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


    这算什么答案?


    达姆哈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陛下。”


    “臣……未能领会。”


    他的语气很克制。


    却难掩心中的不解。


    萧宁并未不悦。


    他反而抬眼看向众人。


    “在座诸位。”


    “可有人觉得,这答案荒谬?”


    殿中无人应声。


    却也无人点头。


    那是一种,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反驳的迟疑。


    萧宁见状,轻轻一笑。


    “那朕换个问法。”


    他目光落在达姆哈身上。


    “你们布庄的布。”


    “在材质上,可胜过同行?”


    达姆哈摇头。


    “并无明显优势。”


    “那在价格上?”


    “更谈不上。”


    “织工手艺呢?”


    “相差无几。”


    萧宁点了点头。


    “那你们卖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问,来得极快。


    达姆哈一时竟愣住了。


    卖的是什么?


    布。


    自然是布。


    可这答案,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萧宁替他说了出来。


    “你们卖的,是和别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既然一样。”


    “客人凭什么选你?”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极轻的刀。


    却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达姆哈只觉心口一震。


    多年困扰,仿佛在这一刻,被人一语点破。


    萧宁没有停下。


    “白布。”


    “黑布。”


    “靛青。”


    “褐色。”


    “这些颜色,你有,别人也有。”


    “甚至,新开的布庄。”


    “可能更便宜,更显眼。”


    “那你们的‘老字号’,在客人眼中。”


    “就只剩下两个字。”


    “贵。”


    这话,说得极直。


    直得近乎残酷。


    达姆哈张了张口,却发现无从反驳。


    瓦日勒也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


    许多看似复杂的困局。


    其实,从根子上,就已经输了。


    萧宁看着他们的反应,语气放缓。


    “所以,朕才说。”


    “破局,只需靠颜色。”


    达姆哈忍不住追问。


    “可颜色……”


    “真的能改变什么?”


    “布,终究是穿在身上的东西。”


    “颜色再好看,也不能更暖。”


    “也不能更结实。”


    “更谈不上延年益寿。”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中。


    颜色,只是附属。


    是装饰。


    不是根本。


    萧宁却摇了摇头。


    “你们都低估了颜色。”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殿侧。


    窗外天光正好。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布,确实是用来穿的。”


    “可人穿衣。”


    “从来不只是为了御寒。”


    这句话一出。


    也切那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动。


    萧宁继续道。


    “同样是冬衣。”


    “为何富户穿锦,贫者穿麻?”


    “同样是遮体。”


    “为何有人偏爱素色,有人偏爱艳色?”


    “不是因为实用。”


    “而是因为——”


    他转过身来。


    “人要被看见。”


    这一刻。


    殿中众人,神色同时一滞。


    被看见。


    这三个字。


    说得极轻。


    却仿佛一下子,打开了某道从未被触及的门。


    萧宁看向达姆哈。


    “你若能做出一种颜色。”


    “城中之人,一眼便知。”


    “这是你家布庄的。”


    “那你卖的,就不再是布。”


    “而是身份。”


    “是选择。”


    “是区别于他人的存在感。”


    达姆哈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却又不敢确认。


    “可颜色……”


    “布匹成布之后。”


    “颜色不就已经定了吗?”


    “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


    这是他最后的疑问。


    也是横亘在所有商贾心头的桎梏。


    萧宁却笑了。


    “自古以来。”


    “还有诸多,后来才有的东西。”


    “譬如账册。”


    “譬如票据。”


    “譬如官道。”


    “没人规定。”


    “布,只能是织好之后,才上色。”


    这一句话。


    如同惊雷。


    在达姆哈脑中轰然炸开。


    他怔怔站着。


    仿佛整个人,被这一念头击中。


    “若是在纺线之前。”


    “若是在织造之中。”


    “若是染坊与织坊,同出一脉。”


    “颜色,便不再是附属。”


    “而是核心。”


    萧宁的声音不高。


    却每一句,都像是在为一条从未被走过的路,铺下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