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大帐之内,灯火高悬,数盏铜灯沿着帐壁排开,火焰静静燃烧,将兽皮帐顶映出层层暗影。


    长案之上铺着羊皮战报,墨迹未干,边角微卷,几枚压纸的铜镇在火光下泛着冷色。


    帐外夜风穿行,偶有号角声自远处城墙传来,低沉而悠长,使得这片灯火之地更显孤立。


    拓跋燕回立于案前,指尖轻按在一封战报之上,目光垂落,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她身姿笔直,衣袍未换,风尘尚在,却无半分倦色,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察觉的锋芒。


    清国公则立于侧下,双手负于身后,指节微微收紧,眉心紧锁,似有千斤重石压在胸口。


    他数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望向女汗。


    帐内灯影摇曳,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地面交错,仿佛两股心思在暗中对峙。


    片刻静默之后,清国公终于开口。


    他方才听完这番话,心中震动虽在,却仍未真正放下忧虑。


    他沉默许久,终是缓缓摇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迟疑。


    “女汗所言,确有气魄,也有远见。”


    “只是,此局设想,太过丰满。”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格外清晰。


    拓跋燕回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他,神情平稳。


    清国公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


    “女汗欲借战败为契机,整军改制,收拢权柄,此举在理,甚至高明。”


    “可满朝文武,未必如此去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眼中,战败就是战败,失城就是失城。”


    “兵败之时,女汗不在边境,这便是他们最容易抓住的把柄。”


    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惫。


    “他们不会去追究军制积弊,更不会反省诸部掣肘。”


    “他们只会看结果。”


    “而结果,就是败。”


    话落,帐中微微一静。


    清国公又上前一步,语气更为坦诚。


    “如今王城之内议论纷纷,有人说您误国,有人说您折辱草原。”


    “更有人暗中鼓噪,将战败与南下紧紧捆在一起。”


    他苦笑一声。


    “在这般氛围下,无论您如何辩驳,只怕朝臣心中早有成见。”


    “他们未必愿意听。”


    帐中灯火轻晃。


    清国公语气低沉。


    “败局在他们看来,就是女汗之责。”


    “无论如何转述,都会被认作推脱。”


    他说到此处,声音渐轻。


    “所以臣才说,此局难解。”


    拓跋燕回却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难道,就没有万一么?”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闲谈。


    清国公一怔。


    “万一?”


    拓跋燕回目光沉静。


    “就没有别的可能?”


    这句话落下,帐内似乎更安静了几分。


    清国公低头沉思,眉头紧锁。


    若真有转机,会在何处。


    灯火跳动,时间仿佛慢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有。”


    “但是,只怕女汗很难做到。”


    拓跋燕回唇角微扬。


    “哦?”


    “那你倒说说看,什么情况下,满朝文武才会支持我?”


    清国公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


    “除非,女汗能够扭转败局。”


    这四个字,落地有声。


    “只要边境传来捷报,只要月石退兵,只要失城收复。”


    “那么战败之责自可减轻,称臣之举也可解释为权宜。”


    他目光清晰。


    “胜利,才是最有力的辩词。”


    话锋一转,他却苦笑。


    “可如今,大疆二十万大军,已被左司葬送。”


    “兵源空虚,士气低迷,诸部自顾。”


    “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反攻。”


    帐中气息沉重。


    清国公继续说道:“若要扭转败局,唯有外力。”


    “唯有借兵。”


    他说到这里,目光复杂地望向拓跋燕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