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运听见沈翊的询问声这才回了神，不由哂笑，“小女失言，让世子见笑了。”


    沈翊不置一词，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姑娘，她正仰着头看着陆枫，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侧脸，嘴角还带着弧度，瞧着却不开心，沈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陆大人若出了什么事，这一大家子也不容易。”


    陆运苦笑一声，“让世子见笑了，只是下官那表妹，虽早年嫁入王府，但自从平南王造反后，下官确实好久没见着她了。”


    夜风微凉，树移影动，抖落一地的雪。


    陆运发冠沾了雪，滑落额头，他却无暇顾及，他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奈，“至于世子所说的密信，下官确实毫无印象，那大抵也是好几年前的信了，倒是麻烦世子到府里一趟了。”


    沈翊却道：“怎么会是白来一趟？”


    陆运不解，沈翊却又问他，“陆侍郎以前也是颇得圣宠，却因平南王反叛一事，沦落到此，可令妹怎么说也只是一个侧室，应不至于就这么失了圣心……”


    沈翊的话还没说完，陆运的脸却黑得不能再黑，“这是下官私事，便不告予世子了，至于平南王的事，世子秉公处理便好。”


    见陆运明显激动起来，沈翊便也收了话题。


    两人正说着话，陆运语气有些激烈，兄妹二人已经听到动静了，陆云苓闻声转过头，待看清沈翊的脸时，她眼眸微睁，迟迟没有动作。


    陆枫唤了陆云苓一声，见她没反应，只好先一步走上前，“见过父亲，”随后又看向沈翊，“见过世子。”


    陆云苓依旧看着沈翊，男人站在月光下，身形玉立，清冷出尘，却没有看她，距离有些远，她没听到什么声音，只瞧着他对陆枫说了一句话。


    若不是夜里的风沙沙作响，陆云苓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会看到沈翊。


    陆运见女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男，觉得有失体统，不由训斥她，“云苓，不可无礼，还不快过来给沈世子行礼。”


    陆运的训斥声将陆云苓拉回现实，她撑着手臂站起身，终于消化了沈翊前来陆府的事实。


    她有些慌乱地行了个礼，随后便时不时看向他，有时还会对上他若有似无的视线。


    陆云苓原本已经入睡，此时头发还披着，整张脸未施粉黛，透亮的月光落到她脸上，显得整张脸如白玉般白净无暇。


    沈翊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偏过头对着陆运说话，“今夜多有叨扰，实属无奈之举，这番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陆运本也不欲再与他过多交流，便也顺势送他离开，“那下官派人送世子离府。”


    沈翊从容应下。


    陆云苓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一来二去便敲定好了离开，也没空闲与沈翊说上一句。


    沈翊临走前路过陆云苓时却停下一瞬，看了她一眼才离去。


    陆云苓对上他的眼神，一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陆运吩咐陆枫送大理寺的人出府，陆云苓目送二人离开。


    见时候不早了，陆云苓看着有些疲惫的陆运，斟酌开口，“父亲，那女儿便先回去了？”


    陆运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陆云苓只当他应下了，谁料刚走出几步远，陆运便开口叫住她，“先别走。”


    陆云苓只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运，“父亲还有什么事吗？”


    陆运看了她一会儿，不知为何，眉头皱得很深，“明日我不在府上，若没有什么事，你就好好在府里呆着。”


    这话陆云苓不知听了多少遍，她点头应下，思及沈翊前来，陆云苓面带疑惑，“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府上？”


    话音刚落，便见陆运一脸怪异地看着她，“你才回府堪堪一月，怎么会知道那是大理寺的人。”


    陆云苓随口扯了一个理由，陆运却没告诉她缘由，只让她回去休息，陆云苓见打听不出来也不坚持，可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她又想到沈翊的那个眼神，又停下脚步。


    陆云苓看着拐弯处时停留半晌，略一思索便朝右边走去。


    陆云苓是从院子的一处破墙出去了，果不其然看到了等在不远处沈翊，他身边没有人，陆云苓也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等着她。


    “世子，等等我。”


    陆云苓从身后喊他。


    沈翊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陆云苓走上他的面前，看着他也不说话。


    今日他明显状态不好，她少见地能从他眉眼间看出淡淡愁绪，沈翊垂眸，轻声问她，“怎么了？”


    他这么说倒像是陆云苓自己要来见他的，陆云苓反问他，“不是世子让我出来的吗？”


    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有些明显，陆云苓掰开手指，比出一个六，递到他面前，“世子一共看了我六眼，不就是告诉我你会留下来吗？”


    沈翊没有否认，也没说对不对，他走近她，抬手抚上她的脸庞，划过唇边，他的声音低沉，“阿苓好久没去清苑了。”


    陆云苓闻言一愣。


    清苑。


    这个地方不知不觉间成了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是两人不见天日、掩藏秘密与私情的地方。


    陆云苓抬眸看着沈翊，却有些失望，他的眼睛一如往日让她看不出任何她想要的情绪。


    她方才差点忍不住问他，是喜欢她，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和她做尽缠绵之事。


    但这句话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心里的答案很模糊，有时候觉得他对她是有喜欢的，有时候又觉得不过如此。


    夜风微凉，浮动她耳旁碎发，沈翊见她神色不虞，将她揽入怀中，手指抚摸着她的长发，突然说，“想你娘了？”


    冷风拂过脸颊，陆云苓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鼻音，靠在他的胸膛上。


    “确实很想，你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真的很好。”


    可能是太冷了，陆云苓眼里有了湿意，她努力将泪水憋回去，用着开玩笑的语气，“或许她不在了也是一种好的结果，不像我父亲，小时候还挺疼我的，现在还不是变了。”


    沈翊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人相依偎着，随后他突然亲吻上她的唇，陆云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回应着他，这回应却惹得沈翊加深了这个吻。


    今夜这个吻缠绵至极，比往日急切，有那么一瞬，陆云苓觉得世间都静止了，除了唇上的触感。


    最后他气息逐渐凌乱，叹息一声，放开了她，“早些回去休息，我本不想打扰，但今日你受了惊吓，我恰巧今夜便要离京，不来看你一眼我放心不下。”


    陆云苓靠在他的胸膛上，闻言惊诧，“你要去多久？”


    沈翊算了算日子，“若无意外，三日便可。”


    陆云苓皱眉，她心里还想着早上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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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那些人，但沈翊早前说了没事，她也便不好再问。


    “那会有危险吗？”


    沈翊轻笑一声，什么时候没有危险，大抵是他没了这个身份，没了这个身世，或者没了束缚他的人。


    见着陆云苓脸上的担忧，他只道：“没有，等我回来。”


    听他这么说，陆云苓也放心了不少，脸上有了笑意，“那你一定要毫发无损的回来。”


    陆云苓转身进了府，沈翊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


    他立于雪夜中，声音低沉，“阿苓，时间不多了，为什么你还是没能想起来。”


    寒风拂过衣袍，带着丝丝寒意。


    沈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隐入黑夜之中，到达城西一个宅院时，沈雨早已等候已久，见沈翊过来急忙上前，“主子。”


    沈翊淡声询问，“结果如何。”


    沈雨摇头，“主子，还是什么也不肯说，要将人带回去大理寺吗？”


    沈翊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语气带着讽意，“大理寺既然看不住人，那放在这儿又有什么区别？”


    沈翊进了屋子，沈雨紧跟其后，屋子里尽是血腥味，砧板上还放了一些新鲜的葱。


    一个男人被捆在椅子上，嘴里蒙着布，蓬头垢面，见沈翊进来剧烈地挣扎起来。


    沈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冷冷开口，“你要接应的那人已经死了，死在了不远处那条巷子里。”


    此言一出，别说是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人，就连跟在身后的沈雨也不由得一惊。


    她猛地看向沈翊，却见他面色如常，就像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而男人听到人死的消息，瞬间失控，挣扎着要站起身，椅子眼看着要崩坏，却又堪堪维持着。


    沈翊盯着他发红的眼睛，“将他的绳子解开。”


    男人被解开，猛地朝沈翊冲开，却被沈雨一脚踹开，“休得放肆。”


    沈雨虽说是个女子，武功却是一等一的，这一脚力气着实不小，男人被踹倒，迟迟未起身。


    沈翊走进，停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男人嘴里渗出血，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


    沈翊轻笑一声，“把你放开了你也伤不了我，更何况你如今身受重伤。”


    男人挣扎着站起来，刚站稳却又一膝落地，看着沈翊的眼神满是恨意。


    沈翊却问他，“昨日狱中的罪犯是被你救下的吧。”


    男人没说话，当是默认了，沈翊又道：“何必呢，你若不瞎折腾他怎么会死？”


    男人猛地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他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如玉的脸庞，不错过他的一丝表情，眼前的男人薄唇轻启，“不是想报仇吗？”


    沈雨心里惊诧，朝其他人看去，却见其他人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


    蓬头垢面的男人自然不信，沈翊也不着急，“你如今是死是活由我决定，你好好想想。”


    话毕，他也不再废口舌，沈雨心中虽疑惑却也不敢问，沈翊吩咐众人，“大朝会临近，都把人看好了，大朝会决不能再出乱子。”


    沈翊今日便要离京，上马前，沈雨将东西递给他，沈翊翻身上马，只留下沈雨一人，“这段时日，你留意着宋宽的夫人。”


    沈雨自然应下，翊将京城的事交代完毕，才握紧缰绳策马而去。


    三更天，大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