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残破的躯体在黑暗中艰难地向前挪移，手脚并用，一点点的往前挪动。她的右手手腕和两条小腿软软的耷拉在地上，丝毫使不出半点力气，但她仍旧顽强地、近乎执着地朝着前方挪动着。


    小腿站不起来了，那就用膝盖跪着，一点点往前爬。


    手腕使不出力气了，那就用胳膊肘支撑。


    手脚都被磨出血了，皮肉都磨掉了，也没关系……哪怕带着血肉的白骨都露出来了也没关系。


    女孩的眼底没有光芒，只有一片死寂，和深深的执拗。


    活下去！


    她要活着离开这里！


    只要活着……活着！


    回想起之前父母、族人在听说有个圣地时欣喜的神色，以及最后被从天而降的魔族拦住去路，设下结界，被对方当成猎物一样残忍猎杀……想到他们的惨叫，以及临死前拼命将她护在怀里，死死堵住她痛呼的举动，她原本死寂的眼底再次浮现泪意与仇恨。


    魔族！


    她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称呼，恨不得生吞其肉。


    然而，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她只是一个懦弱的、可怜的靠着父母和族人的庇护才从那里逃出来的无能者！


    她就像个蝼蚁一样，只能躲在父母紧紧护着她的怀里，听着他们逐渐冷却的心跳，感受着他们逐渐冰冷的体温，鼻端嗅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嘴里尝着又咸又苦又腥的液体，害怕地连发抖都不敢的胆小鬼！


    豆大的眼泪顺着她的眼眶滚落，她却无知无觉。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扒开身上紧紧抱着她、护着她的妈妈的手，如何一点点拖动着自己受伤的手脚离开那里的。


    她只记得，血……满地的血。


    冷。


    好冷。


    冷得她牙齿打架，但又因为害怕而不得不咬住嘴边的衣物，唯恐泄出声音，引来新一轮的虐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父母怀里躲了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去意识。


    也许有吧，也许没有，只是因为那段记忆太痛苦了，所以下意识遗忘了也有可能。


    她只知道她在那个魔族变态的笑声远去后，依旧许久不敢动弹。


    她记得对方尖锐的爪子，也记得对付如同戏耍猎物一样，一次次方法他们离开，又在他们真正要离开前，挥动利爪，将他们撕裂。


    撕裂，却又不让他们彻底死去。


    痛苦和呻|吟，鲜血和惨叫似乎能满足它奇怪的嗜好，它笑得很开心。


    想死，暂时死不了。


    想逃，逃不掉。


    “嘻嘻嘻！”


    “嘻嘻嘻嘻！”


    如同魔鬼一样的笑声，深深刻入她的脑海。


    “饿吗？”


    它分明知道他们渴求什么，手里也有着他们需要的食物。它半点也不吝啬地将黑面包放在爪子里抛了抛：“想吃吗？”


    “想吃的话，我噬血魔的名号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


    噬血魔！


    众人脸色惨白。


    他们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号。


    残忍，嗜杀。


    还爱看其他种族自相残杀……


    怎么偏偏就这么倒霉，遇到了这个残忍的魔族！


    他们面露绝望。


    逃？


    这里被设置了结界。


    在他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结局几乎已经注定了。


    反抗？


    他们拿什么反抗？


    他们看着人多势众，但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对上会使用元素之力，铁器也无法伤害他们分毫的魔物，他们没有分毫的胜算。


    而这里困住的结界，在这魔族玩够了、离开之前，绝对不会解开。


    拒绝？


    他们可以拒绝，但他们怀里的孩子，不行。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吃饱了。


    那些孩子连哭泣的声音都变得极为虚弱了。


    他们有些甚至还不会说话。


    他们大人可以忍耐，可是孩子又如何忍耐？


    如果祈求有用，那求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魔族看到了一部分人的挣扎与妥协，嘻嘻笑着，将食物又往上抛了抛。


    众人的视线也不自觉跟着上下跳动起来。


    不要！


    她的内心在疯狂拒绝，但她的眼神却也在跟着那团黑面包上下晃动。


    有人妥协了。


    “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嗤！”


    黑暗中，鲜血似乎也染上了黑，暗暗的一滩。


    看不真切。


    她的眼睛被父母紧紧捂住。


    她的耳朵被爸爸同时捂住。


    但她依旧能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发出惨叫，还有那让她听到就想作呕的“嘻嘻”笑声。


    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在鼻端萦绕，久久不散。


    除了她，没有一个人存活下来。


    不愿对彼此动手的族人被噬血魔轻而易举的撕裂了。


    试图护住的幼儿也没逃过一劫。


    等她最后从妈妈怀里爬出来时，只看到了满地的残躯。


    看够了好戏，也撕裂了族人的魔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结界已经消失了，而浓重的血腥味依旧在这片距离黑暗森林不远的地方飘散。


    女孩僵在了原地。


    她的族人，那些熟悉的，前不久还对着她努力微笑的脸，在这一刻全都冰冷，死寂。


    他们的脸上带着恐惧，绝望。


    他们的怀里有的还抱着曾经嘤嘤哭泣的孩童。


    她的眼泪如同下雨一般，狠狠砸在地上。


    然而再也没有人会哄着她，抱着她，叫她的名字。


    也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


    她真的好没用！


    她甚至不敢多看那些痛苦的脸。


    甚至不敢、也无法带走自己的父母。


    她只能一边哭着，一边艰难地辨识方向，手脚并用地从那个血地离开。


    脑海中只剩下她爸妈跟她一遍又一遍说的话：“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活下去！”


    “往东边走，那里有……食物，圣地……”


    离开这里。


    活下去。


    她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可是这是她父母唯一的要求。


    所以，她必须活下去。


    往东边走。


    圣地？


    她嘴角忽的勾起一个冷冷的笑。


    如果不是这个在众人口中口口相传的圣地，如果不是听说那里有食物和水，她和她的族人们就不会一起出来，也就不会遇到噬血魔……


    这个魔鬼！魔鬼！！！


    她的眼底闪烁着狠意，手脚爬动的动作更狠。


    胳膊和腿上的肉被泥土和砂砾又刮掉了一片肉，但她却好像没有了痛觉。


    浓郁的血腥味引来的食肉的、食腐野兽与猛禽在她不远处徘徊，又似乎在忌惮什么一样，迟迟没有上前。


    这也让她得到了更多的喘息余地。


    活下去！


    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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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陌生的语言骤然在她耳边炸响，但奇异的是，她竟然听懂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队穿着整洁的、怪异服装的人类，他们的手里举着奇怪的长管，以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警惕地看着她。


    圣地！


    这个名字瞬间出现在她脑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救……我……”


    我想，活下去。


    失血的冰冷，迟来的恐惧、疼痛，在见到这群人的瞬间袭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有伤员！”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眼泪，从她紧闭的双眼中滑落。


    *


    “咦，小姐姐醒啦！”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因为昏迷而略微松弛的神经再次绷紧。


    她警惕地睁开眼，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一看就被养的极好、从未挨过饿的小姑娘趴在床边，头上还扎着可爱又漂亮的小揪揪，上面还绑着她从未见过的好看装饰品。


    应该……很贵吧？


    就这么随便地扎在一个小女孩的脑袋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地吗？


    她垂下眼睛，心头涌上说不出的情绪。


    “小彤姐姐！小姐姐醒了，你快来看看她呀！”小姑娘毫无防备地扭过身，朝外面招呼道。


    顺着她的动作，她才注意到，这里的环境也是如此的不同。


    这里的墙壁是洁白的，不染尘埃的。


    这里的空气，是香甜的……


    等等！这里为什么这么明亮！！


    她倒吸一口气，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现在不是至暗时刻了吗！为什么这里这么亮！


    是太阳重新升起了吗？！


    那他们……


    她猛然坐起身，忽视了旁边小小的一声“哎呀”的轻呼，满心满眼只想找到答案。


    然而，不是……不是太阳。


    只是一个陌生的装饰品。


    但她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亮亮的东西。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看到如此明亮的光了。


    刺得她眼睛生疼，刺激得她眼泪止不住的流。


    爸爸、妈妈，这就是你们想到的圣地……


    这里有我们渴望了许久、许久的光明。


    如果你们没有……


    “姐姐不哭不哭！姐姐吃糖！”奶声奶气的声音伴随着小孩的靠近，让她再次警觉起来。


    她想把人推开，但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又一层白白的东西绑住的手让她无法自由活动，她只能任由对方将一颗白白的、香香的东西塞到了自己嘴边。


    ……这是……什么？


    “姐姐不要客气，这是糖呀！好好吃的！吃完心里甜甜哒！”小女孩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与关心，“不哭不哭哦！姐姐乖乖！”


    不哭不哭哦，琪琪乖……琪琪不怕，爸爸妈妈保护你……


    女孩童稚的话语与爸爸妈妈最后的话语重叠了。


    她张了张嘴，任由那颗陌生的东西落入了口中，唇|瓣上还带着小姑娘温热的体温。


    从未品尝过的甜味和浓郁的奶味瞬间在唇齿间荡开。


    她的眼泪伴随着小姑娘惊慌失措的“哎呀！姐姐怎么又哭了，是不是痛了，小彤姐姐你怎么还不来啊呜呜呜！”急切声，滑落得更快了。


    这就是他们渴求的食物，这就是圣地啊……


    爸爸，妈妈，我……


    我想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