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苦衷诉谁
作品:《招惹少年将军后她死遁了》 回程一路无话。赵遂辛面色绷得极紧,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两人虽在同一间车里,却坐得极远,宁济生怕触他的霉头,刻意寻了另一端,一路谨慎。
不知为何他看着有些不悦,难不成是因为她同待书散开,害他要特地来寻?若是如此,赵遂辛恼火也可想见。毕竟深夜里或许正好梦,却被唤起来寻她这疑似借机出逃之人,任谁都无法有什么好脸色……
马车行得飞快,胡思乱想之际已停驻在门前。本道二人就此各回居所,谁知赵遂辛却一路跟在身后,径直步入她住处内。
宁济提醒他:“……夜已深了,将军。”
赵遂辛看她一眼,不声不响搁了一样东西在小几上。
一支青玉瓷瓶。
宁济茫然:“这是……?”
赵遂辛面色冷淡:“药,外敷可用。”说罢径站起身欲走。
宁济惊异一瞬,随即敛下神情垂目道:“多谢将军。”
赵遂辛胸口猛地起伏一瞬:“你……”他勉强挤出一个字,余下的话却死死梗在喉头,只好狼狈地将目光从她肩背处移开。晃神时,却蓦地瞥见她袖间一抹朱红,并非熟悉物事。
赵遂辛眼神滞住,眉目渐沉:“……这是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红玉珠串顺着袖口不慎落出几分,原是方才灯会之上那人所赠。
她抿了抿唇,索性一手摘下:“不是什么稀罕物,将军若喜欢,此物便……”
赵遂辛目光落向她的掌心,唇畔带着点点冷意,重复问了一遍:“这是何处来的?”
观他神色,并不是当真好奇,已然不悦。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如何说他都不痛快,谅她再如何巧言令色恐怕也都没用,不如说实话,还少费心思。盘算一通,宁济坦白:“是路上偶遇之人所赠。”
“偶遇之人?”赵遂辛将这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一字一顿,仿佛是要掰开嚼碎细细研磨一样。末了,他冷笑一声:“当真是偶遇,还是别有用心的会面?又为何偏偏是在今日?”
巧合至此,饶是无罪也理亏了三分。
“这究竟是偶遇之人、意外所得,还是约定之人、求救讯息……”赵遂辛走近了些,垂眼看她,目中盛满霜雪。“只有你自己知道。”
宁济抿了抿唇:“从前之事我无可辩驳,可此回当真是巧合,还请将军信我……”
“信你?”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神经,赵遂辛目中戾气大盛,手上一用力,那串红珠被霍然扯得粉碎——
“不论你向谁求救,都死了这条心为好!”
霎时间,珠玉散落在地,噼啪响作一片。
宁济身形微僵。
“只一日给你些松泛,便引来旁人……”赵遂辛冷笑一声,“罢了。”
他推门而去,外头随即响起一片“将军”,而后传来一道低声:“去查。今日她都同谁……”
后面的,再听不真切。
但余屋内一片狼藉。
……
才将追查命令吩咐了下去,遭夜风一拂,赵遂辛脑中才清醒几分。
他这是在做什么?被如此牵动心神,乃至大动干戈……
他指骨微微扣紧,而后猛地回身,推门重入。
里头之人正俯身去捡散落的珠串,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抬头看他,面上俱是畏惧忌惮之色。
“将军勿怪……”宁济面色微变,急急解释道:“我并非是为舍不得此物,只是散落遍地,恐容易伤着人,因此才……”
赵遂辛眉头微皱,踏近一步,便见宁济唇色发白,连步退后,似乎对他极为防备。
还带着些忌惮,与微不可查的惧。
惧怕?
……她在怕他?
他心下一滞,数日来头一回真切瞧她。
女子瞳色漆深,一双眼仍如乌润秋水,些微上挑,可从前生气却消散许多,只剩下一点些微光亮。先前面颊上还能看出些宫闱之中好吃好喝将养出来的轮廓,如今却不知何时已迅速清减,下颌消瘦,身形薄得人心惊。
如同将欲飘然出世一般。
不知为何,胸腔处闷痛得难忍。
从前她分明不是这样的。
赵遂辛神思恍惚。
是……因为他?
宁济低声问:“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
赵遂辛被如此唤了一声,如梦初醒,下意识上前一步。
却见宁济面色苍白,后退一步,扶着屏风道:“对不住。我今日身子不适,若不慎冒犯了将军,还望将军海涵……”
说着,她哽住一口气,急急喘了半天。
目中浸满不安。
他怔住。
……她在怕他。
心下缓缓溢出些苦涩意味,浸得口舌都发苦。
……是了,她怕他,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要复仇。要报复她。他恨她,自然不会想让她好过。他说过的,要将她千刀万剐。
如今她惧他,如今她已形销骨立,意气消沉,不似从前半分……她确实未曾好过!他心愿已成,合该高兴才是……可为何并未生出快意?
他究竟想要什么?
赵遂辛神情中洇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见之心惊。只怕他再做出什么无常行径,宁济匆匆道:“我知将军恨不能杀我,只是碍于情面不愿脏了手而已……总有一日,我——我会将这条命偿还于将军的。”
……偿还?
赵遂辛缓慢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她要如何偿还?
他曾想杀了她。如今不过几十日辰光,她已消瘦至此田地。
折磨够了吗?
按说是不够的。
恨的时候,日日想着要将她剖心剜骨,千刀万剐,作为对她欺他叛他的报复。可真到了身边,却什么都不忍心了。竟只想囚着她,像将青雀关在笼子里,折了她的羽翼,好叫她再也飞不出去。
可她从来一心挂在她那位殿下身上,每每一想到此事,便生出无边怒意恨意,如同烈火般轰然铺开,烧尽一切理智。
压不住讥诮与怒气,时时做出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荒唐举止——可每次见到她神情怔忪落寞,又会生出浅淡的悔意。
他分明未曾做什么,她竟已孱弱至如此……当真是如他所想的一般,柔弱不堪。
她消减羸弱至此……
胸腔中一阵一阵跳动着的,泛起沉闷的痛意。
为何会痛。
在他被恨意支配的时候,她都承受着他的恨。没有寻死觅活,没有反抗,只是温吞地接受了,就如同接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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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一般。从前她为三皇子的命不惜自己的命,如今为了抚平他的恨意也无所谓受尽煎熬。
就像是……
赵遂辛心下狠狠一颤,重重裹着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像是……她当真要给他偿了这条命一般。
如今才意识到,她并非无所不能之人。
她会受伤,会衰弱……会死。
再如此下去,她迟早会死。
她会在他眼前死去。
死。
想到这个字,想到她会在他面前阖上眼,身死魂灭,便有些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赵遂辛匆匆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步履仓皇,几如逃难。
他当真是恨吗。
恨一个人,竟会如此?
折磨她,自己却也未曾好过几分?
这是恨吗?
还是说,他对她,并非只有恨?
……
脊背上的伤痕触之便生出肿痛,可伤在背部,不好上药,宁济折腾了半日,索性放弃,伏在榻上胡乱睡了过去。
才入睡便做得一阵乱梦,乱七八糟揉成一团,真真假假。
夜已深,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声响。
她拥着衾枕,眉目微阖。
乍然响起吱呀一声,木门幽幽转开。
映着窗边撒下的雪白月光,赵遂辛一眼便望见那张苍白面庞,勉强伏身睡下,想来并不舒适。
或许是伤处作痛,梦里也未曾好眠,女子眉宇间轻轻蹙起,似笼着愁思。
探眼看去,先前搁在桌上的瓷瓶仍未拆封。他沉默半晌,抬步上前取来药瓶。
本欲探手上去,他僵在了半空,看着她身上浅色衣衫,目色晦暗。
……只是上药,并非旁的,也并非他心生怜意——若是任她带着伤睡去,再生出疮口,日后还会生出更多麻烦事。
默念几句,他伸手出去,将她背后衣衫剥开。于是便见沁雪一般的玉白肌理之上,一道青红交织的可怖痕迹横亘过脊骨。衬着新雪一般的皮肉,愈发显得伤处狰狞吓人。
他抿起唇角,指尖微颤,沾着药霜的指尖不慎触及伤处,力道重了些,又匆忙小心翼翼轻推上去,只为让药上得更均匀些。
枕衾处传来一道轻声咕哝:“痛……”
不似女子平日那般清冷而边界分明。黏糊糊的,小声的,带着气音。
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
赵遂辛猛地僵住,急急撤手。静了半晌,见宁济并未醒转,才知道她只是梦中呓语。
他急喘出一口气,勉强将剩下药膏尽数涂遍她脊背伤处,而后敷紧纱布,收拢衣衫。待料理过了,才匆匆离去,可说是落荒而逃。
……
“小赵将军……”
“别这样叫我!”
濡湿。
声声叹息如水雾,落满床榻,晶莹剔透。
流光如玉,衬着月色,满目盈盈。
赵遂辛身子绷紧,眼神晦涩,下意识横剑挡在身前,色厉内荏道:“你又想做什么——”
宁济但笑,轻轻拨开他的剑柄。眉目清隽如描,一如往昔:“将军……我来此,只为赔罪。”
赵遂辛看她越靠越近,呼吸都有些困难,下意识后仰过身子:“……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