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伯夫人示意她是商大人唤她前来。


    “世子夫人。”商时序礼完后兵：“敢问今日午后你可曾去过火灾附近？”


    卓氏下意识去寻茶盏，没有找到，秀眉微蹙：“没有。”


    “可是有人看到你曾去过。”


    闻言，卓氏抬头，她的目光在赵乔身上转了一圈，淡淡道：“他看错了。”


    问不下去了。这是三人同样的看法。卓氏不配合是最大的原因，你不能对她动刑，不能将她关进小黑屋，甚至连逼问都得摆出个好语气。


    古代，真是个凶手友好时代啊！赵乔禁不住这么想着。


    意料之中的事情，商时序倒也不恼：“世子夫人认识屋里的人吗？”


    “花姨娘。”卓氏坦然，一双黑白分明的秋水瞳配上有些瘦弱的脸，透露出淡淡的高傲和厌世，她甚至连后面跟着的一点解释都没有。说配和也是配合的，起码她会回答，说不配合也是不配合的，在她这里只能听到最简洁的回答。


    商时序对她的姿态无动于衷，只道：“既然解方涟没有死，那他总能开口说话。”


    卓氏客气对伯夫人道：“三叔康复用得着的，不必对我客气。”


    其实哪怕解方涟醒来说出谁，也是一面之词，难道那些下人时时刻刻都注意着那边的方向吗？难道就没有漏掉的人吗？当然，要是耗费大量的人力一一盘问行踪倒也可以，只是最好不要走到动静那么大的时候。


    转机来得很快，门外解方柳终于姗姗来迟，身后跟着端茶侍女，给众人致歉：“有些事耽误了。”


    搜屋的人并着其他调查的人回来了，卓氏那边是女吏和嬷嬷去搜的，没搜到什么东西。但在审问下，婢女颤巍巍说是少了一件衣裳。保险起见，解方柳的房间也搜了，那里更为精彩一些。


    除了满桌甚至满地白花花的宣纸和墨迹，还有掩藏在柜子深处的一件脏兮兮的锦衣。这件衣服陈清窈很熟悉，商时序自然也很熟悉。


    这是解方柳上午穿的那件。事态似乎突然明朗起来。


    “是我做的。”卓氏突然道：“是我不小心碰倒的烛台，以为没事，慌张离去。”她的姿态依旧没有低下一点，在看明那件衣服后甚至还喝了一口茶，直视商时序：“我不知三叔在那里，可能波及到他了，并非故意。”


    陈清窈的目光一直都在解方柳身上，她看见他在卓氏承认的瞬间整个人都想冲出来。她若有所思，似乎确定了什么。


    “真是精彩啊！”赵乔目不转睛，目不暇接，耳聪目明，她笑意盈盈，眼神发光：“你不觉得吗？”


    她声音低低的，像台下的观众，陈清窈不喜有人消遣别人的痛苦姿态，但更不喜好为人师的人，于是没有回答。


    “你去那里做什么？怎么碰倒的烛台？”


    卓氏：“只是寻花姨娘说说话，烛台的事没注意。”


    “撒谎。”


    人只有在小时候才会频繁的听到这个词，越大，众人的言辞越会修饰，也越体面。而儿童时的这两个字往往是铿锵有力的，背后是一张冷肃的脸，这个词一出现就代表着惩罚和失望，所以对这两个字的恐惧刻在所有人的潜意识中。


    一听到它，就不自觉的左顾右盼，疯狂寻找理由，就算没有也会怀疑自己。


    商时序的声音好似从地狱出来的一般，带着冷意和死气：“宣平伯府已经整整六年没有给那间屋子供应火烛，你的意思是，太阳高悬之时，你捧着一盏烛火去看望一个你从没探望过的公公的姨娘？”


    “卓氏。”商时序不再敬称：“凭你的承认和这些证据，已经能够判你故意杀害了。就算花氏是卖身府中，你也应当受罚。更何况纵你否认，也还有二夫人在侧，你的这套说辞，希望她能认可。”


    说着，他就起身，准备为这场火灾划下句点，似乎一点没有察觉卓氏对花姨娘的死期根本不知道。


    卓氏静静的在椅子上坐着，好似一尊雕塑，没有一丝辩驳。倏忽，她抬起双眸，那双安然的眼睛好像微微笑了一下，是解脱的表情。


    如遭电击。


    解方柳腾的站起来，此时此刻他反倒内心平静了：“火是我放的！刚刚我说谎了。”


    商时序的脚步停下，转过身，就见解方柳站在他对面，挡住了伯夫人难以置信到茫然的眼神。


    “希望解公子不是在戏耍商某。”商时序扯出一抹笑：“你又是如何杀的人？”


    解方柳也不知是颤抖还是摇头，他下意识反驳：“不是我杀的人！”


    言罢，又觉得有歧义，补充道：“火是我放的，但不是我杀的人，我去的时候花姨娘已经死了很久了！”


    “我是听母亲说花姨娘和我的姨娘是亲姐妹，一直在最偏僻的屋子里住着，我姨娘不乐意见我，我就想着去看看姨母，打听些姨娘年轻时的喜好。于是就独自带着些生活用品过去，屋里很黑，我便端着烛台，一去竟然发现，发现姨娘把自己吊死在了床框上，尸体都，都不成样子了。慌乱之下，我匆匆跑出，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不小心点燃了大火。”


    “是我对不起花姨娘，让她死后还要受此罪。”解方柳愧疚道。


    商时序问：“发现尸体，你竟没有想着回去看看？如果你回去过，为何不示警？”


    解方柳看了一眼伯夫人：“我真的不知道着火了。当时看见尸体我太慌张了，跑出来后就想赶紧告诉母亲，刚到门口就听见沫儿和其她侍女说母亲在休息，她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我不想打扰她，想自己折返回去处理，但路上被账房拦住，想着晚一些也无妨，才，才……我对不起花姨娘，也对不起母亲的教诲。”


    “你为何要独自前去？”


    解方柳眼神又下意识去寻伯夫人，不住的扣着手：“怕被母亲知道，认为我……不是真心认她做母亲的。”


    “大人！”门外又有人大跨步进来，这次是个熟人。


    纪风冲赵乔和陈清窈点头示意，而后道：“大人，解方涟醒了，他说……”纪风横眉一扫，看向坐在次位的瘦弱妇人：“是世子夫人约他到那里见面，并袭击了他。二夫人气愤至极，被我们的人先按着了。”


    事态演变的如此之快，商时序反倒不急了，他坐下看卓氏依旧平静的样子，仿佛她的身上不会再有第二种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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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冒昧，但商某不得不问一句，世子夫人如今怀胎几月了？”


    好似大石入浅池，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惊，但真正为这个事实本身而惊讶的只有赵乔。


    赵乔：这样显得我很蠢。每当这个时候，她都真诚的希望她的表兄季如舟能在，这样两个傻子会好看一些。


    在巡铺的季如舟：阿嚏阿嚏阿嚏！


    伯夫人很显然是早就清楚，不然不会拖着病体支撑，迟迟不让儿媳代为出面。商时序和陈清窈从卓氏进来后的姿态，和她喝的与旁人都不同的茶水中有了些判断，说出来是询问，也是验证。


    那解方柳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看身量卓氏月份尚浅，伯夫人应当不会告知他这个小叔子嫂嫂怀孕的事情，还如此贴心的为卓氏专门换了茶。


    这些疑问都还能在接受范围，但有一件事，才真应该算是宣平伯府的大秘密。


    “世子夫人，你腹中这孩子应当不是解世子的吧？”


    赵乔：妈耶，这个大瓜，啧啧啧。


    陈清窈不解她的生动姿态：“你不是该知道吗？”


    赵乔摊手叹气：“我怎么说你们就是不信呢，我是真不知道啊，真不知道！我又不能变成鸟儿飞进来每天观察所有人，哪里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啦！”


    商时序道：“解世子的花柳病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显露，作为他的夫人，他治病一事你定是知晓，如此，你还会怀上世子的孩子吗？”


    解方池的病到他死前应当已经十分严重了，卓氏怀孕最多不会超过四个月，甚至更短，虽说有些身体强健的可以抵抗这种病，但卓氏显然不在其中。


    孩子的父亲，一个连伯夫人都在帮忙掩盖的人，孩子的母亲，则是重伤的解方涟十分在意，话中三番四次想引出来的人。


    解方柳。


    这个孩子是解方柳的，这样一切才解释的通。因为他是宣平伯仅存的血脉，所以伯夫人要保住他，也要保住那个孩子的性命。因为他是唯一能和解方涟争夺世子之位的人，所以解方涟在意他。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所以卓氏甘心替他顶罪，帮他重伤解方涟。


    这个月份……卓氏在他回府之前就已经和他暗通款曲了。


    商时序：“世子夫人，你难道还要辩解你对解方涟的伤不知情吗？”


    “她知情，但不是她做的！”


    解方柳终于能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了，他的目光一刻都不舍离开的看着她：“是兄长对不起她，娶了她，又得了那样的病。京霓高傲，不愿与他一起，可她总是需要一个孩子的，不然这偌大的家业不是给了二房？所以她知道我的存在后去道明寺找上了我。”


    “我……”解方柳露出一个带着回忆的、温柔的笑来：“她太美了，又那样高贵，从天而降来到那里。我突然觉得，她那样的人不该踏足那普通破旧的屋子。”哪怕那是他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后来我被接回府，她就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这样也好。但真的藏不住，她的反应一天天大起来，她那样聪明的人，也早就做好了应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