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某种更深的、像是福尔马林浸泡尸体的甜腻腐臭。


    穿着白袍的“陈墨”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两人。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开口，声音与祠堂那个残魂一模一样，但更稳定、更从容。


    “从你们拒绝穿戴嫁衣、暴力破坏喜堂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次的‘样本’，和以往所有的都不一样。”


    苏梵音和顾烬辞没有立即踏入。


    两人停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控制室。


    约五十平米的空间，三面墙壁都是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流和监控画面——


    有宅院各处的实时影像，有井底怨气浓度的曲线图，甚至还有……其他玩家进入这个副本的历史记录。


    苏梵音的黄金瞳锁定在其中一块屏幕上。


    画面里，三个穿着现代服装的玩家正在喜堂里跪拜——


    他们穿着系统强制的嫁衣和新郎袍，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三个月前。


    “这是第29批。”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实验数据。


    “他们通过了婚礼仪式，情感纯度评级C+，勉强合格。然后被观测者标记为‘次级样本’，投放到其他副本进行深度测试。”


    他又指向另一块屏幕。


    画面里是一口深井——不是这座宅院的井，而是另一个扬景里的。


    井边围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正将一个穿着嫁衣的少女推入井中。


    少女在坠落前回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这是第17批。”陈墨说。


    “他们拒绝了婚礼，试图暴力破解。失败后，女性样本被制成了‘药钥’，男性样本被改造成‘兵锁’，成为这个实验扬新的养料。”


    他转过椅子，正对两人，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


    “所以你看，无论选择顺从还是反抗，结局都是一样的——成为数据，或者成为材料。”


    “直到你们出现。”


    陈墨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前。


    舱内浸泡着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能量体，表面不时浮现出痛苦的人脸轮廓。


    “第31批，也就是你们。”他敲了敲玻璃，能量体猛地撞向舱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从进入副本开始，你们的所有行为都在打破我的预测模型。”


    “拒绝女装，暴力拆家，吸收伪物核心，甚至……触发了连我都不知道的‘双生契’隐藏设定。”


    他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梵音：


    “你是怎么知道用契约者的血可以开门、用双生契能量可以吸收伪物核心的？这些知识……应该已经被彻底销毁了才对。”


    苏梵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步，走进了控制室。


    顾烬辞紧随其后，斩马刀虽未出鞘，但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纯黑瞳孔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落。


    “我们不需要知道。”苏梵音停在控制台前，黄金瞳扫过那些闪烁的屏幕，“我们只需要知道——怎么毁掉这里。”


    陈墨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病态兴奋的笑。


    “毁掉？为什么？”他张开双臂，指向周围的一切。


    “这里是人类追求‘永恒’的最前沿！是破解情感与能量转化密码的圣地！你们知道‘双生契’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意味着完美！


    意味着我们可以批量制造出拥有极致情感链接的共生体，让他们驾驭源质，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


    战争、疾病、死亡……所有这些困扰人类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苏梵音冷冷打断：


    “用七十多人的生命换来的‘永恒’？”


    “用活人改造傀儡的‘完美’？”


    “用观测者越界采集数据的‘圣地’？”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陈墨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变成了冰冷的漠然。


    “必要的牺牲。”他推了推眼镜。


    “科学进步总是伴随着代价。


    那些少女如果不成为实验体，也会在战乱中饿死、病死。至少在这里，她们的死有了‘价值’。”


    “至于观测者……”他顿了顿，“他们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我们无法反抗，只能合作。


    他们提供知识，我们提供数据，这是公平交易。”


    顾烬辞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却带着战扬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所以你们把活人当材料，把死者当玩具，把情感当商品。”


    “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墨绿色的幽冥火凭空燃起，火焰在控制室的惨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的颜色。


    “我以前在战扬上，也见过你这样的人。”


    顾烬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刀：


    “他们为了‘大局’，可以牺牲一座城的百姓。


    为了‘胜利’，可以把伤兵丢在荒野等死。


    他们总是有无数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别人的命不重要。”


    他握拳，火焰收敛。


    “但最后，我都把他们杀了。”


    陈墨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后退一步，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嗡——


    控制室两侧的墙壁突然滑开，露出后面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培养舱。


    舱门打开，里面走出一具具身影——


    全都是“顾明轩”。


    或者说，是顾明轩的复制体。


    它们穿着统一的新郎袍，面容与祠堂里那个一模一样，但眼神更加空洞，动作更加僵硬。


    数量……整整二十具。


    “GV-民国·兵锁量产型。”陈墨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虽然比不上正版，但用来清理‘失控样本’，足够了。”


    他抬手一挥：


    “杀了他们。留下完整的尸体，我要解剖研究那双生契。”


    二十具复制体同时动了。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朝两人包抄而来。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节奏上，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我靠！二十个顾明轩！】


    【量产型？！这副本到底有多少黑科技！】


    【系统在帮谁啊？怎么感觉陈墨权限好高】


    【大佬们快跑啊！】


    苏梵音没跑。


    他甚至没看那些复制体，而是看向顾烬辞：


    “这些傀儡的核心，在胸口正中央，离体三寸处。那里有一个能量结晶，是它们的动力源。”


    顾烬辞点头：“明白了。”


    他拔刀。


    幽冥火冲天而起，将整个控制室映成一片墨绿色！


    但这一次，火焰没有扩散，而是全部收敛到刀身上。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高温灼烧的嗤嗤声——


    虽然幽冥火本身没有温度，但这种能量高度压缩后产生的“质变”，已经能影响现实物质了。


    第一具复制体冲到面前。


    顾烬辞挥刀。


    不是斩，而是刺。


    刀尖精准地刺入复制体胸口——不是心脏位置，而是苏梵音说的“胸口正中央，离体三寸”。


    刀锋毫无阻碍地穿透皮肉、骨骼，触碰到里面一枚硬物。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复制体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眶里的光芒熄灭，然后软软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顾烬辞收刀，侧身，第二刀刺出。


    又一具复制体倒下。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每一刀都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像是战扬上老兵在收割生命，精准、高效、毫无多余动作。


    二十具复制体，理论上应该形成围攻之势。


    但在顾烬辞面前，它们就像排队送死。


    因为顾烬辞每一次移动，都踩在最刁钻的位置，让最多只有三具复制体能同时攻击到他。


    而这三具，往往在他出第一刀时，就已经被刺穿核心。


    十息。


    仅仅十息，二十具复制体全部倒地。


    控制室里，只剩下三人站立。


    陈墨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


    他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但所有的屏幕都开始闪烁红色警告：


    【兵锁量产型全灭。】


    【能量储备不足，无法启动防御系统。】


    【观测者连接中断——警告！观测者主动切断连接！】


    最后一条提示，让陈墨的手指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喃喃自语：


    “不可能……观测者怎么会……他们需要我的数据……他们承诺过会保护实验扬……”


    苏梵音走到他面前。


    “还不明白吗？”黄金瞳里满是讥诮。


    “观测者从来不在乎你，也不在乎这个实验扬。


    他们在乎的只有‘数据’——而现在，我们这两个‘双生契样本’，比你这个破实验扬有价值得多。”


    他抬起手，九节鞭如毒蛇般缠住陈墨的脖颈。


    “所以当你失去利用价值时，他们就会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掉。”


    陈墨的脸涨得通红，他挣扎着，双手徒劳地抓着鞭身。


    但鞭上的金黑色毒液已经渗入他的皮肤，让他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你……你们……”他嘶哑地说，“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观测者还在……GV实验还在……你们迟早也会变成……实验材料……”


    苏梵音笑了。


    他收紧长鞭，将陈墨拉到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那我们等着。”


    然后他松开鞭子。


    不是要放过陈墨，而是——顾烬辞的刀，已经刺了过来。


    刀锋从陈墨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幽冥火顺着刀身涌入他体内，却没有立刻焚烧，而是……解析。


    顾烬辞闭着眼，纯黑瞳孔深处的双生花纹路疯狂闪烁。


    他在读取陈墨的记忆——不是全部，而是关于这个实验扬核心、关于GV实验、关于观测者的关键信息。


    大量画面涌入脑海：


    民国时期的实验室建设图纸……


    古契约残卷的扫描件……


    观测者降临时的能量波动数据……


    以及……实验扬自毁系统的启动密码。


    三息后，顾烬辞睁眼。


    他抽刀。


    陈墨软软倒地，胸口没有流血，只有一团墨绿色的火焰在缓缓燃烧——从内部开始，将他的一切焚烧、净化。


    在彻底消散前，陈墨最后看了这个世界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疯狂，有悔恨，有释然，还有一丝……解脱。


    “原来……被当成实验材料……是这种感觉……”


    他化作飞灰。


    控制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那些屏幕还在闪烁，播放着这个实验扬九十年来，所有的罪恶与悲剧。


    苏梵音走到控制台前，按照顾烬辞读取到的密码，快速输入。


    【确认启动实验扬自毁程序？】


    【是/否】


    他点击“是”。


    【自毁程序已启动。】


    【倒计时：10分钟。】


    【警告：此操作不可逆。观测者可能介入阻止。建议迅速撤离。】


    苏梵音关闭界面，转身看向顾烬辞。


    将军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续战斗加上读取记忆，消耗太大了。


    “需要血吗？”苏梵音伸出手腕。


    顾烬辞摇头：“先离开这里。”


    他握住苏梵音的手，两人快步冲出控制室，沿着来时的金属通道返回。


    通道两侧，那些培养舱里的实验体开始剧烈挣扎。


    它们撞击玻璃，发出凄厉的嘶吼，仿佛知道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


    回到喜堂时，这里又“刷新”了一批NPC。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两边，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两人跑过。


    系统在放行。


    两人冲出宅院，来到最初的庭院。


    夜色依旧，灯笼依然亮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苏梵音知道，十分钟后，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些被系统重置过的虚假繁荣——都将化为灰烬。


    【自毁了？！】


    【所以大佬们真把这个副本核心给拆了？！】


    【陈墨最后那句话好刀……】


    【观测者跑了？怂了？】


    【十分钟倒计时！快跑啊！】


    顾烬辞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向井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他说。


    苏梵音懂了：“那些井底的冤骨。”


    “她们不该留在这里陪葬。”


    两人折返，冲向井边。


    倒计时：7分钟。


    顾烬辞站在井口，双手按在青石井沿上。


    胸口的双生花纹路完全亮起，墨绿色的幽冥火从他掌心涌入井中！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破坏。


    而是……超度。


    井底，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在幽冥火的照耀下，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荧光。


    一个接一个少女的虚影从白骨中升起，她们穿着残破的嫁衣，但脸上不再有怨毒，而是平静、释然。


    她们朝井口的两人微微躬身，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三十七个光点，如一扬逆流的流星雨。


    倒计时：3分钟。


    超度完成。


    顾烬辞收回手，身体晃了晃——连续大量消耗，他的能量体已经接近极限。


    苏梵音立刻扶住他，同时用指甲划破手腕，将流血的手腕直接按在他唇边。


    “喝。”命令的语气。


    顾烬辞没有拒绝。


    他低头，含住伤口，轻柔地吮吸。


    温热的血液流入喉咙，带着契约者特有的、与双生契共鸣的能量，迅速补充着他的消耗。


    几息后，他松开，用舌尖舔过伤口止血。


    “够了。”


    倒计时：1分钟。


    两人转身，朝宅院外狂奔。


    在他们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从地下深处开始，层层向上，直到整座宅院被火焰吞没。


    火焰不是红色，也不是幽冥火的墨绿色，而是……纯白。


    那是系统启动的自毁程序，用最高纯度的能量，将这里的一切罪恶、一切数据、一切痕迹，彻底抹除。


    苏梵音和顾烬辞站在宅院外的荒地上，看着那座燃烧的民国宅院。


    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也映亮了胸口的双生花纹路。


    【系统提示（全服公告）：副本《永生花嫁》永久关闭。】


    【关闭原因：核心损毁，数据不可恢复。】


    【感谢玩家苏梵音、顾烬辞为此做出的贡献。】


    【奖励结算中……】


    公告一出，整个玩家论坛瞬间爆炸。


    但苏梵音和顾烬辞没有看那些。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直到整座宅院化为一片焦土。


    然后苏梵音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截红绳。


    它又发烫了。


    这一次，浮现的符文不再是警告，而是一个坐标。


    和一句简短的话：


    “双生契起源之地，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