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


    认出是明净禅师想前去同他攀谈, 而那些集在他身上的视线,立时因这一句话,聚到了谢枕舟身上。


    万佛寺最负盛名, 非圆寂的慧圆大师莫属。


    慧圆大师圆寂后,便是继任方丈的佛子妙真, 乃当世唯一一个能做到真正六根清净的僧人。


    然明净禅师则是个特例, 当年老方丈将之和慧圆一同收入门下,明净却至此时都还法号未取。


    其天资自是不必说, 只那不似僧人的性子, 注定与众不同。


    曾多少修士慕名前往又通通铩羽而归。


    现下, 只在传言中出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竟会在此。


    难免引起一阵骚动, 看向谢枕舟的目光也都带着打量,注意到他所站的方位,又俱都收回了探究之心。


    是崇云宗亲传弟子。


    有两位峰主坐镇, 无人敢上前放肆。


    明净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而同落在附近的几位掌门和崇云宗两位峰主作礼, 口念佛号时, 很有高僧风范。


    ......


    没了众人打量的视线。


    也无人知晓, 在看到明净的一瞬,谢枕舟心下就是一松。


    他还以为...…


    此次莽古秘境之行,亦奇子留于宗内, 另有要务。


    前日师尊说的‘改日拜访’,是为了什么,谢枕舟一猜就知。


    原以为剧情有着不可抗力,无法逆转。


    却没想到,他只不过去了一趟万佛寺, 居然阴错阳差的扰乱了一小部分。


    思及此,谢枕舟大大方方对着明净点了下头,唇角不知不觉牵起一抹弧度。


    宁远过来时,并不在意其他人。


    他见谢枕舟笑,还以为因是看着自己了,于是冲着他回以一个大大的微笑。


    “枕舟!”


    宁远迎面往谢枕舟所站队列中走去。


    上次一别太过突然,他都未能同谢枕舟说上话。


    似乎每次都是这样。


    “宁远。”谢枕舟喊他。


    谢枕舟眼神清澈,亮晶晶的。


    像是无时不刻都缀着光,宁远一对上就不自觉偏了下头。


    他想起了谢枕舟哭时的样子。


    似是要更亮些。


    ......


    突然生出的这个念头有些奇怪,宁远皱了皱眉,将之挥出脑海。


    他重又看入谢枕舟眼底,从里面找到了自己,顿觉满意。


    片刻,宁远神色极其认真的邀请道:“这次秘境我也会进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天辰派也谴了弟子前来莽古秘境,由三位掌门护法和两名长老领队,俨然很是重视。


    而宁远身为掌门之子,天辰派少主。三名护法会同他一道进入秘境随行,以保证他的安全。


    谢枕舟若是跟着自己,他定能保护好他的安全。


    闻言,谢枕舟迟疑了。


    同队的邵黎险些憋不住,怎地一个两个都来找小师弟组队。


    宁远久等不来回答,眉皱得更深,撇着嘴压低嗓子闷声道:“你不愿意?”


    谢枕舟愣了愣。


    要是他不答应,宁远会不会哭啊。


    谢枕舟有些为难,出发前二师兄也来问过,只不过被他如实告知了有大师兄护着,后来二师兄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不知是何态度,就没了下文。


    谢枕舟抬起眼,在比自己稍高出些许的宁远面上扫过,自来就对别人的好意无法拒绝,他斟酌着开口:“没有,可我要同大师兄一道。”


    “跟我一起。”宁远还当他是为什么事纠结,爽快做了决定,“我保护你!”


    说罢,不待谢枕舟回答,宁远转身就走。


    回转过去时,方才和谢枕舟对话时被他藏在眼里的狡黠,即刻倾泻出来。接着便和三位护法一起回了天辰派停留的客栈。


    ***


    莽古秘境外的灵潭结界全然开启还要几个时辰,他们需得在瑜洲岛上等候,故而天辰派众人找了客栈住下。


    一旦秘境开启,便会有各大仙门弟子蜂拥而上,入境争夺秘宝。


    因时间未到,崇云宗一行也选择停留飞船之上。


    万佛寺的僧人则同样停留法器中未出,不多时,断断续续的禅音响起。


    环绕在万佛寺周围的仙门弟子,皆受着木鱼声洗礼,内心一片祥和。


    谢枕舟听到这声音,想起明净说的‘缘’,究竟为何。


    还有他道出来的‘因果论’。


    明净禅师佛法高深,讲出的话断然不是妄言。


    想着,谢枕舟出了飞船。


    往万佛寺所在走去。


    明净似乎早有预料。


    谢枕舟上了法器,一路畅通无阻,有僧人见到他,也只道了句佛号便放他入内,并告知了明净禅房所在。


    顺着僧人指引,谢枕舟停在一扇门前,里面寂静无声。


    ·


    “明净禅师。”


    谢枕舟对着门道。


    没有回应。


    谢枕舟一滞,再次出声:“禅师?”


    依旧无人应答。


    “禅师在吗?”谢枕舟手抬了抬,扣在门上。


    力道很轻,发出的响动却不小。


    半晌,谢枕舟轻推了下门,随着‘咔哒’一声响起,心跳也跟着快了。


    檀香从房中透出,一丝一缕萦绕上来。


    不小心把门推开些许,谢枕舟有些慌张,想着就要去把门重新拉上。


    却又听闻房间内忽然传来响动。


    有人在。


    ......


    明净禅师就在房中。


    谢枕舟不再踌躇,径直推开门进去。


    跟着响动,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里面走着。


    “明净禅师。”谢枕舟郑重开口。


    响声未停,是敲击木鱼时发出的声响,明净没有回答他。


    谢枕舟闭了闭眼,没有在开口,下颚线条都开始紧绷。


    不知这次,他能否把话问出,明净又是否会同他解答。


    有了方才敲门无人应的事,谢枕舟不是很确定。


    明净禅师会捉弄人。


    不像个僧人。


    这是他不知在心中第几次腹诽。


    禅房内相当光洁,毫无陈设。


    谢枕舟进来,只看到一扇屏风对着他。


    淡雅山水画映于其上。


    木鱼声响,是从屏风后传来的。


    明净就在那。


    谢枕舟脚步微顿,自顾说了一句,“我进来了。”


    和尚不回答,他只当是默认。


    谢枕舟接着就向着屏风后走去。


    ......


    入目是一矮几,一木鱼,一佛珠,一人端坐于蒲团之上,手捻佛珠。


    木鱼槌轻击着置于矮几的木鱼,发出被敲击时的响声。


    明净正阖着目,唇瓣微微动着,无声呢喃经文。


    谢枕舟没再喊他。


    因为明净对着的地方,矮几前还置放着一个空蒲团,显出是备给来客的。


    而这个来客,就是他。


    谢枕舟坐到了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的摆放在桌上。


    像个小学生面对严师时的谨慎,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他有幸去过学校,也仅有一次,老师教他的上课坐姿,不过当天他哮喘就犯了。


    谢枕舟记得,当时他是被抬上救护车的。老师吓坏了,明明不是她的过错,却一个劲对着父亲道歉。


    她在害怕,怕父亲会迁怒。


    从出生起,身患心疾、哮喘缠身的他。


    是个累赘。


    一个动作牵扯出一段回忆,蓦地上涌的低落情绪,无形的蔓延开。


    惊扰到,正打坐念经的明净。


    一声“谢小施主”响起,拉回了谢枕舟的思绪。


    ......


    谢枕舟定了定神,看向明净。


    明净手中的木鱼槌放到了矮几上,规整放好。


    此时此刻,倒是有了一副僧人样。


    只不过,要忽略其眉心朱砂和落了满身雪白僧袍的及腰发丝。


    “明净禅师。”谢枕舟收敛负面情绪,心中是怀念居多,添杂着少许遗憾。


    一切情绪压下,谢枕舟望向明净,他道:“禅师上次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么这次,就换我问禅师一个问题。”


    应是觉得自己早就见识过他的另一面,明净的姿态变得闲散起来,半掀着眼皮回视谢枕舟。


    又不像和尚了。


    带发修行,本也不算。


    只是他在万佛寺的名望极高。


    谢枕舟观察着明净的变化,等待答复。


    明净道:“谢小施主想问贫僧什么?”


    谢枕舟定定看他。


    终是一字一句道:“关于我师尊,慧圆大师窥探到的那丝天机,到底是什么?”


    是否真的有关师尊陨落。


    陨落二字一经脑中,谢枕舟就觉心中闷痛。


    无法压下。


    明净笑了,似是没想到,他要问的居然并非有关自己,而是同亦奇子相关。


    “既是天机,说出来,那便不是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谢枕舟紧抿着唇,不语。


    他想知道。


    良久,久到谢枕舟都快放弃询问。


    他才听明净再度开口。


    “也罢。”明净轻叹一声。


    谢枕舟眼前一亮。


    他有些急切道:“禅师愿意告诉我了?”


    ......


    直至如今,谢枕舟是正真意识到。


    即使是看过书的他,也并不了解这个神秘大陆的全貌,一切都还需要他亲自去探寻,且探寻的过程中。


    变数不定。


    谢枕舟看着明净点头,心情变得激奋。


    有变数才好。


    若是可以。


    他想把所有未来可能发生的不好,全都抹平。


    明知道这个想法太过天真,但谢枕舟仍存着期待。


    他想改变剧情。


    想师尊平安。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就变得愈发强烈。


    恨不能现在就去重改剧情。


    ·


    明净被他希冀的视线注视,顿了几秒,随意的撩起一截衣袍,反问了一个问题,“谢小施主觉得,万佛寺如何?”


    谢枕舟想知道答案的心情急切,听到问话想也不想便答:“很好!”


    轻笑声伴随着明净的下一句话响起。


    “确实很好,”明净重复了一遍他说的,继而才道:“环境清幽,不染凡尘,世间俗世不可侵扰。”


    世外桃源,莫过于此。


    谢枕舟听他不紧不慢的说着,觉出几点不对。


    果不其然,很快就听明净继续道:“若是亦奇子道君入万佛寺,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这话一出,谢枕舟就认为,明净是不是又在同他说笑。


    谢枕舟眨了眨眼,一错不错的看向他。


    “贫僧说完了。”


    明净说罢,在谢枕舟茫然的目光中,似是觉得少年这副模样有些傻气,随即懒懒又添一句。


    “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可以逆转。”


    “皆由你选。”


    ......


    所有的事,选择权都在自己手上。


    可要怎么选,怎么做。


    谢枕舟脑中毫无头绪。


    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看到明净开始捻动佛珠的指尖,他抿着唇站起。


    明净撩起眼帘,双眸似是能够穿透谢枕舟眼里的迷茫,目送着他出门。


    谢枕舟走到门边,因着心思远飘,差点和门框撞上。


    只听后方传来低低的笑声。


    不似嘲笑。


    末了,还夹杂着一句温声叮嘱。


    “谢小施主,行路且看脚下。”


    谢枕舟脚下步子猛地刹住,听清明净嗓音含着的几分笑意,回头看他。


    “我知道。”赌气似的回了一句,谢枕舟往旁边跨开,出了门。


    这是个假和尚。


    他再一次在心中无比清晰道。


    一直到下了法器,谢枕舟回了崇云宗的飞船上,方才把明净与他说的那些拿出来细细体会。


    看似明了的指出前路,却又隐含许多内情。


    他不太能够理解。


    ......


    明净说,师尊入万佛寺。


    这是劝师尊出家吗......


    飞船上有些安静,约莫是在瑜洲岛内闲逛。


    谢枕舟一路都低眉陷入沉思,朝着房间走去,直到行至一处拐角。


    他的房间就在那里。


    谢枕舟撞上了一人。


    清冷气息霎时缠绕了上来。


    他的额头撞上了对方胸膛,不及那人坚硬,谢枕舟疼得‘嘶’了一声,被撞得后退。


    但他脚下刚退了一步,就被拉了回去。


    像是怕他摔了,一手护在了他腰后。


    谢枕舟懵了懵,他趴在对方胸膛,感受脸下传出的起伏。


    沉稳、内敛。


    默了一秒,谢枕舟贴着人,缓慢而笃定的喊道:“大师兄?”


    头顶上方,是熟悉的声线,“嗯。”


    朝舤应了一声。


    末了,嗓音微沉着,柔和着声音出声,“怎么不看路?”


    谢枕舟面上一热,之前才有过的经历,得明净提醒。


    眼下不过片刻又犯。


    没等他继续赧然下去,又听上方传来一句。


    “在想什么?”


    谢枕舟不敢去看大师兄的眼睛,他想,自己的脸一定是红了。


    遂决定还是趴在朝舤身上,没有动弹。


    待热度消去,他再和大师兄说话。


    朝舤没有动。


    少顷,腰际缠上两只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他挣开。


    “大师兄。”


    “嗯。”


    谢枕舟耳根也泛起点点热意。


    “让我抱抱。”他说。


    是在撒娇。


    朝舤敛着眉目。


    应道:“好。”


    ......


    没抱多久,热度褪去。


    谢枕舟也平复完心绪,撤离朝舤的怀抱。


    但他还是没有正眼对上那双深邃黑眸,低垂着头,小声解释着,“我在想事情。”


    所以没看路,不小心撞上大师兄。


    “不是有意的。”谢枕舟抬头,眼神澄澈。


    急着解释。


    谢枕舟没有注意到在他抬头的那一瞬,朝舤眸中蕴藏的如浓墨般的情绪。


    朝舤沉默片刻,抬手碰上谢枕舟头顶,柔软发丝覆盖掌心。


    和想象中的触感一样。


    “下次小心。”朝舤说着,收回手,停留的动作不过须臾,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谢枕舟立马笑开了,然后他问:“大师兄是来找我的吗?”


    朝舤说:“是。”


    谢枕舟眼睛弯弯的,成了月牙。


    “大师兄,”他又问,“药膏是你送的吗?”


    朝舤这次没有即刻回答,眸光微闪,他道:“是。”


    谢枕舟心道果然,接着继续看着朝舤的眼睛,问他:“大师兄是故意等我撞上来的?”


    刚才他就想到了。


    以大师兄的敏锐,即使未动用灵力查探四周,也不会被他这么轻易撞上。


    除非……


    他是故意的。


    ……


    是故意的朝舤,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只是那股对着旁人的漠然减了些许,面对谢枕舟突如其来的发问,并没有一种被踩着‘小尾巴’的窘迫,承认得没有一丝一毫负担。


    “是。”


    谢枕舟差点就要脱口问出一句‘为什么’,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哪有这么多问什么。


    然而他不继续问了,朝舤却似在等他开口般。


    立着没动,站在他前方。


    谢枕舟眼神闪烁,侧了侧头。


    耳尖好像又开始莫名发热了,刚刚扳回一城的喜意像是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大师兄。”谢枕舟低低唤了一声,“莽古秘境,就拜托师兄了。”


    他自知能力不够。


    筑基后期在进入秘境的一众金丹、元婴的天骄面前,根本不够看,必要的时候一定不能拖大家后腿。


    也许,他得找个时机,冲击一下金丹。


    自上次隐隐触碰到金丹的那层壁垒后,就一直找不到那种感觉。


    谢枕舟琢磨过,但最终还是选择,顺其自然,修为之事急不得。


    大师兄的回答,还是那般简洁,却给人一种安定感。


    让人信服。


    沉而有力道。


    “好。”


    ***


    距莽古秘境开启还有一刻钟时,灵潭结界周围就被各大仙门占满。


    崇云宗一众弟子此刻聚在一起,列成几队。


    进入前虽是划分好了队伍,可一旦进入,他们也许会被空间之力冲散。


    谢枕舟手中有朝舤给的灵符,若是遇到危险可用灵符挡住攻击。


    大师兄说会尽快找到他。


    谢枕舟检查着储物镯中几样护身法器,许多都是亦奇子为他准备。


    “小师弟,入境后千万小心,若是分散,便等着师兄来找你。”邵黎照例交代着,境内可能会遇到的凶险。


    他的口中还衔着根草。


    似有要将二师兄的做派学个十成十的架势。


    谢枕舟四下探看,口中应着邵黎的话,一心二用。


    果然在几个灵剑峰弟子的包围圈中看到了越辞。


    一群灵剑峰弟子在向二师兄讨教。


    越辞本是在同一位师妹回答剑道上的一些要领,接着似有所感的往谢枕舟投来的方向看过去。


    四目相对,是一贯的疏朗笑容。


    二师兄没生气。


    谢枕舟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眸子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晕,像是很开心。


    越辞接到这样的笑容,有瞬间哑然。


    小师弟还是这么爱笑。


    ……


    “二师兄?”面前的师妹好奇的询问。


    怎么说着说着,二师兄就停下了。


    越辞“嗯”了一声,收回看向谢枕舟的目光,耐心给这位师妹讲解。


    “切记,在修炼诀尘心法时,不可急功近利。”越辞道。


    灵剑峰中,女弟子甚少,这位师妹向来刻苦修习。


    越辞不想他误入歧途。


    修炼诀尘心法时,需要的意志力是其他功法的两三倍,尤其难。


    奈何她心意已决,说要修炼那就是必然要修的。


    越辞也只能在旁的上面提点一二,并不能给予其他什么有效帮助。


    谢枕舟也从越辞身前人身上扫过。


    灵剑峰的师姐。


    只见那位师姐神色坚定,慎重的同二师兄说着什么。


    在场修士众多,他未动用灵力。


    没有听清。


    “二师兄不必担心。”凌尘爽朗笑着,身上带着剑修独有的果敢刚毅。


    她道:“我既选择修诀尘心法,那便会尽我所能。”


    谢枕舟神色恍惚。


    紧接着,身后也有其他仙门弟子议论声响起。


    隐约听到有‘飞升’二字传出,谢枕舟心下震动。


    不知是谁起的头。


    陆续有声音传了过来。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


    “是啊!自崇云宗那位神君飞升,就再无人能够将修为进阶至渡劫圆满,哪个不是陨落于天劫之下!”


    “言之有理!修真界,危矣!”


    …...


    像是亲眼见证了什么。


    谢枕舟久久回不了神。


    一些人看似不经意间的吐槽,却是给了他一记重锤。


    修真界万年无一人飞升的开端。


    此时此刻,正在他身边。


    邵黎闻言,不由轻嗤一声,略带讥讽开口:“一群无所事事的,历练就要开始,还在这传谣言,真是......小师弟?”


    见谢枕舟在发呆,邵黎伸出胳膊撞了撞他,“想什么呢?”


    谢枕舟讷讷转头,双目无神。


    他知道,这并不是谣言。


    剧情好似提前了不少。


    这些话,竟是在莽古秘境就已经开始四处传播了。


    源头无从查起,这不是他能做到的。


    邵黎以为他是紧张,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放心,师兄肯定第一个找到你,别怕。”


    邵黎拍完,观谢枕舟依旧那副魂游天外的神情,尤觉不够,伸出手在他双肩捏了捏,无声给予他鼓励。


    ……


    谢枕舟默默将脸上的异样收敛好。


    明净禅师说了。


    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可以逆转。


    既然可以逆转,他又何必急于一时。


    谢枕舟随即安下心来。


    他也许明白了明净的话。


    慧圆大师应该确实算到了师尊的大劫。


    明净也确实给了他答案,他可能并不是要让师尊出家,而是......


    脱离崇云宗。


    只有这样,可躲过一劫。


    但这是不可能的。


    师尊怎么会放弃崇云宗。


    来不及让他再思考些其他的。


    灵潭结界大开——


    莽古秘境开启!


    ***


    各大仙门长老尽皆立在结界外围,所有参加历练的仙门弟子则都上前。


    谢枕舟也跟着往前走去,然后感觉到身旁换了个人。


    大师兄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


    在即将踏入结界时,耳畔才有一道清冽嗓音钻入。


    “等我。”


    谢枕舟只觉身体被灵潭中传来的一股力量吸住,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被卷入秘境中。


    在进入秘境的前一刻,他的手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朝舤又交给了他一枚灵符。


    是以作追踪之用的符箓。


    不确定在去了秘境后追踪符是否还有作用,但朝舤却给了他一枚。


    “枕舟!”


    被卷入前,宁远的声音也同时传了来。


    宁远慢了一步,也跟着被卷入秘境。


    他的身上种有锁踪引,那是一种天阶秘法,可用于追踪,跟着他一起进入秘境的几位护法会在第一时间感应到他。


    本以为只要离得够进,进入秘境的时间相隔不远就能碰到一起,可等宁远入了秘境才知道,根本没有。


    他找不到谢枕舟了!


    同一时间,谢枕舟被卷入秘境中的一处山谷中,繁花包围,各种杂乱芳香齐齐往他鼻子里钻。


    左右四顾,偌大的山谷。


    只他一人。


    掌中符箓像是烫了一下,闪起了幽幽红芒。


    谢枕舟眼前一亮,是大师兄!


    追踪符箓竟然在秘境内还有用。


    ……


    关于莽古秘境,在原书中只有寥寥几笔刻画,谢枕舟感触不深。


    他记得,莽古秘境开启的时间长达三年,这里的剧情点好似是几位主角历经险阻、各自突破,随后获取传承。


    而当时比较精彩的部分是大师兄突破,引动的九九重劫震得莽古秘境这一方小世界险些维持不住空间之力,被漫天雷霆击溃得就要崩塌。


    具体应是在同数只高阶妖兽交手时,大师兄触碰到了化神期的壁垒。


    随后是他一鼓作气进阶,成了崇云宗年轻一辈弟子中第一个升至化神的弟子。


    谢枕舟看一眼手心里不断散出红光的符箓,它并未对他指引出大师兄的方向。


    想来这是一张单向的符箓。


    大师兄可以感知到他的方位,而他。


    只需原地等着便好。


    谢枕舟想了想,看向这处被馥郁花朵围满的山谷。


    还是先出了山谷在等候大师兄寻来。


    山谷内,是漫无边际的各色花朵,一目望去,没有尽头。


    这是书中分段描写几位主角时未提及的部分。


    绵延万里的花海,没有任何错落的东西,似幻似虚。


    谢枕舟运着灵力,朝着一个方向走着。


    只要他不转变方向,定能找到尽头。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枕舟觉得丹田内的灵力就要枯竭,还是没有走到边界。


    这处山谷,似是没有出口。


    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浑身都因着不断的跑动,变得乏力。


    为何还是没有走出去。


    谢枕舟腹诽道。


    复又行了几刻钟,谢枕舟猛地停住。


    似乎有哪里不对。


    待他再度看向周围时,身旁的东西仿若都变得虚幻起来,紧接着,空间扭曲了一瞬,方才的漫天繁花不见。


    他正身处于一处空地。


    周遭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大片大片的阴影投下覆盖在脸上。


    谢枕舟垂头,只见手中符箓安安静静躺在手心。


    先前看到它所闪烁的红芒消失。


    是幻境!


    谢枕舟从空地中站起身。


    难怪他刚刚觉得自己身体的灵力有枯竭之兆,全赖于幻境中毫无灵气,灵力无法补充,他这才觉得乏力。


    谢枕舟深吸口气。


    这样的历练,不论是原主亦或是他,都毫无经验。


    以往出的任务不过是在崇云宗内所设的几个小秘境,从未碰到这种不知不觉就开始了的幻境。


    若他方才没有察觉到异常,那么等待他灵力枯竭的将会是......


    谢枕舟不敢深想,符箓失去效用,代表大师兄并不知晓他的方位。


    那么现在,他只能自己去找,或许能跟其他崇云宗弟子们汇合。


    ***


    谢枕舟在密林中前行,身上的灵力早在他离开幻境时就已经恢复,里面发生的一切,全都是虚幻。


    谢枕舟展开神识探知附近。


    莽古秘境处处存有凶险,不容有片刻松懈。


    谢枕舟绷紧了神经。


    这处密林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的踪迹,让他有些不安。


    念头一经升起,探出去的神识察觉出异样,谢枕舟蓦地朝一侧跑去。


    一股阴森感正朝他靠来,带着极为可怖的威势,隐有盖过他之势。


    是和他一样的筑基大圆满的妖兽。


    妖兽修为一般都比同阶修士实力高出许多。


    这股威势传来的瞬间,谢枕舟就判断出来了。


    森然诡谲的气息猛然靠近,是个速度极快的妖兽,谢枕舟在它靠近自己身后时,堪堪避开。


    回转身去,一只两人高的巨蟒冲着他嘶嘶吐着蛇信。


    谢枕舟眼睛瞪大。


    他震惊的不是巨蟒的身高,而是对方竟长着一张人面,只是样子有些丑陋。


    像是癞蛤蟆一般,这条蛇的脸上布满了青绿色的小疙瘩,若是仔细看去,还能瞧见滋滋冒着的黑色小水泡,极为瘆人。


    下一秒,这条人面蛇口吐人言,声音也透着股诡异,“嘶嘶,好久没尝过新鲜人类了。”


    话落,‘桀桀’笑声也跟着传出。


    谢枕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见人面蛇朝他袭了过来,谢枕舟心头一紧。


    不能跑,不能露怯。


    眼看蛇尾霎时冲他打了过来,谢枕舟闪身躲过。


    “嘶,筑基期,”人面蛇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吃了你,可是大补,我的修为又能增进了,桀桀桀。”


    难怪四周并无其他兽类气息,原是被这条蛇给吃了。


    既然人面蛇能在这片丛林中称霸,那就说明此处只有它一只筑基大圆满的妖兽。


    谢枕舟心下稍安,并在心中快速琢磨着如何杀死人面蛇。


    逃是逃不过的。


    曾手撕凶兽的记忆在脑中翻腾,激出了他几分血性,谢枕舟心念一动,召出了玉莹。


    ……


    看他还在试图反抗。


    人面蛇仿似被他激怒,张开血口径直向他扑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刹那间涌了过来。


    谢枕舟容色镇定,他把玉莹置于唇边,以灵力辅助,将之注入萧身。


    “找死。”


    不男不女的嗓音刮得人耳膜生疼,尖利的叫声混杂着灵力刺来,人面蛇迅速的冲杀过来。


    谢枕舟阖上双目,灵力外放,岿然不动。


    带着杀伐之气的音节奏起,同人面蛇的攻击相抵,小型结界罩住了他。


    随着音律响动,泛着寒光的利剑急射出去。


    人面蛇躲闪不及,脸上被削了一块,汩汩黑色液体流出。


    刺鼻的腥臭味弥漫了这块密林。


    人面蛇的脸是它们最为注重的地方,若是交手时实力相当,务必不要伤到对方的脸。


    而谢枕舟并不知晓这点。


    此时,人面蛇的脸部遭受利剑划开,瞬间使其凶性大发,毫无情感的墨绿色竖瞳即刻充血。


    谢枕舟明显感觉到有威压席卷而来。


    这家伙,更强了!


    “去死!”人面蛇吐出一团黑烟。


    谢枕舟下意识屏住呼吸,用灵力阻隔。


    玉莹的使用耗费了他太多精力,打出的利剑更是需要大量灵力,眼下再面对朝他再度扑杀而来的人面蛇,谢枕舟力有不逮,被它的尾巴扫到,飞出去撞上了一棵树干。


    “噗”的一口鲜血喷出。


    谢枕舟只觉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位了。


    比他犯心疾时的痛,还要疼上数倍。


    谢枕舟紧紧抓着玉莹,准备和他展开鏖战。


    ……


    不过是只筑基期妖兽,若是连这都对付不了,那他日后谈何参与进剧情中去。


    如何保护想要守护之人!


    人面蛇的怒气还在暴涨,压根不给他反击的机会,猛地又一甩尾巴过去,欲抽打在谢枕舟腹部。


    一击就可断骨。


    谢枕舟咬紧牙关,在人面蛇的尾巴袭来前,往旁边滚了一圈,险而又险的避开了这一击。


    一双清透的鹿眼,此刻也染上了怒焰。


    他的身后,被人面蛇尾巴扫到的树干,轰然倒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人面蛇紧追不放,又一次朝他打来,却在动作的一刻,感觉到无比悚然的气势威慑,然它已被滔天怒火冲昏了头。


    这一击,再次落下。


    谢枕舟身体倏然爆发,周身运转的灵力似要把静脉撑破,金丹期的壁垒,仅隔一线。


    人面蛇感觉到,那股威慑散去,攻击又快了几分。


    谢枕舟拼尽力气避开,趁着人面蛇攻击的间隙,引动着天地灵力,丝丝缕缕灵气灌入体内。


    谢枕舟恢复些气力,忍着剧痛,玉莹同时释放出攻击。


    然而都被人面蛇轻易化解。


    面对它急而迅猛的攻击,谢枕舟蓦地闭上眼。


    看似毫无防备,其实是在感受体内丹田中忽然充盈的灵力。


    由金色气体凝聚而成的金丹泛着灼灼光芒,似要凝聚出实体。


    刚才被攻击的刹那,他想到了书中一段。


    二师兄突破元婴时遇险,引动雷劫杀之。


    突破的念想前所未有的高涨,谢枕舟陷入了一个玄而又玄的状态中。


    经脉开始重塑,天地灵气不断冲刷着身体,谢枕舟将之引入丹田,受到重创的地方刺痛缓缓平复。


    ...…


    原本晴朗的天际霎时雷鸣电闪,结成金丹的四九小天劫的雷霆在天边成型,如同漩涡般,层层黑云笼罩其上。


    看出他要突破金丹了的人面蛇立马慌了神。


    有人渡劫时,旁侧万不可有其他人在场,若是修为高出渡劫者则雷霆翻倍。


    而人面蛇还未结丹,若是受了这雷霆,一定抗不过去。


    得赶紧跑!


    谢枕舟从玄妙的状态中睁开眼,看向慌乱着想要逃跑的人面蛇,唇瓣轻启,那抹凝固唇边的血渍艳丽夺目,有种摄人心魄之感,“想跑?”


    谢枕舟冷冷笑着,目视它的背影,重又闭上了眼。


    四九小天劫聚合成型,朝着渡劫之人所在的方位迅速劈下。


    人面蛇逃避不及,被雷劫波及,劈了个外焦里嫩。


    仅有筑基期实力的它,根本扛不动。


    金丹逐渐成型。


    天边雷霆慢慢散去,渡劫后受天道馈赠,精纯灵力灌注己身。


    谢枕舟一身疼痛消弭无形,刚才受的伤,恢复如初。


    神识也扩大了一圈,脑内识海也更加广阔。


    金丹真人的威慑从周身散开。


    谢枕舟展开了神识。


    他从地面上站起,走到已然死透了的人面蛇身边。


    没有同情,没有后悔。


    方才的情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不会手下留情。


    谢枕舟感受着口中腥甜。


    是刚才吐出的鲜血味道。


    谢枕舟敛眉,最终还是施了个诀,将之埋葬。


    ***


    众生皆有灵,不过弱肉强食罢了。


    谢枕舟做完这一切,观察着树木长势,顺着枝繁叶茂的大树往南边走去。


    幽深密林一片寂静,只有他行走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就连一丝虫鸣鸟叫也无。


    有了实战和结丹的经历,谢枕舟时刻绷紧的心弦松了不少,终于不再时时紧绷。


    放出的神识依旧未收回。


    谢枕舟走着走着,停下。


    “出来。”他看向某处,因为人面蛇袭击还没有平复的心跳,又开始了剧烈跳动。


    谢枕舟下意识的拧着眉,想要攥紧胸口的衣襟,却在抬手的一瞬止住了。


    他的心疾,早就没了。


    “敏锐度不错。”


    妖孽般勾人的声线,一袭红衣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被他紫色妖瞳注视着,谢枕舟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人面蛇带来的负面感还未消散,他有些恶心。


    探知到谢枕舟厌恶的情绪,君烨的表情凝滞,紫瞳中有嗜血冷光闪现。


    谢枕舟在他发难前开口,“你怎么会在这?”


    是还未得知迷雾沼泽的破瘴之法,还是妖族已经......


    这两样都不是现在的他想看到发生的。


    元婴期以上的修士进入莽古秘境都会被压制修为。


    眼前的君烨,应是只有元婴后期的实力。


    谢枕舟不确定他跟了自己多久。


    如果他想逃,几率会是多少。


    ......


    听到问话,君烨眉梢轻挑起,目光戏谑。


    他是一路跟着谢枕舟进来的,会被发现不过是他刻意弄出的动静罢了。


    “本君说过。”君烨走近几步。


    谢枕舟心跳又加速了几分,不自觉的退了退。


    他的动作似是刺激到了君烨。


    君烨周身妖力运转,瞬间袭至谢枕舟身前,掐住了他的下巴。


    “本君是来寻你的,”说着,他手上力道加大,“同本君回妖界。”


    破瘴之法他已获悉。


    但在这之前,君烨要把他预订的小妖奴带走。


    “疼。”


    谢枕舟的抽气声,打断了君烨的话。


    手上有温热的东西砸上来。


    君烨垂眸。


    是谢枕舟的泪珠。


    小孩又被他弄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拷走拷走


    ——


    谢谢支持正版的大家,么么啾~


    明天我也尽量粗粗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