
“小意,”方如练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我们今晚得回家过元宵。方虹和穆云舒都到了,饭菜做好了,就等我们。”
女孩的脚步没有停下,化妆间的门“啪”地一声关上,把方如练隔绝在外。
走廊上灯光惨白,打在女人身上,在光滑地砖上映照出一片落寞
小水抱着毯子上前,轻声道:“姐,外面冷,要不……我们先回屋卸妆换衣服?”
余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方如练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嗯。”
她失神地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任人卸妆打理,耳朵却始终留意着走廊的动静。对面的门开了又关,几波人进进出出。
不知过了多久,时烟萝的声音隐约传来,方如练猛地睁眼,轻轻拍了拍身边快要睡着的小水,“让司机把车开出来,走了。”
裹上外套推门而出,正好与从隔壁出来的郝韵、时烟萝和方知意迎面相遇。
“一起回家。”她望向方知意,声音很轻,“不然妈和穆姨可能会问。”
方知意最终还是跟着方如练一起回去了。
只是全程两人依旧一言不发,沉闷的气氛压得小水有些无措。小水夹在中间坐立难安,原本想找些话题缓和气氛,转念一想人家是一家人,打打闹闹是常事,指不定回到家就和好了。
她索性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没过多久,方如练耐不住性子先说话了:“怎么突然想来看活动?”
窗外的车灯快速掠过,方知意脸上忽明忽灭,神情在昏暗的光线裏看不真切。
“学习压力大,娱乐一下。”
方如练靠着一边车窗,托着腮,余光偶尔落在女孩模糊的轮廓上,“时间这么紧,你哪儿来的票?”
“找黄牛高价买的。”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小水那裏有票,你想来我直接给你就是了,白白让黄牛赚了差价。”
“不想找你。”
方如练被这话一噎。抬手抓了把头发,视线转向窗外。过了半晌才低声说:“找小水也一样,你有她微信的。”
小水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妹妹找我一样的。”
一小时后,车在小区楼下停稳。
方如练刚迈进电梯,方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进电梯了,马上到。嗯,小意和我一起……她,”余光掠过电梯裏那个安静的影子,方如练对着电话道,“她今天特意来看我录节目呢。嗯,这就到家了。”
挂断电话又是一阵沉默。
电梯门打开,方知意先出了电梯,方如练快步跟上,在她身侧压低声音:
“今天她们好不容易过来,又是元宵。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不想跟我说话,但至少得演一下和睦,别让妈妈和穆姨看出我们吵架。”
女孩倏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我们这应该不叫吵架,而是是分手吧。”
看着这张云淡风轻虚僞的脸,方知意到底稍逊一筹,强装出来的那点冷硬几乎要撑不住,她别开视线,嘲讽道:“哦,也不是分手,毕竟还没离婚呢。”
方如练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忽而沉默着低下头。
直到方知意抬手将指纹按上门锁,她才近乎无声地开口:“小意……算我求你。”
方知意没有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方虹和穆云舒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裏面传来:“可算回来啦!等你们好久啦,快洗手吃饭!”
抬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笑盈盈的方虹和穆云舒,方知意鼻尖蓦地一酸,抿紧嘴唇低头朝卫生间走去,“我先洗个脸。”
还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热闹。
方虹在一旁念叨着没找到菜市场,只好去超市买的菜,价格贵了好多;又说穆云舒下班前被临时抓去开了半小时会,两人紧赶慢赶才赶上高铁。
方如练洗过手,笑嘻嘻地钻进厨房端菜:“什么领导啊,元宵节还开会,没有家人吗?”
方虹轻拍了下她的后背,蹙眉:“好好说话!”
方如练“噢”了一声,改口道:“什么领导嘛,元宵节还安排加班,太不近人情了!”
一转头,正好撞见从卫生间出来的方知意。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方如练愣了一下,率先移开目光,轻声提醒:“碗筷还没拿。”
方知意扯着嘴角笑了下,“好,姐姐。”
来回几趟把饭菜端上桌,方如练给大家都倒上饮料。等所有人坐定,总算能开饭了。
她饿得不行,这一桌菜个个都对胃口,埋头猛吃一顿后,抬手朝穆云舒和方虹比了个大拇指。
方虹笑:“你不是会做菜了吗?怎么一副闹饥荒的样子。”
“我做的哪有你们做的香!”而且这几天就她一个人在家,再加上心情不好,就更懒得做了,两眼一睁就是点外卖,“妈妈,穆姨,你们是厨神!”
两个大人被夸得心花怒放。
方虹高兴没几秒又开始念叨:“方如练,你这菜刀太难用了,切什么都费劲。还有油烟机,裏面全是油垢,平时都不清理的吗?”
方如练耸耸肩:“没空啊。要不妈你帮我打扫?”
“想得美,”方虹轻哼,“我可不是来当保洁的。”
穆云舒笑着拆臺:“别信她。等你们那会儿,她早把油烟机擦干净了。”
饭后,几人窝在沙发裏闲聊。
不知谁提起今晚的月亮:“正月十五呢,该有月亮吧?”
方知意:“我刚才没看到,不确定是被楼挡住了还是确实没有。”
于是四人一起挪到阳臺——夜空中月华如水,一轮满月正明晃晃地挂在高处,冷淡的光撒进阳臺。
方虹挽着穆云舒,方如练靠着方虹,方知意安静地挨在穆云舒身边。
疏淡月光下,方如练没来由地想起千灯会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灯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方虹和穆云舒,落在方知意脸上。
女孩仰着头,小巧的脸庞浸在清冷的月光裏,平添几分疏离和寒意。方如练正看得出神,对方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动,长翘睫羽搅动清冷月光。
方如练慌忙移开视线。
“你俩干嘛呢?”方虹看着她突然扭头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又和小意吵架了?”
穆云舒神色微动。
偏头,目光轻轻掠过重新仰头望月的方知意,垂下眼帘,扯了个无奈的笑。
方如练立刻反驳:“没有!谁吵架了。”
“没吵架你刚才那样——”方虹转过脸看向方知意,夸张地模仿了下方如练慌忙躲闪的动作。
其实吃饭时她就察觉姐妹俩气氛不对。不过姐妹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她也就没太在意。
方如练头皮一阵发麻,偷偷瞟了眼方知意。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朝她扫来一眼。
“是方知意!”她决定大事化小,扯了个小问题出来,免得方虹和穆云舒深究,“她从黄牛那裏买了张高价票,就为了去看郝韵!郝韵你们知道吧,一个很火的女明星!”
方知意淡淡开口:“没有高价买,那是郝韵送我的。”
“噢。”
方如练眨了眨眼。
“就这点事啊,就算真花钱也没什么。”方虹忍不住笑了,“小意难得喜欢个明星呢,平时也不追星,花点钱去看看怎么了。”
倒不是她偏袒方知意,实在是方知意平时太乖了,没什么特别爱好,物欲也低。
方如练纠结那个“送”字,小声嘀咕:“妈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你花钱大手大脚的,还跟你妈演上了?”方虹偏头看方如练,又看向穆云舒,幸灾乐祸道,“不就是吃醋小意追别的女明星不追你吗?别扭死了。”
方如练心头一跳:“才没有!”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方虹转了下脖子,把手伸进穆云舒口袋裏取暖,“小意也快高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又一年过去了。”
她挽着穆云舒的肩膀,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神色温柔,“小知意要好好考啊,我跟你穆姨都好好的,不用你操心。别理你姐,她小心眼惯了的。”
嘟哝声从身后传来:“我哪有……”-
晚上十一点钟。
“明天下午我们就得回去了。”
“啊?”方知意把被子摊开,抬头看向换好睡衣的穆云舒,“明天周六吗?为什么要回去?”
穆云舒脱鞋爬上床,挨着方知意坐下,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头发,“周日有个培训,只能我去,所以明天就得走了。”
方知意眨了眨眼,身子一歪钻进穆云舒怀裏蹭了蹭。
穆云舒低头看着乖巧的女儿,心口软软的,抬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蛋,“高三下学期了,好好学,妈妈知道你很厉害的。”
但是……
“不要把心思放在你姐姐身上了,不好,不应该。你应该也知道了,她有喜欢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和她吵架了,对吧?”
女孩把脸埋在她胸前,一言不发。灯光被睫毛筛过,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翳,乍看像是未干的泪痕。
穆云舒心头一揪。
方知意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也不擅长顶撞长辈。听到不认同的话也从不争辩,只是这样低着头沉默。
像根棒槌。
方如练也说过,方知意表面乖巧,实际上是个犟种。
“妈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姐姐长得漂亮,人又优秀,对你好,你喜欢她是很正常的……你既然喜欢她,也要为她考虑,她既然不愿意,你就不要再——”穆云舒斟酌了一下用词,“强人所难了。”
方知意从她怀裏轻轻退出来,伸手摸向床头的墙壁,“妈妈,我关灯了。”
嗒。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穆云舒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望着黑暗裏那道模糊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声音裏带着明显的哽咽:“方知意,你不要……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没入被褥。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穆云舒的脸颊,小心翼翼为她拭去眼泪。女孩紧紧抱住她,像哄孩子般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睡吧。”-
方虹和穆云舒订的是下午三点的高铁。
虽然离高铁站不算远,方如练还是开车把两人送到了车站。方虹下车后朝她招手嘱咐:“小心调头,这边车多。”
“不调头,我还得去公司拿个东西。”方如练扶了扶墨镜,指尖在唇上轻轻一碰,朝两人飞了个吻,“拜拜,到家记得在群裏发消息。”
方虹对着花孔雀般招摇的女儿啧啧两声:“知道了,快走吧。”
方知意安静地坐在后座,抬手向方虹和穆云舒轻轻道别。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方如练给死党陆可打了个电话:“在干嘛呢?无聊死了,来我这裏玩吗?对了,你昨天元宵怎么过的?”
陆可拉开窗帘,被洒进来的阳光刺得头皮疼,“还能怎么过,在家点外卖凑合呗。现在的外卖真是越来越难吃了,好想念家裏的味道啊!”
方如练道:“那你正好来我这裏吃!昨天我妈她们过来,做了排骨和好多菜,中午又给我们准备了两天的份量。你过来一起吃,比外卖强太多了!”
陆可半信半疑:“真的?”
方如练朝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孩静悄悄坐在后座,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我正好要回家,顺路过去接你。你是不是刚起床,你快点,洗脸刷牙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方如练接上陆可。
陆可系好安全带,回头时才注意到后座还有人,立刻笑起来:“小知意!好久不见呀。”
方知意浅浅一笑:“陆可姐,下午好。”
陆可在车上和方如练插科打诨了好一阵,才慢慢察觉车内气氛不太对劲。
这两姐妹像是吵架了——怪不得方如练突然这么热情邀她去家裏玩,原来是两人闹别扭,单独相处尴尬,急需第三人打破尴尬。
到了小区下车,方知意径直走在前面。
陆可赶紧抓住机会,凑到方如练耳边小声吐槽:“你俩吵架了吧?我说呢,平时想不起找我,一吵架就想起我来了!上次也是!”
方如练压低声音心虚反驳:“少胡说,没有的事。”
可她不得不承认,单独和方知意待在同一个空间裏,确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直接躲出去又显得太没担当——总不能每次都选择逃避。
见方如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陆可经验丰富地竖起食指晃了晃,“姐妹吵架多正常啊,我不止跟我妹吵过,我们还经常打架,打着打着就和好了。”
方如练抱臂托着腮,目光落在前方的那道背影上,“总之有点复杂。”
抬起胳膊肘捅了下陆可,“你委屈什么,包饭的!”
“哼哼。”陆可抬着下巴,“那是看在方姨和穆姨的面子上。”
三人走进电梯,方知意和方如练不约而同地站到了斜对角的两个角落,隔着最远的距离。
陆可站在中间,想笑又强行忍住了。为了活络气氛,她转头问方知意:“小知意,你们开学多久了?”
方知意任何时候对人都是礼貌友善的,轻轻一笑,“开学一个星期了。”
“这么早啊?现在的高中生是苦,我们当时高三……”陆可转头问方如练,“我们当时是多久开的学?”
方如练:“谁还记得。”
“哈哈是吗?我以为你记得呢。”陆可朝她挑了挑眉头,又笑盈盈看向方知意,“毕竟那时候小知意初三,好像是被当众表白了,你听到消息气得逃课出去找那个男生,后来是吓唬还是怎么的,那个男生再没去找小知意。”
女孩眼睫轻眨,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转动,目光罕见地滚到了方如练身上。
方如练:“……”
现在把这个乱说话的陆可踹下电梯还来得及吗?
陆可哈哈一笑:“真不记得啦?方如练,你以前可是把你家小知意护得跟什么似的,小学那会儿天天亲自接送,我们想跟小知意说句话,还得先通过你的‘三天不说脏话’资格考核才行呢!”
方如练微笑着朝好友飞去一记眼刀:“小嘴巴,闭起来。”
陆可立刻正色,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电梯到达,门应声而开。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家门口,方如练刚打开门,就听见身后的陆可又没忍住叭叭起来:
“小知意,其实姐妹之间吵架很正常啊,能有多大仇?不吵架才不正常,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
方如练忍无可忍,回头瞪她:“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陆可一脸认真地纠正:“这不是成语,是俗语。”
方知意默不作声从方如练身旁走过,径直进了屋,在玄关处低头换鞋。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从阳臺落进来的光线透亮,照得整个客厅明晃晃的。
方如练从鞋柜裏抽出一双鞋,“喏你上次穿的,没洗过,但就你穿过那次,将就点。”
余光悄悄落在不远处地砖上的那道影子上,方如练心不在焉地问:“打游戏吗?”
“等会儿,我想上个厕所。”
方如练给她指了方向。
陆可拉开卫生间门,抬头看着不知道亮了多久的灯,从门缝裏探出头:“方如练,你卫生间的灯没关。”
“刚才送我妈她们去高铁站有点赶,可能忘了关。”
门轻轻合上,四周安静下来。
客厅裏只剩下她和方知意。方知意坐在沙发上,方如练站着有些无措,一下不知道自己要去沙发坐着还是要去哪儿——她发现自己还是需要陆可在这裏缓冲一下的。
方如练犹豫了一下,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把杯子放到接水臺上,手还没触碰到出水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陆可姐说得对,姐妹吵架很正常。”
那声音很近,方如练汗毛竖起,连忙转过身。
方知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方如练下意识往后退了下,靠在墙上,将空杯子举到嘴边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你要接水吗?你先。”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平静却灼人,透着一股不符合方知意自身气质的偏执。方如练喉咙一紧,忽然感到难过和害怕。
“姐妹吵架是正常。”方知意往前半步,“做、爱是正常的吗?”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不正常。”
她恨透了方如练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姐姐,到底是谁先不正常的?”
纸杯在掌心慢慢变形,方如练别开视线,咬着唇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可怜的、恳求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意,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地砖被阳光照得晃眼。
身前的人没有动静,那股偏执的气息也骤然散去。地上的影子微微向后一晃,方如练以为她听进去了,正想再说些什么。
却忽然听见一句很轻的、带着茫然的质问:
“是我……执迷不悟?”
方如练仓皇抬眼,入目是女孩满脸的泪。
“我执迷不悟?”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死死盯住方如练,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就是我执迷不悟了!我怎么就执迷不悟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执迷不悟!明明是你,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抛弃我,是你说不要我的,是你对不起我!我要个答案我要个说法怎么就执迷不悟了!”
方如练耳边“嗡”的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小意……别说了。”
她猛地想起陆可还在。
慌乱中转过头,只见陆可正扶着墙,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方知意那番话信息量太大,眼前的情景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陆可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都、都是姐妹,有话好好说嘛……”
“我不是她妹妹。”方知意声音冰冷,“你问她——”
陆可一脸茫然,脑子裏似有个东西在摇摇欲坠,她慌张到不行,转头朝方如练求救。
方如练自身难保,预感到方知意即将说出无可挽回的话,还未来得及阻止,方知意已嘶声喊了出来:
“我是她爱人!我是她的合法妻子!我们正式领过证,我们在教堂裏宣过誓!”
方如练脑子裏“嗡”的一声,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滋——
……
“……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方如练一字一句念完,笑盈盈看着对面披着头纱的美丽新娘——时间紧急,领证是瞬间的想法,她就拉着刚睡醒的方知意过来了,来不及准备婚纱,只找来两片头纱凑数。
对面的女孩轻轻蹙眉看她。
方如练催促她,“快点小意,你答应什么都听我的,哎呀,手好疼啊,对了,我上周受的伤还没好呢,都怪你下手不知轻重——”
“姐姐。”脸皮薄的女孩打断了她的话。
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上移,落在方如练明媚张扬的脸上。
“我宣誓。”方知意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
方知意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心口加速跳动,她在心悸带来的不安裏许下最后的承诺:“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往日的誓言与眼前的现实重重交迭。
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惶恐,不断躲闪着她的目光。
方如练食言了。
“啊?”陆可睁大眼睛,怀疑自己上班上多了耳朵出毛病了。
爱人?
妻子?
她下意识掰着手指数了数:方如练和她同岁,那就是22,方知意比她们小四岁……一个可怕的结论浮现在脑海。她倏地扭头看向好友,声音都在发颤:
“你……”
“对不起。”方如练扶着墙,呼吸紊乱,勉强支撑着向前挪步。
“我最恨你说对不起。”方知意红着眼,指控还在继续,“一句对不起可以把什么都抵消了,你可以当你的风光无限大明星,懂事听话的女儿,善解人意的姐姐,那我呢?那我呢,为什么只有我是你坚定放弃的!”
她声音颤抖,泪水滚落。
“那我呢!”
她是方如练权衡利弊后,最先舍弃的那一个;是方如练决心重活一次后,毫不犹豫卸下的第一件行囊。
“对不起……”
一室阳光太灼人,她只想逃离,却无处可去,只能抬手挡着泪,踉跄着躲向卧室。
“你觉得我像个疯子是不是?你觉得我像个没自尊的人,被你百般拒绝了还要缠上来。对你而言我只是你成长路上的一个错误?”
方知意眼眶通红地抓住她,“现在你要拨乱反正了,我这个错误,也是不能留的,对吗!”
另一只手已经搭在门锁上,只要往下一压,就能藏进去。
却忽然不动了。
她泪流满面,声音支离破碎:“小意,不要……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方知意又哭又笑,满脸泪痕,“你心虚了吗?我偏要说。”
突然嘶声吼道:
“是你对着你朝夕相处的妹妹动了心!是你引诱的我……是你用尽手段威逼利诱!现在你后悔了,想当圣人了,想说算了就算了!你凭什么!”
她掐着那张无比仇恨的脸,咬着牙。
“装什么好姐姐啊方如练,你配吗?啊?把我拐上床,上我的时候没想起来我是你妹妹?现在厌了烦了倒是想起来了。”
方如练紧闭双眼,眼泪依旧不停滚落。
鲜红的血痕从嘴唇滚落,蜿蜒下滑,滴在方知意掌心。
方知意神色一变。
用力掰开她的下颌,落入眼中的是被牙齿死死咬住、已然见血的舌尖。
方知意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发出一阵破碎的低笑。
眼泪和掌心的血滚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方知意松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方如练无力地倚着门框,看向一旁站着的陆可,声音艰涩:
“陆可……你帮我,帮我跟着她,别让她出事。”
血和泪一起滴落在地板上,狼狈不堪。
陆可看了她一眼,面露不忍:“好。”
脚步声逐渐消失。
客厅裏陷入死寂,只剩下方如练粗重的喘息。阳光灼热地刺在背上。
方如练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猛地跪在地上。
门轴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吱嘎。
吱嘎。
平日裏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此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耳边。视野随着这声音一点点展开。
泪水总也止不住。
鲜血重新从嘴角滚下。
方如练死死低着头,目光紧锁在卧室裏,地板上,那道静止的影子上。
终于,带着哭腔艰难出声: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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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虐得难受了来看点甜的吧~完结文《病名为友【重生】》欢迎品尝,文案如下:
1.
姜清喜欢顾以凝,喜欢了十二年。
顾以凝订婚当天,姜清出车祸死亡,一睁眼回到了十三年前。
重活一世的姜清幡然醒悟,喜欢直女没有好下场,回头是岸方是正道。她决定和顾以凝规规矩矩做朋友,不再越雷池一步。
姜清也的确做到了。
但不知为何,顾以凝身为一个直女,却开始频频招惹她。
2.
起初,重生回来的顾以凝只是想保护最好的朋友,掐掉姜清身边早早冒头的各类桃花。
钢铁直男不行,长得丑情商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漂亮女生达咩,神经兮兮不说,就不是个好人!
温柔女人不可以……总之通通不行。
后来,她轻轻吻上那张柔软的唇,暧昧气息交融,她扣住姜清手心,声音颤抖:
“姜清,我很好。”
比她们都好,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3.
姜清容貌清纯漂亮,气质清冷禁欲,是学校一等一的女神。
学妹受人之托来要微信,美人轻轻抬眼,温和有礼:“不好意思,我是女同。”
经常和姜学姐在一起的女人,明艳映丽,自信张扬,祸国殃民的脸曾在学校引起热议。学妹斟酌再三,犹豫问道:“你们……是情侣吗?”
女人容颜似雪,摇头:“不是,她是我闺蜜,是直女。”
一月后,学妹路过一家有名的拉吧,路旁停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车后座裏,女人眼角妩媚,热烈红裙勾勒出曼妙身材。
逼仄空间酒气沾了顾以凝满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修长手指把姜清的手束到头顶。垂眼,强势又坚定地靠近。
“顾以凝!你……”
没说出口的话被打断,惩罚性的吻汹涌而至,姜清嘴唇被亲得殷红,抵抗的双手不知不觉攀上顾以凝肩膀。
车窗外目睹一切的学妹:??!!
世界在发癫,直女强吻姬。
你们城裏人管这叫闺蜜?
第126章 :或许我不是个好妈妈。
阳光亮得刺眼,将整个地板都映成一片晃眼的白。
方如练跪在地上,眼前一片眩晕。身体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心口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勒着,又沉又痛。
她一抽一抽地呼吸,依旧不敢抬头。腥甜的铁锈味在喉咙弥漫开,一路滚进喉咙。
闭眼。
拼命想忍住哭声,呜咽全哽在喉咙裏,堵得呼吸艰难,最后呛得咳了两声,两侧脸颊被泪水冲得冰凉光滑。
视野一片模糊,那头静悄悄的。
方如练跪在地上,一点点挪动膝盖,朝卧室裏那道冰凉的影子移动。
“妈,妈妈……”
她哭着靠在女人脚边,却不敢像小时候犯错一样抱着方虹的腿撒娇耍赖——她这次犯的错太大了,大到自己都明白,不可能被原谅。
她连碰都不敢碰方虹一下,只敢抬起泪眼,对上一双失望、通红的眼睛。
方虹坐在床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这个曾让她无比骄傲的女儿。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自信、漂亮、大方,连那风风火火的急性子都像极了自己。她会跟自己吵得天翻地覆,也会在深夜钻进被窝,一边笨拙地擦掉自己的眼泪,一边小声说:“妈妈,我错了。”
她陪自己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小小一团蜷缩在怀裏,一声声“妈妈”喊得人心软。学校裏孩子问她为什么没有爸爸,她会骄傲地仰起小脸说:“因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她性子皮,却又很懂事。
她说,那我给你当妈妈行不行?
她说,我给你养老,我供你读老年大学,我望母成凤,你好好成材。
她说,妈妈,我长大了,我会给你擦眼泪。
方虹流着泪,心裏一片茫然: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不过是落了件东西——高铁站离这儿不远,想着方如练要去公司,便自己折回来取。进了卧室,在床头抽屉裏翻找一阵,总算找到了。
却也看见了抽屉最底层,那一沓厚厚的明信片。
正面是方如练的照片,明丽动人,背面,是方如练的字迹。
【方知意,我爱你。】
【小意,现在可以亲你吗?】
【睡不着的话可以做点快活的事吗?】
……
字字句句,刺目锥心。
方虹找了个借口,对穆云舒说临时有事要和小练交代,让她先走。随后默默改签了高铁票,独自坐在女儿的卧室裏,陷入绝望的等待。
她还在期待,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然后。
等来了方知意撕心裂肺的指控。
心口是一阵从未有过的绞痛,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方虹强忍着剧痛,望向跪在地上的方如练,声音出乎意料平静:“小意说的……都是真的吗?”
女孩跪在地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泪。
“真的。”
方虹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下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抬起手紧紧捂住脸,指缝裏漏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方如练哭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她忽然有种感觉,她好像要失去所有的家人了。
方虹艰难地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头看向方如练,声音嘶哑:
“到哪一步了?”
方如练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拼命摇头流泪。
方虹见状,绝望地低笑了一声。
啪——
一记迟到了八年之久的耳光,终于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方如练脸上。
这一耳光将方如练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额头“咚”一声磕在地板上。
方如练呛咳着,一口血沫混着散乱的头发黏在脸颊。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她颤抖着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发软,第一次没撑起来。咬着牙再次发力,才勉强重新跪好。
方虹看着她踉跄狼狈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疼,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她从来没有打过方如练,今天是第一次。
“多久开始的?”方虹疲惫得连呼吸都沉重,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力气,“你对她下手……多久了?”
她俯身靠近,抬手像是要替女儿擦泪——下一瞬却反手抽了方如练一记耳光。
“睁眼看我。”
口腔裏全是血腥味。方如练睁开眼,在极近的距离裏望着母亲的脸,泪水滚落,一字一句地交陈述罪行:“高考后,她来我这儿……我、我……我亲了她。”
“后来,我引诱她,我们、我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她死死攥着手,指甲压进掌心,那道虚无的疤又开始疼。滚烫的眼泪流过脸颊,像是要把皮肤灼伤。
“引诱?”
方虹咬着牙,“果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多会说话啊。你妈是农村人,没读过书,我只知道——你这叫诱|奸!你这叫熟人作案!”
死死掐着她血泪模糊的脸,“方知意她还那么小!她那么乖,她还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你说什么她做什么,她一直很听你的话……方如练,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下得去手!”
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脸上,温热,沉重。
方如练忽然怔住了。
掐着她的力道骤然松了。
方虹颤抖着手,轻轻抚过方如练的脸颊,触到破皮的嘴唇,又掠过红肿的掌印。每碰一下,心口就跟着抽疼。
“小意有对不起你吗?你穆姨有对不起你吗?还是我有对不起你?”
方如练哭着摇头,“没有,是我混蛋。”
“你喜欢女生妈妈也没有说什么,妈妈会祝福你的,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偏偏把主意打到你妹妹身上?为什么要把妹妹带到沟裏去……”
方虹看着跟她有几分相似的那双眼睛,哽咽开口:“……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从小没有爸爸,我教育得也不是很好,所以,所以……”
“不是的……不是的,您很好,穆姨很好,小意很好。”方如练眨了下眼睛,视野模糊又清晰,“是我,是我不是人。您打我,您打我!”
她抓起方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妈您打我吧!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方虹摇着头,声音疲惫而沙哑:
“你从小就聪明,心思却不用在正途上,我也没狠逼过你。你逃课、打架,我除了去学校领你回来,从没多说过什么。做母亲的,总觉得都是小事,你开心就好……但我总以为你至少懂得最基本的是非,做事也该有个起码的顾虑……”
她说着嘴角忍不住往下撇,眼睛用力地眨了又眨,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带了哭腔。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眼泪滚下来,落在哆嗦的嘴唇上,“难道……难道就一点没想过这个家吗?我就不说了,或许我根本不是个好妈妈。可你穆姨呢?她一直一直,都对你很好,她一直都很疼你啊!……你,你就从来没想过她吗?”
方如练眼眶通红,眼泪滚到方虹掌心。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特别开心地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我真的很替你开心,我家小练,多好啊,多幸运啊,两情相悦,她要有个女朋友了。”方虹惨笑一声,“原来是方知意啊,你当时是不是很得意,蠢货妈妈一点也看不出来,被你玩弄股掌之中。”
她望向摇头的方如练,“现在也很得意吧,小意这么喜欢你,她非要和你在一起,我和穆云舒也没辙对吧。哦对了——”
“你把小意拐上床的时候,小意刚过了十八是吧。”她惨然一笑,泪水同时滚了下来,“多聪明啊,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知道有十八岁这个线。”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一阵晕眩猛地袭来,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方如练慌忙起身去扶,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她顾不得疼,扑到床边,仰头无力地望着勉强撑坐的母亲,声音发颤:
“妈!妈……你没事吧?”
方虹脸色苍白,“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叫我妈了,我不是你妈,我也没有你这么个女儿。”
“妈!妈!”方如练哭得浑身发抖,拖着麻木的膝盖往前挪,伸手去抱方虹膝盖,“你别不要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
“你没有知道错,要不是今天我听到了,你根本不会坦白。”
方虹声音嘶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走到床头柜拿了个什么东西。
转身朝方如练扬手——
无数明信片像雪粒纷飞,迎面砸在方如练脸上,凌冽如刀。
像是一场迟来的雪崩。
那些熟悉的笔迹,曾一字一句念给方知意听的话,那些再不能出口的爱意,因她多年前的自负和傲慢,从此将她埋葬。
再也回不了家。
“如果你还顾念着我对你的一点生养之恩,带着你的脏东西走,以后不许见小意!不许再靠近她!”方虹不再看她,“也不许再回那个家。”
方如练瘫坐在地上。
方虹拔腿往外走。
身后突然扑上来一个重物——方如练死死抱住方虹的腿,哭喊起来:
“妈!妈!你不要告诉穆姨……我求你了,不要告诉穆姨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见方知意,我走,我这就走!你不要告诉穆姨……”
方虹:“放开!”
弯腰去掰她的手,掰不开,猛一用力将她推开。
“咚!”
一声闷响,方如练重重撞在门框上。
方虹脸色一变,却见方如练缓缓转过头来,额头上赫然一道鲜红粗壮的血痕,正急速往下爬。女孩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重新聚焦,一认出眼前的人,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跪爬过去,死死抱住那双小腿。
“妈妈……妈妈……”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哀求,“我求你了,求你了……别告诉穆姨,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见小意了,我会走得远远的……求你别告诉她……求求你……”
哭声混着哀求,在房间裏像尖利的鬼哭狼嚎。
“方如练你别跟我用苦肉计!”
方如练依旧颤抖着哀求,额头的血慢慢洇湿了方虹的裤脚。方虹身体晃了晃,声音也变了调:“你头流血了!先起来!起来——”
她去拉方如练,可方如练抱得死紧,只是不住地发抖哭求:“我知道错了呜呜呜……别告诉穆姨,别告诉她……”
鲜红浓稠的血砸在地板上。
窗外,暮色沉降。
第127章 :隐形的要挟。
陆可跟着方知意来到了海边。
落日西沉,海水表面浮动着碎金似的光,底下是厚重的、酒酿似的深蓝,跟着海风一晃又一晃。乳白色的浪花慢悠悠涌上来,舔过灰暗色的砂石。
她本来是去方如练那儿蹭饭的,谁能想到会撞上这么一段惊天动地的情节。饭没蹭上,陆可现在脑子还是嗡嗡嗡的,像被近距离的炮火轰过一轮。
她沉默地嘆了口气,目光投向不远处——女孩正抱着双膝坐在沙滩上,像一尊凝固的、小小的雕塑。
陆可头有点疼。
好友疑似……不,是坐实了劈腿。劈腿对象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方知意,十八岁,刚成年。
甚至一开始不是两情相悦,是引诱,是威逼利诱。
陆可知道方如练做事有时出格,没少仗着那张漂亮的脸胡作非为。可陆可没想过能出格到这种地步。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又是方如练看着长大的孩子,和亲妹妹没什么区别。更别说方知意又那么乖,年纪还那么小……
方如练这事做得,实在是……
哪怕陆可心裏拼命想偏向好友,搜肠刮肚找理由想为好友开脱,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事实在是太畜生了。
陆可家裏也有个妹妹,虽然叛逆,脾气大,在家裏待三天能和陆可吵五顿,但要真有谁敢这么对她……陆可觉得自己真会提刀跟人拼命。
陆可绞尽脑汁想,方如练到底怎么想的?
想起方如练闭着眼依靠在门框上,满脸是泪又嘴角淌血的样子,陆可心口闷闷的,有点难受。
好友大概还是有点良心的,只是这良心稍微来得晚了些。如今后悔了,想粉饰太平退回姐妹的身份,但方知意不干了。
不是所有事,不是轻飘飘说一句对不起,就能退回到原地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黑沉沉的天压着黑沉沉的海,好像下一秒就要吞没整片陆地。
海风一阵阵吹来,陆可衣服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到:这事儿要是被方虹知道了……方如练怕不是要被剁成臊子。
心口猛地一颤,陆可立刻在心裏默默为好友祈祷。
视野裏那道孤寂的身影动了,陆可连忙集中注意力,抬头看去,女孩正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朝自己走过来。
方知意很早就发现她了,陆可没藏着。
只是这事太过震撼,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小女孩,只是默默在后面跟着,盯着她别让她出事。
“陆可姐,你回去吧。”
女孩的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湿亮,眼皮却肿得明显,大概是哭得太久了。即便如此,她依然维持着惯有的礼貌,甚至对陆可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善意的、勉强的笑。
尽管陆可知道,她此刻心裏正在下一场暴雨。
她实在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还没走出高中校园的年纪,就稀裏糊涂地被混账姐姐拐上了床。陆可心口一酸,放柔了声音劝道:
“快下雨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女孩抬头看她,忽然尖锐地问:“她这是怕我死?”
连脏话都不会说的乖小孩张口闭口死,陆可在心裏重重嘆气:方如练你罪孽深重。
“她担心你。”陆可客观地说。
女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摇了摇头,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转瞬即逝:“走吧,陆可姐。”
半个小时后到了家,客厅却没人。
地板上的血痕被处理干净,厨房裏传来“滋啦”的炒菜声,陆可心裏暗暗松了口气,努力扬起轻快的语调,朝厨房走去:
“哟!今天方老板亲自下厨啊,我有口福了。”
往裏探头看。
陆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真是方老板——方虹。
她立即收了嘻嘻哈哈的不正形样子,放出面对长辈时的拘谨和礼貌,“方姨?怎么是你?”
方虹回头,脸上笑嘻嘻的,“是你啊,小陆可,小知意呢?”
方虹把火调小,转身在水龙头下仔细洗了洗手,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起一副亲和又乐呵呵的笑容。
方知意走到了陆可身边,探头往厨房裏望:“方姨?您不是……回去了吗?”
“嗐。”方虹抬手指了指臺面上放着的腊肉,“本来是要上高铁的,有个老朋友得知我来鹭围,问我要不要腊肉,她年底熏的,一个人吃不完送我。我寻思明天是云舒有培训,我又没有事,干脆在这儿和你们多待两天,也去拿一下那个腊肉。”
“这腊肉老好了。”她朝两个女孩招手,“切出来晶莹剔透的。小陆可,小练说你元宵没回家,也没吃啥好吃的,正好姨给你做!”
方虹抬手揭开蒸锅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片腊肉递给陆可:“尝尝,味道怎么样?”
“好吃!!!”陆可眼睛一亮。
“小意也过来尝尝!”
方知意原本没什么胃口,可大概是今天情绪和体力都消耗太大,这会儿听着方虹亲切的声音,闻着满厨房的菜香,竟真觉出几分饿来。
她把那片薄薄的腊肉放进嘴裏,慢慢嚼了嚼:“……好吃的。”
“姨我能帮上什么忙不?”
“回来还没洗手吧,先去洗手。”方虹把两人轰出厨房,“好好吃姨做的饭就是帮忙了。”
客厅裏安安静静。方知意转身往卫生间走,陆可则快速环视了一圈——没看见方如练,卧室的门紧紧关着。
她心裏咯噔一下,脸上还挂着那副讨喜的笑容,扬声问:“姨,方如练呢?”
话音落下,迈进卫生间的脚步忽然停住。
厨房裏传来锅盖掀开的响声,紧接着是热油滋啦的爆炒声。方虹嗓门又大又亮,声音盖过了竈火:
“方如练啊?她工作临时有事,好像是去外地参加什么活动,还是封闭进组了来着?哎呀我也搞不懂。我那会儿还在外面跟朋友聊天呢,她突然打电话来,反正挺急的,我赶到这儿时她人已经走了。她那工作就这性质,连昨天元宵节都捞不着休息……”
陆可心裏暗暗松了口气:还好。
虽然她知道方如练多半是逃了,未必真有什么急事。但比起让她那副满脸是血、崩溃狼狈的样子被方姨当场撞见,眼下这个“工作紧急”的借口,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微微抬眸,视线悄然落向身旁的方知意。
却见女孩低垂着眼睫,嘴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不像是个笑容。倒像是一声无声的、冰凉的嗤笑。
陆可在心裏嘆了口气:逃跑虽然可耻,但还真有用。
至少方如练和方知意现在绝不适合再见面。冷一冷也好——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时间会把那些激烈的情绪冲淡,十八岁少年那点偏执的喜欢会慢慢褪去。
说到底,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那点喜欢不过是方如练仗着阅历和身份,半哄半骗才从妹妹那裏讨来的一点依恋。
陆可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浓郁鲜香的饭菜热气直往鼻腔裏钻。
好香!
这顿晚饭,陆可足足吃了三碗。
饭后她陪着方虹聊了会儿天,看时间不早,婉拒了方虹留宿的好意。下楼后,她站在路边犹豫是打车直接回家,还是去坐地铁。
正月十六,月亮比昨晚还要圆,清辉满地。
陆可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下意识点开了和方如练的聊天窗口。
之前发的几条消息方如练都没有回复。
【你妹来海边了。】
【她在哭。】
【我好冷啊。】
【我们回来了,你妈来了。】
想起方如练离开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陆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快得好像方如练一直在等她这通电话。
方如练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我在酒店,你要来吗?”
这状态听起来,恐怕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人吶,有时候真不如干脆坏到底。
坏到一半突然良心发现,往前是深渊,回头已无岸,只能生生困在原地,不断进行自我折磨-
陆可半个小时后到达酒店。
推开门,一眼看见方如练抱着膝盖蹲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有那么一瞬间,陆可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海边,眼前这个消瘦的背影,和暮色裏坐在沙滩上的方知意,孤寂得如出一辙。
陆可走过去:“方如练。”
蹲在窗前的女人听见声音,肩膀微微一抖,那绷紧的线条随即松缓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已走到身旁的陆可:
“……你来了。”
陆可瞳孔一缩,“你——!”
方如练额头上缠着纱布,底下还渗着血痕。那张向来明艳的脸,此刻又红又肿,两侧指印清晰可见。眼眶还是红的,眼皮肿得厉害,此刻正疲惫地耷拉着。
方如练长话短说:“方虹知道了。”
陆可:!!!
这一天的转折实在太多,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脏快要超负荷了。
而且方姨演技也太好了,自然流畅,丝毫没有破绽,她刚才还真以为方姨不知道。
她沉默地在方如练身边坐下,抬手按住自己还在狂跳的心口。看了看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转头望向窗外的夜景。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扭回头,再次看向方如练。
“阿姨也太狠了点。”
这句话哄好友的,如果方知意说的那句“用尽手段威逼利诱”是真的,陆可觉得方虹把方如练鞭打成牛肉丸也不为过。
所以她问:“小知意说你威逼利诱,是真的吗?”
方如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哑:“真的。”
被咬破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渗了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随即被唇上尖锐的痛楚激得微微一颤,艰难地倒吸一口气。
陆可沉默了两秒,“你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就差没把“畜生”两字说出口。
方如练问:“你要跟我绝交吗?”
陆可低下头,没说话。
方如练笑了下,“谢谢。”
一丝明显的血迹从干裂的唇缝裏慢慢渗了出来。
陆可忍不住说:“你擦下唇膏吧。”
方如练却摇了摇头,伸手十分粗暴地将那抹血迹抹开,力道大得几乎将嘴唇都揉变了形。
两人盘腿坐在落地窗前。
高楼之下,街道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陆可嘆了一声,偏头看向好友额头上的纱布,“之后你要怎么办?……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回家了?”
“大概以后都不能回家了。”
“……”
有点惨的。
“方知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方如练说:“我对不起她。”
果然。看这架势,她是打算冷处理了。
陆可想起方知意颤抖的逼问和那双绝望的质问,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方知意她……好像是真喜欢上你了。”
她侧过头,看向方如练的脸。
哪怕此刻肿得厉害,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也依然能看出骨相裏的漂亮。这样明媚张扬的脸,肆意的性子,荒诞自负的行事,大概率已经在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心裏,烙下最深最烫的一笔。
哪怕一开始并不是因为爱。
更别说如今有了爱,方知意这辈子,大概是很难再绕开这个名字了。
就算后来真的放下,偶尔午夜梦回,那个曾经热烈得像一把野火的姐姐,也会像一束白月光照进窗来,落在床头,成为她青春裏最刺眼、也最挥之不去的符号。
方如练闭上眼,哑声说:“我知道。”
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淌过红肿的掌印,又烫又痒又刺疼。她慌忙抽了张纸巾胡乱按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我准备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正好,无缝进组。”
陆可深吸一口气,头也有点疼。
她没遇到这么复杂的情况,想提点建议也不知道说啥,只能陪着方如练干坐着。
想了想,说:“你妈今晚做的饭很好吃,我吃了三碗。”
方如练抽纸擤鼻涕:“你有口福了,我穆姨做饭也好吃,改天——”她顿了顿,“改年带你去吃。”
陆可没忍住“噗嗤”笑了声,“好。”
她抬手托住下巴,食指无意识地快速轻点着脸颊。眼睛抬起,飞快地扫了方如练一眼,又低下头去,像在琢磨什么。没过几秒,她又抬起眼帘,偷偷瞥了方如练一眼。
方如练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有话直说。”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
方如练指了指自己又红又肿、还缠着纱布的脸:“我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像是死不悔改吗?”
“像是没招了。”陆可笑了下,“还喜欢方知意吗?”
方如练望着她,眼神明显慌了一下,睫毛快速眨动。
“放轻松,”陆可放缓了语气,“我是你的狐朋狗友,不是法官。你的话不会变成证词,也不会有人突然把你拉出去斩首示众。”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
“你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那就不要再对不起她第二次,引诱是错,抛弃也是错。反正已经错了,那就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方如练看起来有话要说,陆可抬手压住她肩膀,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跟方姨和穆姨坦白,承认错误,不要逃跑,坚定地和方知意站在一起。”
陆可耸了耸肩膀:“左右不过是混合双打,你今天都挨了一顿打了,多挨一顿又怎么了,更别说挨几顿其实都是你活该的——额,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眼下方知意也放不下你,不如尝试着走下去。”
“而且你和方知意又不是亲的,对吧,就当是相差四岁的青梅。吶,青梅,不是妹妹,这样听起来负罪感是不是没那么强了。”
“……”
方如练摇头。
“你怕什么呀!怕你妈生气?怕你穆姨生气?那有什么的,生气是正常的,正常母亲都会生气的。但是,你是方姨女儿,小知意是穆姨女儿,你到时候带着方知意一起,她们还能真的把你们赶出家门,还能真的把你们打死?”
陆可摇头,“反正肯定舍不得这么对小知意,一来二去的,态度不就软下来了吗?”
用长辈的爱来当作筹码,甚至是一种隐形的要挟——这确实是过去的方如练,能想出来、也做得出来的事。
少年人太张扬,没想过可能带来的巨大代价,也没想过母亲的心伤会被透支。
更没想过,那颗为女儿跳动的心,也有它的承重极限。
眼泪无声滚落,方如练抬手抹开,心口的旧伤又开始疼得厉害。
“总比现在好呀,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难受,方知意难受,方姨难受,穆姨难受——”
方如练打断她:“穆云舒还不知道。”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方虹还是心软了。
那时的她顶着满脸血污抱住方虹的腿,精神恍惚,只知道翻来覆去地哭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那为什么连坦白都不敢。”
方虹的声音冷得像冰。
失望又痛心地看着女儿。
“等你真的敢站到你穆姨面前,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坦白,把该担的错都担起来——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说这句‘我知道错了’。”
第128章 :“怕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了。”
“穆云舒不知道正好啊,”陆可给她出主意,“你正好赶在你妈和你妹之前跟她坦白,本来就是你做错了,先坦白认错……”
“我连第一步都没法做到。”
方如练垂下头,头皮破开的地方疼得厉害,她绝望地嘆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姐姐,我还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儿。”
她没办法对自己坦白,那意味着要把过去那些肮脏的错误,连同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重新撕开、检视一遍;她更做不到对穆云舒坦白,只要闭上眼,那个雾蒙蒙的雨天总会一遍遍重现。
至于方知意……
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方如练抬手用力抵住太阳xue,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今天明明没有下雨,可那道并不存在的伤疤,却像活过来似的,在皮肉底下一下下地抽疼。
额头撞破的伤、脸上的掌印、脖子上被明信片划出的血痕,还有舌尖自己咬破的伤口……加起来,都不及她想象方知意和穆云舒得知真相时,心头绞痛的万分之一。
耳边嗡嗡一片,像是耳道裏放了一臺空调外机,方如练有点想吐,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
“……方如练?方如练!”
睁开眼,陆可抓着她的手臂拽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紧张:“你怎么了?”
女人脸色苍白,神情扭曲,额头上浮了一层细密虚汗,陆可有点担心她今天遭受的打击太大,有点受不了。
“没、没事。”
视野逐渐恢复,方如练摇了摇头,舔了下唇上的血。
腥咸的,有点像海水的味道。
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如练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望向落地窗外浓稠的夜色。
恍惚间,像是沉回了深海。
并不畏惧。
反而生出几分怪异的安全感,甚至……一丝近乎自虐的满足。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片深海裏漂浮多久,才能回到彼岸的那个“家”-
方如练和方虹提前串了口供,说是进组拍戏,导演很讲究,封闭式拍戏。
四人群一下变成了三人群,少了个在群裏上蹿下跳、插科打诨的方如练,家庭群裏一下子冷清下来,方虹有意活跃气氛,但总感觉不到家。
封闭式拍戏的时间太长,加上方虹对方如练闭口不谈,穆云舒自然察觉到了不对。问了方虹,她只说吵架了,不想说太多,一说眼睛就红,穆云舒自然也不好多问,只得安慰她母女哪有隔夜仇。
毕竟从小到大方如练和方虹吵得还少吗?
但这回好像真吵了个了不得的架,方虹真的不再提方如练,也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穆云舒偶尔打通了方如练的电话,电话那头倒是正常,方如练语气轻松地和她说话,聊天,只是提及方虹,那点轻松氛围就掉了下来,方如练闷闷地说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这都几个月了。”
再如何封闭式进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能出来的,但方如练既不主动给她们打电话,也不回家。
这不是穆云舒第一次问了,方如练依旧不想说。
沉默几秒,穆云舒听到电话那头黏黏糊糊的一声:“穆姨。”
“你们,最近好吗?”
“挺好的,就是我们都很想你。”风从阳臺吹进来,送来几缕清甜的花香,穆云舒下意识嗅了嗅,“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在拍戏呢。”女孩答非所问,一如既往嘻嘻哈哈转移话题。
挂断电话,穆云舒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望向阳臺上正在修剪花枝的方虹。
冬去,春来,夏又至。
一转眼,距离元宵节那次团聚,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方知意也即将迎来她的第二次,不,算上重生前的那一次,这该是她的第三次高考了。
穆云舒迎着风和花香走向阳臺。
阳臺原本只养着多肉和绿萝。几个月前,穆云舒的学生陈婷送来了几株蔷薇——那天女孩在电话裏有些害羞地问:“穆老师,您要蔷薇花吗?”
穆云舒想着家裏阳臺花草确实有些单调,又不好拂了学生的好意,便答应了。
等陈婷抱着一个巨大的袋子,将一大簇开得正盛的蔷薇送到她面前时,穆云舒吃了一惊,忍不住笑着问:“你这该不会是从绿化带裏挖来的吧?”
陈婷腼腆摇头解释:
她和朋友出去玩,碰见一家农庄翻修,正要把这些茂盛的蔷薇移除。老板见几个女孩子看得喜欢,便大方地送给了她们。
穆云舒把这几株蔷薇带回了家。
那时方虹总有点闷闷不乐,急需找点事分散注意,两人便在阳臺亲手搭起一个小花臺,又特意从菜园挖土运来填上,将正开着花的蔷薇种了进去。
本以为这么漂亮的花需要精心伺候,没想到它们长得格外好。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枯萎了几朵,很快便适应下来,粉白的花簇层层迭迭地挂满了阳臺一角。
倒是好看。
花也似乎开不败,这一簇刚显出要凋败的样子,另一簇新的花苞又已悄悄鼓胀,藏在绿叶裏,等待一缕清风唤醒它。
方虹背对着她,等穆云舒走到阳臺才发现方虹不是在修剪叶子,而是在把花剪下来,拢成饱满的一束。
“给你,”方虹转过身,将花递给她,“放房间裏肯定香。我特意挑了长得最好花色最漂亮的。”
花茎被柔软的毛线一圈圈缠住,上面的刺已被贴心地一一掰断。
穆云舒伸手接过花,低头嗅了一下,又抬手捏了下冰凉柔软的花瓣,“我刚跟小练打了个电话。”
方虹动作顿住一瞬,转身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枝叶,并不应声。
穆云舒知道方虹一直在听她们的对话。阳臺门没关,她说话也没收着声,也是故意让方虹听的。
“这都快半年了。”穆云舒抬手揪下一片叶子,“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吧,她再怎么犯错,也是你女儿,小练也知道错了,还真计划一辈子不见她?”
方虹没接话,扭过头去,手裏的剪刀“咔擦”作响,几下便将几片完好的翠绿叶子剪落在地。
“昨天在电视上看到她,好像瘦了很多。”穆云舒说,“准她回家吧,我很想她。”
有风吹过,垂下阳臺的粉白蔷薇迎风晃了晃。
“我哪有这本事不准她回家?”方虹偏过头看向穆云舒,目光触及对方温柔含笑的眉眼,心口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别开脸,“……是她自己不敢回来。”
穆云舒笑:“那还不是怕你吗?”
方虹摇了摇头。
她当时答应方如练不说,除了方如练当时哭得太惨,大有一副她不答应她就撞死在门口的架势。除此之外,方虹也在等方如练自己站出来坦白,谁曾想大半年都快过去了,方如练还真狠下心这么久不回家,更没半点向穆云舒解释的意思。
到底对穆云舒心存愧疚,方虹心虚低下头。手裏那把花剪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要怎么告诉穆云舒,那混账东西早把方知意拐上歧路了?
“怕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了。”方虹冷哼一声,“我看她在外面当大明星风光无限得很,未必还想回这个穷酸的家。”
穆云舒:“别说气话。”
“眼下小意快高考了,重要时刻。”方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她可千万别回来烦我……也别回来烦小意。”
穆云舒愣了愣,再没说话。
暮色慢慢落了下来。
夕阳余晖漫进阳臺,给粉白的花瓣镶上了一圈暖融融、毛茸茸的金边,碎光在纤细的绒毛上轻轻跳跃。
不远处,鹤栖唯一的四星级酒店高高耸立,玻璃幕墙反射出最后的天光,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姿态。
方虹收拾好阳臺,进屋换了身衣服,在玄关处拿了车钥匙,“小意这会儿应该快到了,我去接她,嗯……我先去菜市场买点卤菜,晚饭你还想吃什么?”
穆云舒说:“买条鱼吧。”
“好。”
门轻轻合上,走廊裏那点残存的、浮动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方虹转身下楼。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她随意瞥了一眼,忽然注意到绿化带旁边杵着个男人。这么热的天,居然还严严实实地裹着件黑色外套。
方虹不由得停下脚步,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中年男人,有点黑,眉目不善。
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从兜裏摸出根烟叼着,转身走了。
走出几十米,他拐过路口,闪身进了条小巷。一直等到女人的车开远了,他才重新走出来,折返回那家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小超市门口。
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碾了一脚,男人顺着超市旁边狭窄的走道上了楼。
“咚咚咚——”
穆云舒正在厨房淘米,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方虹忘了带手机或是落了别的东西,便擦了擦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方虹,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张脸……似乎又算不上完全陌生。穆云舒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直觉对方并不友善,下意识将门往裏拉了些,只留出一道窄缝:
“你是谁?你找谁?”
“这些年,你日子过得很好啊。”门外的男人笑了笑,咧开一口因长期抽烟而变得黑黄的牙,“——嫂子。”
穆云舒愣了一下。下一秒,一股寒意从脊椎猛地窜起。
“嫂子,十几年没见,你倒是没怎么变,一样年轻漂亮。”
穆云舒冷着脸,没有作声。
“小意呢?她在家吧?”男人朝门缝裏探了探视线,“我这个当叔叔的,可太久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怪想的。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参观下你们家?”
穆云舒静了几秒,声音平直:“你找错了。这不是我家,我只是租客。”
“租客?”男人嗤笑一声,“呵,这日子都过成一家人了,还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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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世事难料。
秦欢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昔日情敌程清姿成为合租室友。
没关系,秦欢安慰自己,虽然在一屋檐下,但努努力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更难料的还在后面——合租第二天,秦欢撞破情敌紫薇现场。
她吓得夺门而出。
哈哈。
我肯定是喝多了。
不是程清姿有病吧!-
秦欢上某书求助,高赞评论:她不问,你不说,她一问,你惊讶。
很有用,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某个晚上,程清姿忽然翻旧账:“你那天,弄坏了我的门,后来是我花钱修的。”
什么玩意碰瓷来的。
温热气息呵在脖子上,秦欢听见程清姿清冷的嗓音:
“顺带一提,你那天吓到我了,以至于我性唤起障碍,你得负责。”
秦欢:……
后来。
程清姿在身下抖个不停,秦欢抬起手掌,靡靡水色被抹在程清姿漂亮的脸蛋上。
证据确凿,程清姿确实是来碰瓷的。
第129章 :是个有点钱的混账。
“嫂子,别紧张啊。”男人把手搭在门上,“啧”了一声,“这都十多年了,我这个叔叔确实很想小意,她现在应该上大学了吧,也是嫂子你不好,这么多年也不带她回去看看……”
男人抬头见她没有丝毫叙旧的意思,似乎也不太客气,于是话音一转,“我呢,最近手头有点紧,嫂子你看——当年我哥的抚恤金可是大部分都给你了,你如今接济点他的弟弟,于情于理都应该吧。”
穆云舒看着他:“当年抚恤金分配都是走正规流程的,我作为妻子和小意的监护人获得70%,公婆拿到剩下的30%。我们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再如何分配也轮不上你。”
至于公婆偏心小儿子,把那30%全给了小叔子,那也是他们一家的事,和穆云舒无关。
这话说的不留情面,方水旺被噎得一愣。他还想张嘴,门却已快速朝裏收去——
砰!
还好他抽手快。
男人晃晃悠悠下了楼,注意到楼道裏的监控,还伸手打了个招呼。
他并不着急,穆云舒大概比他更着急——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穆云舒那样体面的读书人,最怕沾上他这种泼皮无赖。不然当年怎么抚恤金一到手,连房子也不要了,就急匆匆带着方知意远走他乡。
摆明了,是不想再和他们这家子有任何瓜葛。
那人停在楼下,回头看了眼那家小超市,又看了看旁边的五金店,仰头,看到了阳臺上垂下的粉白蔷薇,把小楼装点得像电视上的小别墅似的。
方水旺眯了眯眼睛,摸出一根烟点了。
穆云舒这些年过得不错,他好不容易辗转来到这裏,怎么说也要啃下一口血肉。
男人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远了。
阳臺上,穆云舒缓缓收回视线,转身将阳臺门关上。她背过身,靠在微凉的玻璃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景向后倒退,天色渐暗的。
靠过道的女孩正边吃零食边看电影。小桌板支着,平板立在上头,插上耳机,线头轻轻一推,塞进了耳朵裏。包装袋一撕,薯片嚼得咔嚓响。
电影还没放几分钟,她隐约觉得不自在。
因为靠窗那位似乎往她这儿瞥了好几眼……余光偷偷扫过去,她发现对方并非看她,而是在看她平板上的画面,轻轻蹙眉,似是不悦。
她立刻坐直身体,拘谨地摸了摸耳机,认真确认了一遍。
没外放,也没漏音,应该打扰不到对方吧。
那道视线拧了过去。
她百思不得其解,咔嚓咬碎了一片薯片,忽而意识到什么。她顿了顿,伸手按停了电影,紧接着把薯片袋往窗户边递了递,声音友善:“你要吃吗?”
这是她才仔细看向对方。
女孩穿着蓝白高中校服,扎着低马尾,侧脸在流动的光影裏格外清晰,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舒服的漂亮,气质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碧绿叶子。
“不用了。”女孩摆摆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谢谢。”
分享这事讲究个你来我往。被婉拒的女孩正打算收回手,却见对方低头从书包裏翻出一盒东西。
“你要吃糖吗?”她递过来,“这个薄荷糖很好吃。”
语气自然又大方,没等回应,一整盒糖已经轻轻塞进她手裏。
“只剩一点了,”校服女孩微微笑着,“你不要介意。”
她有些受宠若惊,也不太擅长推来让去,最终还是把糖收下了。刚握进手心,却又见对方目光往她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瞥。
她下意识扭头看,画面暂停在电影女主角的特写镜头上,极为简洁的妆造,没有过多修饰,却有种无形的引力,让人挪不开眼睛。再转回来时,语气裏带上了点试探的笑意:
“你也喜欢她呀?”
这是一部几个月前上映的电影,《黄昏》。
导演是新人导演文玉,而女主角则是眼下正热门的女演员方如练。电影是她的银幕首作,票房不算特别亮眼,但对一位新人导演和一位新人演员来说,已经足够出色。它不仅让文玉摘得了金鸡奖最佳新人导演奖,也让方如练一举拿下了分量极重的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奖和其他多个奖项。
方如练从出道起,因她那张明丽张扬到不可一世的脸,又背靠戚许,起点高,话题度总是不断。最近又随着范琦导演的新电影热映,在其中饰演重要角色的方如练表现尤为突出,引发广泛的热议和夸赞。
起点高,自我要求更高,这半年来她在片场全情投入、认真钻研,拼命到不行,公众对她最初的“漂亮大花瓶”印象已彻底改观,如今已成功转型为备受认可的实力派演员,成为眼下兼具流量与实力的当红女明星。
大有成为下一个“戚许”的势头。
方知意的目光落在平板上。
那张五官鲜明的脸被拘在方寸之间,总不如大银幕上来得震撼与鲜活。
她移开视线,淡淡道:“不感兴趣。”
下高铁时天已经快黑了。
方知意没忍住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盒薄荷糖。
拧开盖子,倒出三五颗一起扔进嘴裏,浓烈的薄荷气息瞬间炸开,直冲头顶,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视线自然一抬。
便利店的墙面上,正贴着某人新代言的饮料广告。
视线顿住一瞬。
又移开。
头也不回地走进渐浓的夜色。
嘴裏的糖早已被牙齿碾碎,咽下去,口腔裏只余一片空洞的清凉。
没走两步手机响了,是方虹。
“小意,下车了吗?我车停在公交站臺这裏,靠近卫生间的这边,你往这边来。”
方知意应声:“刚下,好。”
几分钟后方知意上了车,车辆驶离高铁站,彙入流淌的红色尾灯队列。
不多时便到了家。
路灯昏黄,夜晚有点凉风,气温很舒适。
阳臺上的粉白蔷薇随风晃动,在砖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碎影,方知意推门下车,率先被那清甜的花香拂了一身。
仰头看着二楼阳臺那一片生机,方知意不由自主笑了下,说:“这花长得越来越好了。”
方虹拔了钥匙下车,语气裏带着笑意:“那当然,你方姨我可是职业养花选手!”
方知意转头拉行李箱,视线自然地扫过街角那处红绿灯。
灯光变化不定,车影川流不息,不知怎么的,方知意目光停了下来。
鼻尖忽然有点凉,像落了几片碎雪。
方知意垂眼看去,是一片被风拂落的蔷薇花瓣。轻轻拈下来,花瓣柔软微温,带着隐约的香气。
不远处——
一辆黑色轿车从容驶过红绿灯,向右转弯,前行几百米,悄无声息拐入旁边四星级酒店的停车场入口。
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下了车。
坐电梯上楼,刷卡开门,迎面便是整墙的落地窗。
女人俯身换鞋,把口罩、帽子、外套一一摘下,深吸一口气,瘫软进柔软的沙发裏。
屋内陈设和上次来时并无二致,只是桌上那缸金鱼死了,工作人员为她重新换了一缸。这缸鱼显然比上一缸鱼活泼得多,她才刚凑近玻璃,就被不知好歹的金鱼甩了一脸水。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脸上明显有了恼意。可对着一条鱼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该怎么发作,最后只能作罢,悻悻地拿起手机点外卖。
她是从片场赶回鹤栖的,现下饿坏了。
等外卖的时候,女人就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望向不远处的那栋小楼。
二楼阳臺上种的蔷薇愈发茂盛了,花枝垂落下来,自成一片风景。路灯光晕柔柔地笼着那一簇簇花朵,花影随风晃动。
方如练洗了串葡萄,抱在怀裏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那栋小楼二楼亮着灯。
她就那么盯着那一点光亮看。吃外卖时也看,喝东西时也看。
夜空中那点遥远而温黄的灯火,莫名其妙地,竟将她这一整日的疲惫悄然抚平了些。连手中那盒滋味平平的外卖,此刻嚼在嘴裏,好像也不再那么味同嚼蜡了。
吃完饭,她洗了个澡。
腰疼得厉害,方如练在浴缸裏放满热水,把自己浸进去泡了好一会儿,总算觉得舒缓了些。换上睡衣,她扶着腰在行李箱裏找什么东西,门铃忽然响了。
拉开门,是陆可。
陆可手裏拎着几副膏药贴,“不小心收进我行李箱了。”
四个月前陆可辞掉了工作,成为了大明星方如练的生活助理。
方如练的腰伤是三个月前落下的,拍一场骑马戏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场戏本可以用替身,可方如练执意要自己上,结果马受惊方如练摔了下来。当时看着不算严重,之后却开始时不时地疼,膏药贴便成了常备品。
饶是如此,方如练拍起戏来依旧拼命。
若说她沽名钓誉,倒也不是;若说她心中对演戏有多么虔诚,似乎也不至于。陆可琢磨过,觉得方如练这人,纯粹是在给自己找虐。
这份“找虐”不限于带伤工作,也包括——比如像今晚这样,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大老远坐几十甚至几百公裏的车赶回鹤栖,不为别的,就为了住进这家酒店,透过那扇大大的落地窗,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灯的小楼。
都这样了,干嘛不回家呢。贴着满身膏药回家,在方虹开口之前把衣服下摆撩起来,刺鼻的膏药味溢出,看着那张虚弱疲惫的脸,哪个母亲舍得把人赶出来。
而且都大半年了,怎么着气也消了大半了吧。
陆可想不明白。
但大概看得出来,方如练是在跟自己较劲。
贴好膏药,方如练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沙发上,微卷的长发垂下来,遮了小半张脸。她轻轻喘着气,偏过头,目光静静投向落地窗外。
睡意逐渐涌了上来。
方如练缩了缩肩膀,抬手轻轻按住腰伤的位置,声音有些含糊:“我没事了,你回家去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家人。”
“好。”陆可摘了颗葡萄扔进嘴裏:“你这一周都是打算待在鹤栖吗?”
方如练特意腾出了一周的休息时间,正好赶上高考时间。
陆可知道方知意是复读生,学籍不在鹭围也不能在鹭围考试,要回户籍地鹤栖考试。这几天学校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调整状态,过两天就要进考场了。
“……嗯。”方如练大概是真困了,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眼睛也闭着,“这不刚杀青嘛,我想好好歇几天。”
方如练指的“歇”,其实就是在酒店裏睡觉。
这一歇便歇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
睡得太久,醒来时头有些昏沉,加上月经似乎快来了,小腹隐隐发闷。方如练翻身下床,找了颗布洛芬吃。
吃了午饭,方如练开始看书。
不久前有人递来一个电影剧本,方如练和工作室都看过,觉得剧本不错,导演和制片团队也靠谱,已经初步同意接下。
初始版的剧本她早已读完,现在要看的是原着小说。虽说剧本改编幅度不小,但读一读原着总没坏处。
抱着书在落地窗前坐下,方如练面朝不远处那栋小楼,翻开书页,边读边用笔勾勾画画,在一旁空白处写下零散的心得。
白天的小楼比夜裏更清晰漂亮。粉白的花瓣衬着翠绿的叶子,远远望去,生机盎然。
方虹和穆云舒不时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方知意倒是没怎么出门,只是偶尔会出现在阳臺上,待上一会儿又进屋去了。
方如练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楼下有个男人,一会儿在绿化带前抽烟,一会儿又抬头朝阳臺方向张望。待了没几分钟便走了,可过了一个小时,又折返回来。
反反复复。
觉察不对劲的不只是方如练。
“云舒,楼下有个男的一直在晃悠,我昨天好像也看见他了。”
方虹从阳臺探头往下看,那男人此刻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小孩还在臺阶旁玩耍。她收回视线,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贼眉鼠眼的,我看着……怎么有点像人贩子。”
但转念一想,这青天白日的,路上都是监控,楼下也有监控,人贩子没这么大的胆子吧。
“啊……?”穆云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方虹的话回神,轻轻一笑,“这会儿走了,说不定就是路过的。”
两人转身进了客厅。
穆云舒敲了下书房门,轻轻推开,“要吃点水果吗?”
方知意正坐在书桌前,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灵活地转着笔,“想吃草莓。”
穆云舒给她洗好草莓送进去,随即匆匆下了楼。
在楼下附近转了一圈,穆云舒却没见着那个男人的踪影。心裏头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只好又转身上了楼,忧心忡忡进了屋。
屋门关上。楼道监控上的红点忽然闪了下。
另一头,酒店裏。
方如练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歪过头,若有所思。
家裏开小超市,方虹自然给装监控。不仅店裏、店门口有,楼道裏也装了一上一下两个。只不过年头太久,拍出来的画面模糊得像用锁孔拍,真遭了贼也未必能看清,更多是图个心理安慰。
方如练拍戏挣钱后,在和方知意的那件事没暴露之前,她不顾方虹反对,把家裏的古早监控全换新的了,高清、带夜视,还能直接连上手机,实时查看,随时回放。
如今还真有用。
方如练将监控画面一点点往回倒,果然捕捉到了那个男人上楼的片段——就在昨天晚上,方虹出门后不久,那个行踪诡异的男人走上楼,与穆云舒在门口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方如练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这个当叔叔的,可太久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怪想的。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参观下你们家?”
“我呢,最近手头有点紧,嫂子你看——当年我哥的抚恤金可是大部分都给你了,你如今接济点他的弟弟,于情于理都应该吧。”
“当年抚恤金分配都是走正规流程的,我作为妻子和小意的监护人获得70%,公婆拿到剩下的30%。我们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再如何分配也轮不上你。”
……
方如练听明白了:这是穆姨那位亡夫的弟弟,上门讨钱来了。
真会挑时间啊,专挑方知意快要高考的这几天,明摆着威胁人,要不到钱就搅合一番,反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穆姨是高中老师,又是体面人,为了女儿的清净着想,指不定还真给了点钱打发人。
穆云舒确实拿这种人没什么办法。
方如练截了几张监控画面,将男人的脸放大——设备高级就是好,五官拍得很清晰。她登录许久不用的Q、Q账号,滑到最底下,打开那个久未联系的聊天界面,直接把照片发了过去。
【查个人。】
消息发出后,她一时想不起穆云舒亡夫的全名了。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随即点开手机网盘裏自动保存的文件,翻找出方知意小学时的资料。
目光扫过家长信息栏,她补上一条:
【他哥哥叫方火旺,长水县人。】
信息给的很精确,天黑的时候方如练就收到了对方的资料回复。
【合作愉快。】
方水旺,男,45岁,长水县清溪镇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组人,身份证号XXXXXXXXXXX。
婚姻状况:未婚。
受教育水平:初中。
家庭成员:哥哥(方火旺)已故;父亲于2010年去世;母亲于2014年去世。
社会评价与行为记录:性情懒惰,无稳定收入,抽烟喝酒,有偷窃及赌博恶习,目前身负债务。
再往下就是更详细的信息了。
方如练快速扫过“社会关系”一栏,裏面姓名、联系方式、具体关联与交集,都列得清清楚楚。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黑成一片。方如练合上电脑,转过头,望向沉沉夜色裏,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穆云舒是个老师,心善,是个体面人,应付不来这种混账。应付混账就得混账来。
不巧呢,方如练恰好算是个混账。
如今,还是个有点钱的混账-
接连几天风平浪静,那个男人再没在楼下出现过,穆云舒悬着的心却没能落下,反而愈发不安。
她忍不住去问方虹。
方虹:“确实没看到,可能就真是巧合吧,现在不比以前了,到处都是摄像头,人贩子不敢明目张胆上街的。”
这天晚上,穆云舒接到了方如练的电话。
这半年来,方如练鲜少主动打电话来。穆云舒心裏自然是欢喜的,尤其听着女孩在电话那头甜甜地喊“穆姨”,叽叽喳喳地讲些剧组裏的趣事。
方如练今天的话格外多,语气轻快又活泼,倒让穆云舒没空再去胡思乱想了。
她想起新闻裏提过方如练拍戏受伤的事,于是问起她的腰伤。
方如练笑着说早好了,说新闻都是夸大其词,为了立人设、博同情攒粉丝呢。
“穆姨你别担心,”她话音一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对了,你上次不是说阳臺上的花开得特别好吗?一会儿挂了电话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呗。”
穆云舒连声应好:“我这就去给你拍。白天看更好看,明天我再给你拍段视频。”
挂了电话,穆云舒推开阳臺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酒店落地窗前。
方如练看见小楼裏有人影走进阳臺,举起手机。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穆云舒脸上的神情,却能从轻快的动作裏,分辨出明显的欢喜和兴奋。
——跟家裏冷战了大半年的女儿,忽然主动打来电话还说了这么多话,穆云舒自然是开心的。
方如练静静看着阳臺上的人影,忽然笑了。
脸上流淌的却是泪。
照片在屏幕上弹出来的同时,穆云舒的电话也回拨了过来。
“看到了吧。”穆云舒在电话那头温柔地说,“回来亲眼看看会更漂亮的,你要再不回来,花期都要过了——穆姨很想你呢,看电视感觉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电视上那是之前的了。”方如练努力压着喉咙的酸胀,扯着笑说。
穆云舒问:“所以多久回家看看?方虹可说了,她没有不准你回家。”
“嗯……”方如练的话音裏带着含糊的歉意,“这段时间……剧组这边比较忙呢。”
“那这个月呢?”穆云舒追问。
“排了好几个活动,中间还得飞一趟国外。”她轻声解释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多久传来穆云舒温和却坚持的声音:“小意领录取通知书,还有送她上大学,你总该回来一趟吧。”
“我……我到时候看看时间安排。”话一出口,方如练察觉这样的推托听起来太像借口,好像自己一点也不想回去,难免伤了穆云舒的心。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补上一句:“应该……应该是能回来的。”
一通电话打了很久。
方如练听见了电话那头的风声,看见穆云舒的身影在阳臺的蔷薇花簇前,来回地、欢喜地走着。
清甜的花香好似也乘着风声,遥遥飘了过来。
风时缓时急,拂动夜色。
——“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穆云舒回头,朝门裏探出头的女孩晃了晃手机,“你姐姐。”
她笑了笑,“要跟你姐姐说说话吗?”
自从那次元宵节过后,两个孩子也疏远了——这点穆云舒知道,又或者说,这局面有一部分甚至是她促成的。
到底有些难受,她只是不想方知意再对姐姐怀有那样的心思,并不想两个孩子疏远到这种程度。
穆云舒又望向方知意,将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裏多了些小心翼翼和期盼:“好久没和你姐说过话了吧?要过来聊几句吗?”
电话另一头。
方如练呼吸几近凝滞。
风好像也停了。
静了好一会儿。
她清晰听见电话那头——
“不了,我睡觉去了,妈妈晚安。”
第130章 :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一秒,两秒。
风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嗡嗡撞着耳膜,像一列老旧的火车正从遥远的夜裏轰隆驶来,带着令人心惊的震颤。
方如练垂着眼,电话那头穆云舒说了什么,她“嗯嗯”应了两声,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太真切了。直到挂断电话,她依旧坐在落地窗前,失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化不开的黑暗。
多久没和她说话了?
其实连她的音色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她撕心裂肺的控诉和那双流泪的眼睛。
——是你引诱我。
——是你抛弃我。
方如练想,她总是让她流泪。
明明从前许生日愿望的时候,吝啬的她总会从三个生日愿望裏分一个出来许给方知意:希望小意健康幸福快乐。
方如练怔怔地坐着,望着不远处那栋小楼。
想起刚才那道清冷的音色,并无起伏,也无情绪——方如练于她而言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她并不关心也不在意电话这头的陌生人。
……应该要为此开心的。
方如练努力提了下嘴角。
阳臺上早已空无一人。
客厅的门被关上,厚厚的遮光帘也严实拉拢了,整栋房子像沉入了静默的夜裏,再透不出一点光。
夜色渐浓。
小楼二楼房间裏,晚风长驱直入,书桌上摊开的草稿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方知意一动不动靠在紧闭的房门背后,唇色被抿得有些发白。女孩垂着眼,轻蹙眉头。
睫毛不动声色往下压了压。
叮铃。叮铃。
她扭头看去,门后挂着那串风铃被风撞得叮咚乱响。方知意盯着那几颗粗制滥造的贝壳看了几秒,忽而歪了下头,一把将风铃扯下,抬手扔进垃圾桶裏。
哐当。
终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方知意拧开一盒新的薄荷糖,倒出五六颗,齐齐扔进嘴裏。
剧烈的薄荷清香在口腔裏炸开,凉意直冲头顶。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要考试了。
她不应该把注意力分给不相关的人。
尤其是,那个人。一丝一毫都不值得-
今年高考一如既往地热闹。
最后一天考试结束,家长们挤在校门外的警戒线后,翘首以盼,等着从裏面走出来的孩子。
“考完了,好好放松一下,想跟朋友去哪儿玩?”方虹将一束鲜花递给方知意。
方知意抱着花,和方虹、穆云舒依次拥抱,脸上带着懒懒的笑:“先睡几天懒觉。”
见她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周围扫过,穆云舒大抵猜到了她在找谁,轻声宽慰道:“姐姐这段时间工作特别忙。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她一定会回来送你上大学的。”
方知意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怀裏的花,只当没听见。
事实证明,她的沉默是对的。
因为方如练和穆云舒说的那句话,就和客套话“改天一起吃饭”一样,听起来诚恳,实则遥遥无期。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方知意收到鹭围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大学报到、参加完军训,方如练也依旧没有回过家一趟。
阳臺上的蔷薇一天比一天茂盛,瀑布似的倾泻下来,几乎要掩住小超市的招牌。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
家裏再没有响起风铃声。
转眼,秋至。
方虹和方知意早已习惯某个人的缺席。
只有穆云舒还与方如练保持联系,时不时通个电话,说一下近况。
穆云舒偶尔想起那个高考前突然来访的方水旺,心裏总惴惴不安,再加上前世的事带来的恐慌,纠结许久,她七拐八弯地跟人打听了一番,得知那人似乎是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正半死不活地躺在老家养伤。
似乎是挺惨的。
那点为人师表的同情心并未发挥作用。哪怕是亡夫的亲弟弟,穆云舒也并不打算管一管——倘若那人前世不曾去骚扰一个重病的孩子威胁她见面,她或许还可以念在亡夫的情分上,发发善心周济他一点。
但如今,算了。穆云舒并没有那么大度-
天色转为一片沉郁的阴灰,雨紧跟着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阳臺和砖石地面上,溅开一片片潮湿的、晃动的晦暗阴影。
食堂的屏幕上正放着新闻播报:“新臺风‘白海豚’已经形成,目前正在向偏南方向移动,是否会在鹭围登陆尚有不确定性……受之前臺风外围环流影响,近期可能持续降雨,请市民们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胳膊被人轻轻晃了晃,方知意喝汤的动作没能完成。
偏头看去,室友尹黎一脸愁容:“又下雨了,好烦啊……方知意,你带伞没?”
“带了。”她回道。
视线越过玻璃窗看向外面,雨水在城市裏又拉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青雾。
在鹭围市出门带伞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这裏的天气预报形同虚设,雨总是说来就来,猝不及防地浇人一身。室友尹黎显然没有这份经验,开学以来已经被淋了好几回。
得知不用淋雨,尹黎大为感恩,立刻表情夸张地双手合十:“呜呜呜呜我太爱你了知意!”
两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雨小了很多。
尹黎念念不忘她被偷走的那两把伞,“别让我逮到是谁拿走了我的伞,不然我一定会把他挂到表白墙上,让他身败名裂!”
那可是两把新伞!她不过是进去上课前把伞撑开晾在外面沥水,结果下课出来,伞就无影无踪了。
她感嘆:“学历过滤不了人渣。”
方知意一如既往地听着室友激情四射地控诉,末了轻轻地应和一声,话题便又自动在对方单方面的输出裏继续下去。
青灰色的潮湿慢慢顺着裤腿爬了上来。
不知不觉又在走神,回神时两人已经走到宿舍,尹黎正和她说起,教学楼有几间教室要临时清空,腾位置给一个剧组拍戏用。
拍戏自然少不了群演,尹黎正打算去报名群演挣点零花钱用,问方知意去不去。
方知意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把伞收拢,显然是兴趣不大。
这一场绵绵的秋雨直到晚上才停歇。
雨后的水痕蜿蜒挂在酒店落地窗前,城市夜景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像是被打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
“大后天就要进组了,鹭围大学。”
陆可提醒她。
方如练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把剧本往后翻了一页,“嗯。”
刚卸完妆的脸上带着一种冷调的苍白,在头顶线条锐利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疏离。
那灯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冷冷地悬在头顶,像根凝在屋檐下的冰柱。
陆可问她:“准备好见面了?”
剧本往上一抬盖住了整张脸,方如练闭上眼,拒绝回答。
……准备好了吗?
她自己也并不清楚。所以干脆没有计划。
很难说没有一丝晦暗的期待。
她其实,是很想见她的。但做出决定便意味着要承担某种后果,于是她怯懦地,将决定权交给了上天。
电影《潮痕》的拍摄地在鹭围大学。如果她们遇见……
方如练在心裏预演过无数次重逢。
怨恨的,漠然的,愤怒的,质问的,或是退回到安全的“家人”位置,淡淡问一声好,甚至冷眼相对,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外面下了雨,在拍内景,她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嘈杂热闹。
方知意从门口进来的一瞬方如练就认出来了。她有这样的天赋,能在人潮裏一眼锁定方知意。
古怪的、别扭的心气涌上来,她下意识微微抬起下巴,身体姿态很高傲,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她害怕这些动作被方知意察觉,被方知意看穿,但实际上,方知意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女孩穿了身黑白色的连衣裙,样子很乖,像刚录完青年大学习回来,裙摆沾了几点晦暗的雨渍。方如练看见她朝身旁的女孩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撑开伞,和那女孩走进了雨裏。
方如练预想中所有声势浩大的重逢,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偌大的情绪,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练姐?”
身旁有人叫她。
她恍惚应了一声,放纵自己的失神,“那女孩是谁?”
那女生的资料很快到她手上。
尹黎,鹭围大学学生,方知意的室友,在《潮痕》剧组担任学生群演。大学生课程繁多,不可能天天到场,尹黎接连几天都没有出现。
方如练也就没能再见到方知意。
直到某天尹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片场。
方如练望着那个活泼的年轻背影,对一旁的现场制片淡淡提了一句:“那女孩形象不错,挺灵动的。”
于是,尹黎从日薪两百的普通群演,被提拔为日薪一千、有单独镜头的特邀群演。
尹黎对这“天降富贵”又惊又喜,收工后立刻拉着方知意兴奋道:“诶!你说巧不巧,那个女明星叫方如练,你叫方知意……该不会是你家什么亲戚吧?”
女孩声线平淡:“不认识。”
方如练恰好从旁边走过。那句清晰的“不认识”,一字不落飘进她耳中。
这阵子总是阴雨天,空气闷得让人发慌,难受得像晕车想吐又吐不出来、却能明显察觉胃裏面很浑浊的感觉。
那个叫尹黎的女生总是忘记带伞,方知意也总是来接她。
方如练的情绪也被这连绵的阴雨浸得有些低落。趁着休息间隙,她拿着剧本上了天臺,想透口气。幸好此刻没有下雨,地面也是干的。
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靠着墙闭上眼睛,想静一会儿。
没多久片刻的安静也被剥夺了,她听见了方知意和尹黎的声音。
她像是误入青春校园小说的路人甲,听着双女主在天臺上吹风,互诉衷肠。尹黎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哪个老师上课迟到了,图书馆又有人占座不去,自选餐厅的大爷给称重时居然反向抹零。
好吵。
怎么能这么吵。
方如练睁开眼,扶着墙站起来,视线越过旁边的柱子回头。
两个女孩并肩站着,背对着她。
尹黎说着说着,手指悄悄勾住了方知意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飞快地,以方如练来不及阻止的速度,在方知意的侧脸上啄了一下。
明目张胆到在场三个人瞬间愣住。
做完这个动作的尹黎自己先大叫起来,慌忙捂住嘴:“啊!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知意侧着脸看尹黎,辨不清神色。
一股迟来的、闷钝的难堪,沉沉砸在方如练心脏。
她们的手还牵着,像小情侣。在尹黎失措的目光裏,方知意慢慢地、试探地朝她靠了过去。尹黎紧张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极小声道:“方……方知意……”
两张年轻的脸越靠越近,近得几乎要——
啪!
剧本猛地敲在墙上,截断了这个未尽的吻。
两个女孩同时一惊,倏地回过头来。
“方知意。”
这是她们分别许久,她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