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默持续了片刻。


    那是一种,被彻底打破旧认知之后的空白。


    达姆哈重新落座后,整个人的气息明显不同了。


    他不再频频抬头,也不再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端着茶盏,像是在反复消化方才那一整套思路。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瓦日勒,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


    既没有达姆哈方才的激动,也没有也切那最初的试探。


    更像是一个,终于决定把问题放到台面上的人。


    “陛下。”


    瓦日勒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却并不显得拘谨。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殿中响起时,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萧宁抬眼看他,神色依旧平静。


    “瓦日勒先生,有话直说。”


    这一句,与方才对也切那、对达姆哈时并无不同。


    却让瓦日勒心中,生出了一丝真正被平等对待的感觉。


    他略一沉吟,才缓缓开口。


    “陛下方才所言,无论是颜色,还是阶层象征,皆是高明之策。”


    “臣听在耳中,也不得不佩服。”


    这并非恭维。


    而是一个见惯地方博弈之人,给出的客观判断。


    他说到这里,语气却微微一转。


    “只是,臣心中仍有一问。”


    “也是困扰地方多年,却始终无人能解的一问。”


    殿中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瓦日勒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萧宁。


    “若照陛下所言。”


    “人为引导欲望,制造象征,让百姓与商贾各循其道。”


    “那短期之内,确实可解困局。”


    “可若人人效仿呢?”


    这一问出口,并不锋利。


    却极重。


    达姆哈下意识抬头。


    也切那的目光,也随之凝住。


    这是一个,真正站在“地方治理”角度,才会问出的问题。


    瓦日勒继续道:


    “今日是一家布庄,用颜色区分。”


    “明日,是否会有酒肆、粮行、盐商,皆仿效此法?”


    “人人都想借阶层之名抬高自身。”


    “人人都想造一个‘身份象征’。”


    “到那时。”


    “象征泛滥,欲望横生。”


    “百姓竞相攀附,地方风气是否会失控?”


    他的话,说得极为克制。


    却字字落在要害。


    这不是反驳。


    而是一次真正的推演。


    殿中无人插话。


    所有人都在等萧宁的回答。


    萧宁听完,并未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轻轻转了转,目光落在杯中浮叶之上,像是在思索,又像是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在选择一种最合适的说法。


    片刻之后,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瓦日勒。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肯定。


    却让瓦日勒心中一凛。


    萧宁并未绕弯,而是直接开口。


    “你担心的,并不是商贾效仿。”


    “而是——”


    “秩序失控。”


    瓦日勒心头一震。


    因为这正是他未曾说出口,却始终压在心底的真正忧虑。


    萧宁继续说道:


    “那朕先反问你一句。”


    “在没有这些手段之前。”


    “地方百姓,便真的不攀比吗?”


    这一问,来得极突然。


    瓦日勒微微一怔。


    下意识便想回答。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攀比?


    怎么可能没有。


    田产。


    宅院。


    衣食。


    婚嫁。


    哪一样,不是比?


    只是过去的攀比,更粗糙,也更无序。


    萧宁没有等他回答,便已继续。


    “欲望,本就存在。”


    “你不引导,它也不会消失。”


    “只会换一种,更野蛮的方式生长。”


    他的语气很平稳。


    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以为,没有颜色象征。”


    “百姓就不会攀附权贵了吗?”


    “你以为,没有这些手段。”


    “地方豪强,就不会私下结盟,暗中抬价吗?”


    “只不过以前。”


    “这些事,藏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