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灰雾似乎比前两日更加厚重，沉甸甸地压在屋檐巷角，将本就狭窄的视野压缩到不足五米。


    铅灰色的天光透过雾霭，投下一种令人心情压抑的惨淡光亮。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潮湿、腐朽和若有若无血腥的气味，仿佛也随着连续两夜的死亡而变得更加粘稠。


    苏梵音和顾烬辞没有像其他玩家那样瑟缩在木屋附近，或惶恐地聚在一起交换着无用的恐惧。


    他们依旧选择了“探索”，或者说，是在这压抑的牢笼中，维持一种令顾烬辞稍感安心的、相对自由的相处方式。


    顾烬辞的手始终握着苏梵音的手腕，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苏梵音身上，留意着他脚下湿滑的石板，拂开偶尔垂落的、沾了雾气的蛛网，只有在确认环境安全或感知到异样时，那双纯黑如寒渊的眼眸才会锐利地扫向雾气深处，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


    任何试图靠近或投来过多目光的生物，无论是玩家还是别的什么，都会被他那实质般的、充满警告意味的气场逼退。


    苏梵音则显得很“顺从”这份过度的保护。


    他微微倚着顾烬辞，步伐不疾不徐，苍白的面容在银发衬托下显得有几分脆弱，金色的眼眸半阖着，仿佛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但只有顾烬辞知道，苏梵音的指尖偶尔会在他掌心轻轻划过，那是指引方向的暗号，或者示意他注意某处细节。


    他们的路线看似随意，实则经过了苏梵音的计算。


    避开了人群聚集的主要街道，沿着小镇边缘，迂回地靠近一些昨日未曾细看的区域，比如靠近“万人坑”方向的几栋特别破败、几乎被藤蔓吞噬的木屋，以及小镇另一侧一片荒废的小型墓地。


    “这里的符号，”苏梵音在一堵几乎倒塌的土墙前停下，指尖虚点着墙角一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暗红色的扭曲刻痕。


    低声对顾烬辞说，“和林辰描述的类似，但更古老，磨损严重。不是近代画上去的。”


    顾烬辞看了一眼那模糊的符号，又警惕地环视四周浓雾。


    “有能量残余，”他感知更敏锐，“很淡，但……让人不舒服。”那是一种阴冷、怨毒、带着渴求气息的残留，与万人坑的气息同源，但更加分散和稀薄。


    “整个小镇，可能都是这个‘仪式’或‘诅咒’的一部分。”苏梵音沉思，“万人坑是核心，这些符号是节点或印记。狼人……或许是被这个仪式‘选中’或‘制造’出来的‘祭品’或‘执行者’。”


    他脑海中飞快地整合着信息：林辰提供的符号线索，5号透露的“古老契约”背景，火刑只对狼人有效的规则，以及万人坑那不祥的“亡魂永缚”字样。


    一条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脉络逐渐清晰。


    “目的呢？”顾烬辞问。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兴趣仅限于苏梵音在意。


    “维持某种平衡？或者，喂养某种东西？”苏梵音目光投向雾气更深处，仿佛能穿透阻碍，看到那个吞噬尸体的坑洞，“玩家是消耗品，狼人是‘筛选’或‘净化’的工具。


    这个副本，像是一个运行了很久的、残酷的自动程序。而我们……”他顿了顿，金色眼眸闪过一丝冷光，“是可能破坏程序稳定性的‘变量’。”


    尤其是他们身上的双生契，与“契约”、“古老”这些关键词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他几乎可以肯定，观测者将他们投入这个副本，绝非偶然。


    “麻烦。”顾烬辞总结，语气里是纯粹的不耐烦。


    他不在乎什么程序变量，只在乎这麻烦会不会伤到苏梵音。


    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强行破坏这个“程序”，哪怕会引来更严厉的规则反噬。


    “所以，更得小心。”苏梵音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至少在明面上，要遵循‘规则’，找出狼人，赢得游戏。”


    他们继续前行，在荒废的墓地边缘，苏梵音又发现了半截埋在土里的、刻着类似符号的石碑，碑文早已风化不可辨。


    他还注意到，墓地周围的土壤颜色比别处更深，近乎黑红色，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和腐殖质混合的腥气。


    线索在一点点累积，拼图却依然残缺。


    但苏梵音不急，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聪明的头脑，将这些碎片在合适的时机拼凑起来。


    时间在探索和思考中悄然流逝。


    当铅灰色的天光再次开始不可逆转地黯淡，预示着“下午”将尽时，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紧迫感开始在小镇的空气中弥漫。


    第三天了。如果再找不出狼人……


    两人不再耽搁，朝着中心广场方向返回。


    路上遇到的玩家寥寥无几，且个个行色匆匆，脸色比上午更加难看，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


    【下午16:00，小镇广场】


    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绷断的弓弦。


    二十七名幸存玩家聚集在十字架周围。


    十字架下，昨日焚烧9号留下的灰烬和新添的、来自26号尸体的淡淡拖痕，像两道狰狞的伤疤，提醒着众人失败的代价。


    老村长不知何时已立在阴影中，浑浊的黄眼珠缓缓转动，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残酷笑意似乎比昨日更深了些。


    没有多余的废话，老村长嘶哑地宣布：“开始。”


    死寂。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沉默更加压抑，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绝望。


    每个人都清楚，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和平”投票的机会。


    投不出狼人，夜晚的恐怖将提前降临，而且是不分敌我的、来自“村民”的无差别屠杀！


    终于，5号——那个国字脸、带着行伍气的男人——再次站了出来。他脸色比昨日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虑。


    “我先说吧。”他声音洪亮，试图稳住场面，“我是5号！情况大家都清楚，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集中火力，找出真正的狼人！不能再被分散票型，也不能再投错好人！”


    他目光扫过人群，刻意在几个昨日投票时表现犹豫或投了分散票的人身上停留。


    “我建议，今天我们重点怀疑那些行为诡异、发言模糊，或者投票时左右摇摆的人！比如……”


    他顿了顿，手指猛地指向一个方向，“3号！”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3号身上。那是个独来独往的女人，穿着深色斗篷，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唇。


    她从始至终都站在人群边缘，几乎没说过话。


    3号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向5号，没有说话。


    5号似乎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但随即提高音量：


    “3号！从第一天开始就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交流！白天看不到人，集会也不发言！


    这种隐藏自己、不提供任何信息的人，要么是心中有鬼的狼人，要么就是对我们毫无用处的自私者！我怀疑她就是狼！今天应该先出她！”


    【5号又跳出来带队了】


    【这次直接点3号？这么肯定？】


    【3号确实太阴沉了，看着就不像好人】


    【但5号这么积极，也有点可疑吧？】


    【都第三天了，谁不可疑？】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讥诮的冷笑响起。


    众人看去，是21号林辰。


    他抱着手臂，脸上带着那种精明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5号，你倒是很会带节奏啊。昨天带节奏投了9号，结果是个好人。今天又急着把矛头指向沉默寡言的3号？怎么，是怕别人注意到你吗？”


    5号脸色一沉：“21号，你什么意思？我是在为大家分析！”


    “分析？”林辰挑眉，“你的分析就是找软柿子捏？3号不说话，可能是性格使然，也可能是害怕。


    而你，5号，从第一天就表现得像个‘好人领袖’，积极组织，提供信息，引导投票……这么活跃，真的只是为了好人胜利？


    还是说，你在借此掩盖什么，或者……在替真正的狼队打掩护，清除那些不听话的、或者可能看穿你们的人？”


    这番话比苏梵音昨日的反驳更加直接，几乎是指着鼻子说5号可能是狼了。


    5号气得脸色发红：“你血口喷人！我要是狼，第一天会那么积极找线索？会提醒大家小心？”


    “那谁知道呢？”林辰耸耸肩，“也许狼队就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冲锋狼’，来搅浑水，带偏好人视线呢？


    毕竟，一个看起来正直积极的‘好人’，说的话更容易让人相信，不是吗？”


    两人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


    其他玩家听得心惊胆战，目光在5号和21号之间来回逡巡，不知道该信谁。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是之前跟在林辰身边的小雅（24号）。“我……我觉得21号说得有道理。”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依旧很轻，但清晰可闻。


    “5号大哥是挺积极的，但……但我昨晚……嗯，我有点在意，26号死的时候，好像离5号大哥的木屋不太远……”她话没说完，就低下头，仿佛害怕被报复。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26号死亡地点靠近5号木屋？这可是之前没人提过的信息！


    5号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什么！26号死在哪儿我怎么知道！我昨晚一直在自己屋里！”


    “是吗？”林辰立刻抓住机会，“谁能证明？而且，小雅只是说‘不太远’，又没说是你杀的。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心虚？”


    “我……”5号一时语塞，额角青筋跳动。


    场面更加混乱。支持5号的和怀疑5号的开始争执，也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3号，还有人觉得林辰和小雅配合得太默契，像在演戏。


    苏梵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金色的眼眸冷静地记录着每个人的表情、语速、措辞和肢体语言。


    5号的愤怒中有一丝真实的委屈和被冤枉的急切，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更隐晦的情绪？


    林辰的攻击精准而富有煽动性，不愧是小队智囊。


    小雅的“补充”时机恰到好处，看似无意，实则致命。


    3号……依旧沉默，但苏梵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斗篷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对指向她的指控并不如表面那么无动于衷。


    还有其他人。


    那个11号中年男人，一直附和着别人的话，此时正跟着指责5号，眼神却有些飘忽。


    8号一个看起来憨厚的壮汉，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局势。


    29号一个神色阴郁的年轻男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狼人，就藏在这些或激动、或沉默、或表演的面孔之下。


    顾烬辞对这场争吵毫无兴趣，他甚至微微侧身，用肩膀为苏梵音挡住了几个因为激动而唾沫横飞的方向，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只等苏梵音给出信号，或者有人不知死活地撞上来。


    争吵愈演愈烈，眼看就要失控。


    “够了！”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之前几乎一言不发的3号！她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但轮廓分明、带着锐气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如鹰。


    “吵来吵去，有用吗？”3号声音冰冷。


    “5号可疑，21号就不可疑？他们小团体行动，一唱一和，谁知道是不是在演双簧？还有那个24号，说话吞吞吐吐，谁知道是不是在编造信息？”


    她目光扫过林辰和小雅，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独来独往，是因为我不信任任何人！在这个鬼地方，信任就是找死！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不是狼！


    我昨晚在自己的屋子，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从屋顶掠过的声音，方向……似乎是朝着26号那边去的。”


    她又抛出一个信息！屋顶掠过的声音？是狼人行动的方式？还是别的？


    信息爆炸，玩家们更加茫然，猜忌链彻底成型，几乎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可疑。


    老村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愉悦的光芒，仿佛很享受这种人类在绝境中互相撕咬的景象。


    投票环节在一片混乱和极度不信任中开始。


    唱票过程漫长而煎熬。


    票型比昨日更加分散。


    5号得了7票，主要来自林辰小队、怀疑他的散人、以及部分可能被3号发言影响的玩家。


    3号得了6票，主要来自5号的支持者、以及部分觉得她太可疑的玩家。


    11号得了4票，有人觉得他太墙头草。


    其他票数分散在8号、21号、甚至苏梵音身上也有零星两票，显然是仍有玩家看他们不顺眼。


    最终，无人票数过半，且最高票5号（7票）未达到总存活玩家的一半以上。


    按照规则，平票或无人达到有效票数时……没有明确说明，但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老村长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嘶哑的笑声在广场上回荡：“没有结果……月神的耐心，耗尽了。”


    他话音刚落，广场四周的浓雾骤然翻滚起来！


    影影绰绰的、扭曲的身影从雾中浮现，那是无数穿着破烂亚麻衣、手持锈蚀农具或砍刀的“村民”！


    他们眼神空洞，脸上带着疯狂而狰狞的表情，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如同潮水般朝着广场中心的玩家们涌来！


    “愤怒的村民，将执行他们的净化！”老村长的声音如同丧钟。


    无差别攻击，开始了！


    玩家们瞬间陷入极致的恐慌和混乱！尖叫、哭喊、推搡、有人试图逃跑，有人拿出武器准备反抗！


    顾烬辞在第一个村民身影出现的瞬间，已将苏梵音完全拉到自己身后，斩马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墨绿色的幽冥火在刀身上一闪而逝。


    他眼神冰冷地扫过涌来的村民和混乱的人群，如同护住珍宝的凶龙。


    苏梵音被他牢牢护在身后，金色的眼眸却冷静地越过他的肩头，飞速扫视着混乱的场面。


    村民的攻击是无差别的，但狼人此刻会怎么做？他们会趁机猎杀特定目标？还是会伪装抵抗，避免暴露？


    在极致的混乱和死亡威胁下，隐藏的狐狸尾巴，或许会不小心露出来。


    杀戮，在投票结束的瞬间，提前降临。而这场屠杀，将持续到三条性命被夺走为止。


    谁，会成为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