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金风荐爽(5)

作品:《女官三十载

    冯昀一瘸一拐地上前,正犹豫是不是该行个礼,李知县已经开口道:“冯姑娘不必多礼,我是来道歉的。刚才堂上我一时情急,差点给冯姑娘惹上麻烦,是我欠缺考虑,还请冯姑娘见谅。”


    说罢,他躬身作揖,很是郑重。


    冯昀怔愣一瞬,没想到对方并未不知变通到顽固的地步,便顺竿爬:“知县大人既然心怀愧疚,可不可以帮我一件小事?大人放心,我的请求与官场上的事情无关。”


    她原本未曾抱什么期望,没想到李知县毫无推拒之意,认真地开口道:“冯姑娘请讲。”


    冯昀更多了几分紧张,连忙脱口,生怕自己慢了一刻就会被拒绝:“我想请知县大人帮我照拂我的亲人,我怕他们两个留在原城会被刁难,其一是刚脱贱籍,难免有人议论,其二是我这个哥哥跟着宁家行过商,未曾耕种过,只能重操旧业继续行商,我怕连路引都办不下来。知县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能够稍微照顾一二,周围的人就不会难为他们。”


    李知县面露诧异,“冯姑娘还有亲人……?”他说完意识到自己这话很是不妥,只能硬生生打住。


    冯昀并不介意,点了点头,“是救我出宁家的恩人,之后我会与他们一同在原城立户安家。知县大人若是能答应我的请求,以后我即便不在原城也能放心一些。”


    “冯姑娘不在……?”李知县见她不说话,忽然明白过来,惊异道:“冯姑娘要入宫?”


    他这才想到刚才褚飞白话里话外也有和稀泥的意思,这位冯姑娘大概是通过褚太监的门路入宫的。


    “是。”冯昀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留在原城不安心,只有入宫才能摆脱宁家,而且宫女的家人有优待,我要是能得到重用,也能够保全我的恩人们。”


    李知县明白她的不易,微微颔首,“冯姑娘放心,我怎么说也是一地知县,保护百姓不受权贵侵害本就是我应尽之责。至于路引的事情,我也会多多上心,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以免有人从中作梗。”


    冯昀微微俯身表示谢意,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知县的大名……是不是叫做嗣哲?”


    李知县倒是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自己的姓名,只是道:“正是。”


    历史上江霁确实曾有一位精通水利、名为李嗣哲的同窗好友,结合先前有人说这江翰林是来“访友”的,答案呼之欲出。


    此江翰林当真是彼江翰林!


    冯昀差点想要仰天长啸一声“缘分啊”,好不容易才按捺住那股冲动。


    她也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历史上李嗣哲确实是个不错的官,著书众多,虽有散佚,但留下的大都是与民生相关的总结,去世后还曾被当地百姓立碑纪念,和江霁流放被贬、尸骨难存的结局相比,称得上善终。


    想到这里,冯昀忍不住道:“刚才大人那位好友……江翰林也帮我说了不少好话,进宫前我总该道个谢……”


    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至少在这一秒,她的大脑里闪过了整个宇宙。


    见江霁,我想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如果她还是十八,她或许还想站在江霁的面前说几句话,但冯昀已经二十八,现在的她只想回去躺在床上睡一觉,睡醒后发现自己还在现代的家。


    这样说不定她愿意登录自己卸载多年的博客,发文纪念一下自己单方面和江霁的青春过往,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李嗣哲见她顿在原地,低垂着头不说话,似乎心事重重,不免有些困惑,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好友的身影已经出现,立刻抬手打招呼:“至朗!”


    冯昀听到这个熟悉又遥远的称呼,不由怔在原地,一时间思绪纷杂。


    除了她年少时写过的无数篇深夜小作文,还有印象里江霁已经年老的那张画像。


    冯昀甚至有一瞬产生了勉强可以称之为“近乡情怯”的感情。


    比起昭朝,她更了解的其实是江霁。


    “冯姑娘?”


    江霁走到冯昀前面,李嗣哲介绍道:“冯姑娘,这位是江翰林姓江名霁,是我的同窗好友,归乡路上来探望我,正巧遇上了你的事。方才多亏有他在,不然我就要给冯姑娘添麻烦了。”


    冯昀有些不自在地低头道谢:“多谢江翰林为我说话……”


    江霁温声道:“我到底没有真的帮上你,不过是尽量讨些东西,好弥补姑娘一二。冯姑娘这声谢,我受之有愧。”


    冯昀原本还有些不自在,听到江霁这几句话倒是渐渐放下了那份局促。


    无他,冯昀在史书上看到过他的倨傲,也看到过他的冷酷,还有文人笔记、野史八卦里的或夸赞或贬低,在此基础上想象出千万种的江霁形象都是拒人千里的,却唯独不是眼前这个江霁。


    江霁的目光目光在冯昀极力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声音压低了些,“方才冯姑娘在堂上陈情时,虽有些许慌乱,但证词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可见冯姑娘是有备而来,一步一步为自己求一条活路,姑娘的‘求生’之志,坚忍清醒,远非常人可及。”


    冯昀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江霁竟然还留心到了她,看出她所有的表演、权衡和小心翼翼背后的求生欲。难怪后世史家评价“江至朗之能,首在识人”。


    “大人……”冯昀的声音有些干涩,“洞若观火,民女只是不想死。”


    江霁轻轻颔首,目光里没有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认可:“畏死求活是人之本能,更何况冯姑娘能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胆识已超越常人,又何必自轻。况且常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待他日,未必不能再讨公道,冯姑娘不必钻牛角尖。”


    江霁说者无心,冯昀却听者有意。


    她还是对这具身体曾经的主人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借用她的身体擅作主张不好,江霁这话给了她另一种解题思路,当下报仇是以卵击石,不如用其他方式替她报仇。


    江霁见她眉头渐渐舒展,便知道冯昀已经听了进去,方才道:“刚才隐约听到冯姑娘要进宫,宫中不比外面安稳,姑娘要小心才是。”


    冯昀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听到了,应下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一开始的尴尬被打破,冯昀在对话之中已经没了那份与历史人物对话的紧张感,心中对江霁的模样更多了几分好奇。


    江霁的才学不必说,尚未加冠已经考中秀才,连他的妹妹江蔼也是这一时期小有名气的文人,在训诂考据一学上颇有建树。考中举人后,江霁与恩师之女结为连理,可谓是古代人生赢家的模板。故而历代从未有人怀疑江霁的才貌双全,对于江霁的容貌也时有夸赞。


    可偏偏留存下来的江霁画像都是已经年近半百时所画,怎么看都只是个乍一看平平无奇的老头,叫冯昀怎么不好奇年轻时的江霁究竟长什么样。


    想到此处,冯昀忍不住抬眼看向对方,第一次真正注视着对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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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料中千篇一律的“眉目疏朗、丰神秀彻”,此刻被染上了真实的温度与色彩。他并未着官服,只一袭素青直裰,却如金菊傲枝、孤竹立雪,衬得周遭的衙署晦暗都清亮了几分。尤其是一双眸子,沉静之下似有幽邃的星火——那是冯昀在他所有晚年画像里都未曾找到的、属于年轻改革家的锐气与光亮。


    冯昀忽然有些不厚道地想,难怪江霁会有嬷嬷。


    江霁见她深深地望着自己,不免多了几分疑惑:“冯姑娘?”


    冯昀回过神,不由踉跄一下,见两人都看自己,讪笑道:“腿麻了……”


    李嗣哲连忙道:“耽误了冯姑娘这么久,也不知道宁家的人还在不在,要不然我让人送冯姑娘回去……”


    冯昀摇摇头,她心结已解,唇角不由多了几分笑意,道:“知县放心,宁家的人不在,我家的人在,她一定还等着我。”她最后瞧了一眼江霁,道:“再见。”


    见她健步如飞,李嗣哲好笑道:“冯姑娘真厉害,腿麻还能走这么快。”


    江霁瞧了一眼冯昀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只余一丛斑竹轻轻摇晃,“她的家人还在外面等着,她如何不着急。”


    “这位冯姑娘真是不易,受了这么多委屈,心里还惦记着想要事事周全……可惜不能为她讨个公道……”


    江霁叹息道:“冯姑娘对此何尝不是耿耿于怀?只是此情此景下,想要‘公道’何等不易……”


    李嗣哲知道他说这话不仅是在说冯昀,更是在说时事,哎了一声,伸手捶他肩膀,“既然离了京城那一摊浑水,就别说这些丧气话。”


    江霁叹道:“也是陆阁老劝我借此机会四处游历,不要拘泥于权斗,应当多看多思……”


    李嗣哲摆摆手,“回梧州祭拜老师之后,你还得回京。有我这个被贬出京的前车之鉴,你可一定要护好自己,有什么事都得记得四个字——留待以后。”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江霁眉梢眼角流露出几分无奈,“既然如此,先前你又何必向上疏陛下怠政?若非陆阁老出面,可不是贬谪这么简单……”


    李嗣哲挠挠头,“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况且让我在工部闲坐冷板凳,还不如让我到地方做知县,好歹能做些有用的事情。”


    另一边厢,冯昀踉跄着出了衙门,宁义广早已经没了人影,大抵是事情已经过去,他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敷衍。


    冯昀此时却因为与江霁的对话没了先前的憋屈怒气,只觉得身心轻松许多。


    陈英华在外面踮着脚张望许久,好不容易瞧见冯昀的人影,她立刻惊喜地挥挥手:“姐姐!”


    冯昀长舒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扬声道:“我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冯昀敢肯定,她上一次这么如释重负还是在高考结束。


    “太好了……”


    陈英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冯昀抱了个满怀,冯昀犹嫌不够,甚至还抱着陈英华转了个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陈英华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冯昀的肩膀,道:“姐姐,你身子还没有养好呢……”


    冯昀放下陈英华,自信地拍了拍大臂上并不强健的肌肉,道:“放心,事情解决了,我现在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陈英华闻言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道:“那就好。”


    冯昀牵着她的手,兴奋道:“不说这个了,咱们快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