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坦白
作品:《流浪小狗关爱指南》 这一天,苏星遥推掉了所有工作安排,步行去了碎月湾一家老式蛋糕店。
老板与她相熟,见她来,利索地拿出她提前定制的蛋糕。
蛋糕很大很漂亮,上面叠满奶油裱花,花朵鲜艳饱满,花丛中间,立着一只雪白的奶油兔子,身旁插着小牌,老师傅用标准的正楷字体写着:
爸爸生日快乐!
老板将蛋糕递给她,笑道:“还是老规矩,没加果酱的。”
苏星遥笑着接过蛋糕,连忙道谢。拿着蛋糕准备出发,老板却将她叫住了:
“星遥!还有一个呢!不一起带走吗?”
话音刚落,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蛋糕被端出来,同样花团锦簇,同样蹲着一只小白兔。
老板将那蛋糕推到她跟前,压低声音,笑眯眯道:“这是加了果酱的。”
苏星遥还在狐疑,下一秒,老板已抬高声音,笑容满面,热络地招呼起她身后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奕扬,你来啦!”
苏星遥回过头去。
门上的铃铛随着开门的动作叮当作响,周奕扬就站在门前,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大概是匆匆赶来,风尘仆仆的。
门外,还停着一辆老式的丰田轿车。
*
这辆丰田确实老了。座椅皮革边缘已经开始卷翘,车内漫着粉尘。
后视镜上,挂着平安符,下面还吊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苏星遥年龄尚小,笑得灿烂,父亲将她托在肩膀。
苏星遥按了好几次空调按键都没反应,只好将车窗摇下来。
一瞬间,风灌进来,卷走了车里的浮尘。
“这辆车还能开吗?”苏星遥认真打量起这辆车。
这辆车是苏星遥爸爸的车。周奕扬考了驾照后,苏父将这辆车送给周奕扬。
这辆车本身就是苏父买来的二手车,苏父开了几年,再送给周奕扬。到现在,恐怕都快到了报废的年限。
“能吧?”这车子他也很少开,平时都停在车库里。只不过,苏父一向很讨厌张扬排场,所以今天他们都没有开自己的车。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辆最合适。
绕山而上,这辆手动挡小轿车在山路上平缓向前,竟意外顺畅。两人到达墓园,双双下车,打开后座,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蛋糕都愣了神。
“哪个是没果酱的?”苏星遥问道。
周奕扬也看着两个蛋糕难以分辨,只道:“叔叔一年就吃一次,有果酱的也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苏星遥叉着腰看向他,“他血糖高,甜食早该戒了。”
她有些怄气地责备他:“之前也是这样,都怪你,完全把他哄坏了!”随后,她赌气地随手拿了一个蛋糕,朝苏父的墓走去。
周奕扬只好拿上另一个蛋糕追上去:“那就不让他吃有果酱的,待会儿都切开看看。”
“只要你买了,他就会馋,还会缠着你给他吃。”苏星遥没好气道,“哪一次你是能坚守底线的呢?”
“以往他是只吃一小口的,我问过医生,不会有什么关系。”周奕扬连忙辩解道。
“为了身体,连着一小口都忍不住吗?”她回头瞪他一眼。
又争辩了几句,两人都识时务地沉默下来。
已走到苏父墓前。
苏父最不喜欢就是家人间争执吵架。
于是两人将蛋糕放下,静静站着。
眼前,石碑上有苏父的照片,眉眼与苏星遥有几分相似。墓上新长了些杂草。
看着这墓碑,苏星遥顿时醒了过来。
有没有果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父亲已再也吃不到生日蛋糕。
*
周奕扬给父女二人留下叙旧的时间。
苏星遥坐在墓前,静静吃完一块蛋糕。
“爸爸。”
她朝那墓碑上照片里的人喊一声。
照片里的父亲,浓眉大眼,笑得开怀。
“今年,宁叔叔死了。”
苏星遥看着照片里的人,一字一句道:“他是酒驾死的,开的还是豪车。”
“你知道他的钱哪来的吗?”
苏星遥轻笑一声,好像是嘲讽,又好像已释怀。
“爸爸,那是当年你赔偿给宁姝宁泊的学费。”
*
后来周奕扬也在墓前和苏父单独说了几句,直到夕阳西下,两人这才动身回去。
回程时,暮色渐浓,后座只剩下一个蛋糕。
憋了一段路程,苏星遥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和我爸说什么了?”竟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奕扬缓缓转个弯,道:“我跟他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她转过身去看他,有些云里雾里。
“嗯。”他解释道,“我跟他说,以后不能给他偷偷带有果酱的蛋糕了。”
闻言,苏星遥不禁莞尔轻笑,她又抬头问:“这能讲这么久?”
周奕扬点点头:“当然。我找了一篇高血糖科普的公众号推文念给他听,让他明白一切都是为他好。”
苏星遥在脑海里想象周奕扬在墓前一本正经科普的画面,忍俊不禁。
“而且,”他侧头瞥她一眼,故意卖关子道,“我还说了别的事。”
“还有什么?”她歪歪头,看向他。
他也看向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说,我以后不能再来看他了。”
苏星遥只问:“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已分手,那他今天也不必出现。这种事情又不像上班打卡,以后不能来了还要走呈批吗?
没等到周奕扬的回答,苏星遥只感受到那车在一阵上坡中缓缓停下来。
任凭周奕扬怎么操作,那车子都只是无力地闷哼两声,不再向前。
暮色中,周奕扬拉紧手刹,有些尴尬地转过头。
“好像抛锚了。”
*
打完救援电话,放好警示牌,两人只能坐在车内静候救援。
天色越来越黑,很快,夜色迅速将山峦吞没,四周只剩下虫鸣,扰人心烦。
车内,只有后排的小灯能亮,前排的两人只能凭借后座微弱的灯光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这车真得去报废了。”
苏星遥在副驾驶瘫坐着,幽幽说一句。
周奕扬低笑一声,昏暗中,他缓缓开口:“你舍得吗?”
当初,苏父为了送她上大学,才买的这一辆二手车。她也笑了:“舍不得呀。可是舍不得不代表还能继续凑合,你说是吧?”
这话乍一听想在说车,可细想,又像在暗指什么似的,于是两人都不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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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耳畔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山间虫鸣。
半山腰的夜晚太黑了。很快,他们视线内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后座的小灯,眼前,已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
“我还跟叔叔说,”黑暗中,周奕扬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虫鸣淹没,“你找了新男友,我以后不方便再去看他。”
她没马上接话,又只剩下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是么……”
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声音带有磁性:
“我还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很久。”
“这怎么能看出来呢?”她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往窗外吐出缭绕的烟雾。
随即,她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明灭的那点猩红在他眼里映出光亮。
“和你在一起那么久,我毕业那天你都没有来。”说着,他转向窗外。
窗外幽暗,他听见她轻轻笑一声,往车窗外抖落烟灰。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他又问。
她一口接一口缓缓吸起那烟。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便利店认识的。”
黑暗中,她的声音向那烟雾一样飘散开,让人无处遁形。
“那天晚上,我把他认成你了。”
说着,她自己低声笑了起来。
“好笑吧?”
她转头看他,可他没有笑。
于是,她的笑容也落下去了,车里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一瞬间,她觉得那山上的虫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作响,仿佛整个山峦的虫子都加入了这个乐团,誓要在今晚将他们彻底淹没。
苏星遥又抽出一根烟。
“我真没想到,除了你以外还有人会做那种事。”
她说着,又将那根烟点燃,火光刹那间照亮她的眉眼,又瞬息熄灭。
她吸了一口,车内烟雾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披外套,买醒酒药……这种事。”她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实在是喝得太多了啊……”
她喃喃着,在漫山虫鸣中,她靠在椅背上长叹口气。
虫鸣铺天盖地,静静听了一会儿,她竟从中捕捉到细微的哽咽。
于是,她转过头看他。
只见他的脸死死地盯向窗外,双肩抑制地颤动着。
她抬起手拍拍他,发现他的身体僵硬紧绷:“怎么了?”
他没回答。
“转过来。”
她的语气温柔起来。
“转过来,看着我。”
她轻轻拍他,在她的哄诱下,他终于松动下来。见状,她抬手,抚上他的下颚,感到一片湿意。
她缓缓将他的脸转过来。
昏暗中,她看见泪水从他明亮如皓月的眼眸中不断滑下,一行接一行,一串接一串。
她抬手将那泪抹去,可很快,又有更多的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她皱着眉,有些不解。
她带着烟草香气的手冰冰凉的,而他的泪几乎要把她灼伤。
她又问他:“为什么要哭呢?”
毕竟,再哭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可她没有说这句话,只任由他的泪落在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