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商时序点卯后站在案后整理纸张，他刚从陇右归来，全程默然的听着纪风汇报着值得注意的案件。


    “停。罗岗？”商时序绯红官袍扬起，转身，凤眼挑起，漫然回顾着一个多月前的密道谈话，他怀中还揣着陈清窈托他送给赵乔的解毒丹。


    这意味着他们又要见面了。


    商时序拿出那个药瓶摩挲，忽而开口问：“解方池怎么样了？”


    距离道明寺一事已经差不多过去两个月了，凭她那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能安分这两个月已是极限。


    说到这个人，纪风摸摸自己的佩剑：“解大人这段时间一直在宣平伯府没出来过。”


    “没出来过？”商时序坐下的动作一顿，整理好衣摆，抬头：“我离京这段时间他一直没上过朝？”


    纪风肯定道：“没有。”


    “卓家有什么反应？”


    纪风：“也没有。”


    几乎是瞬间，商时序就笃定赵乔一定动手了，而且动的理所当然，恰到好处。


    无巧不成书，赵乔的邀约就在这时候到来了。


    百灵进来后先行了个礼，低眉顺眼让人记不清样貌，只是动作姿态从容不迫，有了几分沉稳的气质：“商大人安。”


    “大小姐说今夜子时，听雨楼见。”


    夜半子时？赵乔还真是……毫不避讳。


    商时序：“不必了，这药你带给她。”


    百灵自进来之后第一次抬脸，通身没有逾矩的首饰，但各个精致，甚至超出了许多官家小姐，面若芙蓉，是一点点养起来的，却无骄矜之气，和她主子完全两模两样


    此时她显得有些为难，非常礼貌道：“商大人，如果您拒绝，百灵就还有一句话要带给您。”


    纪风不满：“我家大人说了不去，也没有耽误送药，还不快快离去！”


    百灵没有生气，甚至都没怎么看他，努力委婉的提醒这位未来的姑爷：“大小姐说的时候，非常愉悦，非常。”


    由于这么个明显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侍婢久久在这里停留，已经引起了一些抱着案卷经过的官员小吏注意。


    商时序：“……我知道了。”


    百灵也松了一口气，感激的冲商时序笑笑：“多谢商大人，百灵这去回话了。”


    夜半子时，听雨楼。


    听雨楼是难得开在京都东边的酒楼，但距离皇城根还是有一段距离，不过离一些官家贵族挺近。这也是一开始商时序就怀疑陈清窈背后有人的原因。


    赵乔孤身一人姗姗来迟，今日令玉京白天要见人，晚上熬夜批折子，好不容易等他睡了才出来。


    因为是刚从睡意中醒来，赵乔一头青丝简单的用一根玉簪挽起，是商时序在赵家庄见过的那一支，在月色下有种温润的触感，让人想要抽出，看到少女乌发飞扬的那一刻。


    赵乔以前是典型的可以晚睡不能早起的人，但古代声色犬马的地方往往女士勿入。她被迫早睡早起，过上养老生活，今天好不容易的夜生活让她终于有了点兴致。


    这个包厢对的是街道，如今空空如也，但胜在是高处，能俯瞰临近的府邸，巡视一圈，并没有宣平伯府在内。


    桌上是商时序给她倒的茶，推过去：“怎么让陈姑娘为你夜半打开听雨楼的？”


    赵乔托腮，看着一身红衣的商时序，脑子里全是令玉京穿着她给买的睡衣睡意朦胧的样子，嘴不过脑子：“卖身。”


    商时序：“……”


    赵乔这人不想聊的时候是真的会让你没法聊下去。


    “赵小姐此时此刻唤我前来只是为了赏月？”商时序轻抿一口茶，等她回话。


    “不是啊。”赵乔抱臂，向后靠。


    霎时间，一支利箭穿过女子发边破空而来直击商时序面门！


    多熟悉的场景。


    多大仇多大怨，案子里面动手不够，半夜约出来杀？


    商时序反应速度极快，但无奈腿部一软，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茶里有问题，铁箭在他动身后只划伤了他的臂膀，红衣被鲜血濡湿。


    衣袂翻飞，商时序越身跳窗，一袭紫衣的蒙面女子紧接其上魅影般落地，二人在街道上就打了起来。


    赵乔慢悠悠喝完茶，背手踱步下楼，跟个老太太似的。


    周围是住了人家的，夜晚也有人巡街，赵乔只安排了百灵守着来路，眼见这边打的不可开交，悠闲闲喊话：“陈姑娘，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呦。”


    “啊，商大人，不要伤害陈姑娘哈，我的性命还在她手里的。我要是没命活，是会鱼~死~网~破~哒~”


    陈清窈闻言唇角微勾，手下更凌厉了几分。而商时序碍于药物作用，内力运行时顺时滞，一时之间两人竟打了个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惨叫从不远处的一座宅子中响起！


    打斗中的两人一掌对出，各自后撤两步同时停下。


    哪里来的男人惨叫。


    夜色中的薄雾隐隐约约弥散，视线聚焦，那传出声响的府邸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惨败的纸上写着大大的奠字，白幡招摇，白团紧簇，有残存的黄纸顺着被凌乱推开的门飘出。


    刺啦——砰！


    一束烟火炸响，一只黑色长毛猫猫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蹲立少女脚边，明亮的颜色暴露少女尴尬的表情：“那个……”


    她指指天上的烟火，和身后隐隐传来的整齐队列脚步声，讪笑：“这是我干的，那一箭送给商大人，后面这些人送给陈姑娘，算是那日暗道对你们俩的报答。”


    巡防营见到商时序，他还有话可说，见到陈清窈就不一定了，除非前者愿意救她。


    这次轮到陈清窈气笑了。赵乔主动寻她答应帮她做件事，却不求解药，反而让她来此伏击商时序，她原以为是小姑娘不甘心未婚夫密道那日冷情，结果也把她给算进来了。


    商时序和陈清窈都不是蠢人，能被赵乔诓过来纯粹是这人不肯用一点转弯的计谋，大抵有几分浇对家发财树的意思。


    惨叫更清晰了一些，一个年迈的老人穿着布衫子从那家有白事的府邸跑出，双眼瞪得大大的，见到他们像是见到活菩萨，猛地扑上来，眼泪混着鼻涕抱着商时序的腿不肯撒手。


    赵乔一脸惊恐，双手举到胸前连连摆动：“这可跟我没关系啊！我纯粹就想再射你一箭！”


    “大小姐！”


    百灵被赵崇拎着后领跟拎小鸡仔一样，带着一队巡街十人，各个举着火把。


    手下用力，百灵被推个踉跄，颔首退到赵乔身边，安静的像个哑巴。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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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乔笑僵在脸上：“我领的对牌出来找大夫。”


    大半夜的安国公府大小姐出来找大夫？亏她想的出来。赵崇冷笑，懒得搭理她。自己做好了善后就等回了家再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


    摸摸鼻子，赵乔默默站在赵崇身后，搂起地上的黑猫，握住它的爪子向对面两人挥了一挥。


    “官爷！！！”


    布衣老人这么叫着，腿都打晃儿，指着来处：“闹鬼，闹鬼啊！”


    朱门在夜色下像是干涸的血迹，风中晃悠悠的白灯笼昭显着阴气，有生人勿近之感。


    商时序皱眉，又是闹鬼，这个月他已经收到好几次闹鬼的案子了，但大多都在京郊，这是第一次出现在京都。


    “此女子是和我一同办事的。”商时序道。赵崇在这里，说的越多事态发展越难预料，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不是可以摆在明面上说的事情。


    赵崇目光不善，商时序陛下亲卫统领出身，没想到人品有亏。


    “兄长。”赵乔看似很小声，实则在这样凝固的局面差不多都能听到：“既然没我事儿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早我还得去城西施粥呢。”


    赵崇挥挥手，让手下两个人送她回去。


    “你是谁家的，怎么回事？”商时序扶起老人。


    老人手指头指的都不太灵活，看上去就是被吓坏了：“闹鬼啊！王将军府闹鬼啊！”


    “是王潜将军府？”赵崇问。


    “是是，是那个女人回魂来索命啦！”


    “够了！”


    一位壮硕的挺肚男子怒目圆睁，有门画尉迟恭秦叔宝之姿，身后跟着一个年龄小一些的白面劲装武将和一位管家装扮的人。


    赵崇一眼便认出这人就是王潜。若非先帝避战，这也是位战场上的猛人，脾气执拗但为人刚正，算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将军。


    “管家。”王潜将军招手：“把老侯带回去。”


    商时序：“慢。”


    王将军斗大的眼珠子就看过去，上过战场的人眼中是血气的，这么一看普通士兵也要两股战战，也就是在此的是商时序和赵崇。


    “商大人劳苦，半夜还要出来办事。”王将军冷哼：“本将军府上的小事不劳费心！”


    商时序：“本官刑理京都，近日收到多起闹鬼事件，而这位老者口口声声说将军府闹鬼——王将军应当也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吧。”


    王将军给身后的白面小将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一手刀劈晕了告状的老侯。


    王将军：“谁说闹鬼？老子没听到！老二，走！”


    他是料定赵崇曾与他同在右卫麾下做事，又与商时序没有交情，不会在这个时候揭短。而商时序带着个小娘子半夜出行能做什么清白事？闹大了谁也讨不了好，这才敢这么硬气。


    赵崇的确不会插手，他商时序敢当着他妹妹的面半夜带着小娘子私会，他这个做哥哥的难道还要给他好脸色吗？


    王将军带着人大摇大摆回去府中，赵崇侧目，见商时序平静如水，不见怒意。


    “王将军长子新丧，商大人见谅。”赵崇道：“想来闹鬼的事情也是那老者守灵癔症，这世间哪有什么鬼。”


    商时序盯着赵乔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是啊，这世上没有鬼，只有鬼蜮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