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上京灯会
作品:《招惹少年将军后她死遁了》 宁济目中茫然,视线空落落,不知凝在何处。
梅家生辰宴上这出荒谬闹剧,竟如此潦草收场……
这不应当。
太子如今……怎会沦落至此?
堂堂太子,为求朝臣投诚,竟要使出如此阳谋,迫结姻亲,当众上演这一出赠珠之戏——这也罢了,可他竟被玥姑姑扮作的“景王”如此驳斥,一无所获,体面全失!
她这王爷无权无名,若放在从前,太子必定有成千上百种办法叫她好看。如今竟能咽得下这口气,只是大怒之下拂袖而去,无半分回击……
他可是太子!东宫之主,要什么没有?竟然如此委屈求全,如此费尽心思?竟沦落到被一个无名无实的寻常亲王当众驳斥了面子,也只是狼狈离去?如此隐忍,如此谦卑,同从前倨傲之态,全无相似之处!
……只有一种解释。
太子如今,无人可用。
或是在先前同方家明里暗里的纷争中,实力大减,又或是开罪不少朝臣,寒了诸多人心。宁昱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以储君之高位,行得外强中干事。
非他谦卑,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至多表面光鲜,实则无人拥趸。如同一幢华丽高楼,内里却空空,渐生朽腐。
太子之势,日薄西山,摇摇将坠。
只是宁昱早早沦落至此,于她本无干系。甚是大快人心之事,合该拍手叫好才是!
可是——
可是……
可是她,无法脱身了。
宁济脑中一片混沌,眼尾泛起浅淡的红,目中亦隐有水色。
……从前她所见到的预兆梦中,太子厌恨赵遂辛,在江洲授意旁人对他百般刁难,却仍被他东山再起。记恨之心甚重,干脆不做不休,在滁水边侧伏下弓箭手,于冬月取其性命。
恰是这一箭害得赵遂辛身负重伤,幸得此人命硬,当胸一箭也未曾殒命,徘徊病榻数月终于痊愈。
自此面上平和彻底粉碎,赵遂辛手段益发凌厉,征战立功,广收权柄,短短几年间,俨然已成摄政实臣,废储立新,易如反掌。
她原本笃定自己能够轻易脱身,仰仗的便是太子暗中伏下的那一箭。
凭借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一箭,她有把握在赵遂辛面前假死离开,叫“展柒”在众目睽睽之下天衣无缝地消失!
自此,诸事便可一了百了。
可如今太子势微,就连自己这等便宜王爷也能同他叫板。宁昱还哪里有人可用?哪来的办法再派人日夜伏下,费尽心思,只为暗算一箭?
既没了那江边一箭,她当以何借口假死脱身,又如何不叫赵遂辛起疑?如今身陷此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便是玥姑姑,也恐怕以为她自有打算……
宁济轻轻抬眼,眼珠转动,行迹滞涩。
她茫然地看向身旁之人。
衣玄面冷,恨意深重。
……他说得对。
……没人会来救她。上天也不怜她。
曾以为的唯一的机会也渺茫消逝,如今已彻底走入死局。
她欺他叛他陷他负他,他怎会想她好过?又怎会轻易罢手?
她会困在此处,无处可逃,无人可信。
她或许真的……无法轻易抽身了。
*
似是有所感知,展玥回过身,朝门外一辆不起眼马车驶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马车已离去,只留几道车辙,看不出痕迹。应当只是寻常过路客。
梅芷叶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发现?”
或许是看错了吧。
展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瞳色浅淡,微微转动,凝在梅芷叶身上。
“梅姑娘先前来信说,你知道展柒的下落?”
梅芷叶抿了抿唇:“是。展姑娘的下落,我确实知道……可殿下便是不来解困,我也会告知于殿下——”
她指尖轻轻扣紧,将掌心压出发白的痕迹。
“先前听闻太子殿下今日会来,芷叶无法,只得求助于王爷,绝非有意借此为要挟!我……”
展玥打断她:“她人在哪?”
语句寥寥,闲话极少。如今同景王相处,不知为何竟多了些畏惧与压迫感。
梅芷叶深吸一口气:“展姑娘如今,在赵将军那处。”
展玥眉头微锁。
赵遂辛?
是了,从前宁济说过的,那个她颇有瓜葛之人。
她还说过,要再去一趟,消解她从前痕迹,免生事端。
原来如此……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见她面色微沉,梅芷叶仓促道:“但是我向殿下保证,展姑娘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发誓……”
展玥问:“是展柒让你传话给我的?”
“不,是我自作主张。关于这个,我可以解释……”
梅芷叶面色苍白,有几分慌乱。
她会解释……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尽数告知于他。
她无法再隐瞒,无法再骗自己。
展玥微皱的眉心缓缓松开。
联系起先前宁济说过的“过段时日要离开一趟”之事,她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想来是宁济又自作主张,前往赵遂辛近旁便是为了彻底消去“展柒”这身份……无论如何,有梅芷叶传来消息,应当一切都在宁济计划之中。
只是这孩子当真是太任性,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突然走……展玥轻轻皱起眉。
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再见到必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果断道:“不必解释。我知道了。”
“知道?殿下知道什么了?”
梅芷叶心跳错漏一拍。
他难道早就知道她所为之事?因此……才对她如此冷漠?
展玥摇摇头:“没什么。展柒的事我知道了。余下的不必多说。”
说多错多,宁济之事她心中有数。倒也不必再要外人解释什么。
说罢,她转身离开。
像是下定了决心,梅芷叶冲上前来,拦在景王身前,指尖泛白,轻轻发抖,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抬目,眼睫微颤:“殿下不问我她是如何去到赵遂辛身旁的吗?是我……”
是她将展柒的消息亲自递到了赵遂辛手上!
她明知道他恨她,却还是这么做了!就算殿下恨她怨她,就算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么做!
殿下不好奇吗?不怨她吗?不想知道为什么吗?她可以……
展玥莫名看她一眼:“这不重要。我只需知道她安然无恙就好。”
“她会回来的——可这与你无关。梅小姐。”
——与你无关。
梅芷叶乍然脸色一片苍白。
她的心思,她的身不由己,她欲说还休的种种剖白,通通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不敢想他知道多少,又该如何看她。
如今的景王,同曾经在江洲时的年轻皇子,截然不同,似变了人一般。
他对她冷漠至此,如隔天堑。
再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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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
声音沉冷如霜,乍然天降,唤得宁济如梦初醒。
她梦呓般应声:“……好。”
抬手,倒茶,倾入茶盏,飘然步近,双手奉上。
“将军。”
赵遂辛定定看她一眼。
他不接,她也并无反应。
只默然站着,目中无神,几如行尸走肉。
那日梅府一事后,宁济彻底消沉下来。
从前他如此待她,她虽则事事都应,仍旧可见锋芒——他知道她不服气,不认,不痛快,甚至是阳奉阴违,憋着一口气。她一心离开,时时伺机逃走,总是同他对着干,便是说些软话,也只是碍于屈居人下,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她是鲜活的。像林中韧蔓,长着坚韧无摧的新芽,任风吹雨打,便是再受挫磨,也憋着一口气,一心撬开挡在前路的巨石。
眼里那点光亮,叫人格外不痛快。
想摧毁。
想她不痛快。
她越痛苦,他才会高兴。
可如今,她如此失魂落魄,他却更不痛快。
赵遂辛一手接过茶盏。
宁济便默然退开几步,回至一旁,静静候着,视线却望向窗外,目中放空。
西风残照,斜阳如晦,枝头残叶飘零,已尽是干枯瘦树。
深秋时日,萧瑟如许。
她怔怔看着,一旁却传来一道瓷玉相撞的声音,转头看去,茶盏磕在书案上,发出重重响声。
身旁之人声音压抑着怒气:“怎么?过了这些日子,是还放不下他?”
宁济缓慢眨了眨眼。
放不下……
她扯了扯唇角,欲苦笑,却更乏力。
赵遂辛误解之深,从前还有心有力辩驳,事到如今,实在无话可说。
她垂下眼,并不作答。
赵遂辛丢开墨笔,笔尖在纸上滚出狼狈墨痕。
似是怒极,他几步逼近她,扣住她的肩侧,冷声道:“再是放不下,也要接受现实。劝你识时务些,别再露出如此模样!”
“你以为谁会可怜你?”
宁济眼瞳微动,缓缓聚焦,看向面前色厉面冷之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而后唇角扯起一道笑:“方才是我之过。将军有什么吩咐,悉听尊便。”
“你——”
赵遂辛勃然大怒,胸膛起伏了一瞬,箍着她肩侧的手一紧,将她猛地甩开!
宁济仓促退了几步,重重撞在墙侧窗边栏柱,背上炸开一片痛楚,溢散开来。
她轻轻抽气,扶着身后雕栏才勉强站稳。
“将军,今日城中有——”
一人破门而入,却不想瞧见如此,惊得后半句话断了下去,“……怎么了这是?”
赵遂辛漠然看他一眼。
门口,杨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目色复杂,欲言又止:“你……”
“怎么?”
杨犴看向窗边,女子面色苍白,发丝垂散,看不清神色。她虚虚扶着身后墙侧,俨然像是起过纷争——观此情状,想必只有忍受的份。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下竟有些看不过眼。
“我说,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赵遂辛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杨犴如梦初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生出闲心来。他干巴巴道:“哦,对。我是要说,今日城中有灯会,是不是要吩咐下去,轮休些时辰……叫大家都出去转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