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屿只是希望池梦灵稍作收敛。


    初来京城，不会看诊，就敢揭为皇后治病的悬赏，风格跳脱，行事悖逆，发言大胆。


    后又自作主张强行给十三皇子灌药，惹恼淑妃，被圣上质疑藐视皇权。


    如今，不知为何又惹了驸马动怒，差点当街被打。


    敬称，谦辞，礼仪，池梦灵一窍不通也就罢了，还屡屡出言不逊，热衷于拿生死冒险。


    皇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世人皆谨言慎行，以防行差踏错，池梦灵是运气好，多次化险为夷，可……


    傅深屿自觉想护却难护，他不可能成天跟在池梦灵身后，再说，他想跟也跟不了，池梦灵时不时就消失。


    但池梦灵的反问却让傅深屿结实地怔住了，池梦灵随口一句就是在质疑权力结构，不仅无畏还冷漠，她立在灯火阑珊里，却恍若不在此间。


    “你……”到底握有什么倚仗？


    傅深屿没有问出口，他的话戛然而止。


    氛围一时有些尴尬，两人之间沉默到让周遭的喧闹都无尽远去。


    良久，傅深屿摸了摸鼻子，轻声问：“孤要回东宫，你…..？”


    “叨扰了。”池梦灵回。


    傅深屿招招手，他在旁站了很久很久的侍卫江青牵来马车。


    车厢里烧了炉子，垫了绒毯，成一方天地，温暖融心。


    池梦灵后知后觉到了不妥，犹犹豫豫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缓和她和傅深屿之间的氛围。


    当时，她在长乐宫，曾言按照律法太子无法真将她送进大牢，傅深屿没有反驳，虽逞口舌之快，却也没有真唤来刑部治她，就连行骗的假游医也被无罪赶出了皇宫。


    池梦灵还以为，不愧盛世，皇家遵法，不以权压迫百姓。


    如今想来，她还是天真了，假游医敢在太子跟前行骗，大抵是因为太子美名在外，百姓皆知他宽和大度。


    今日驸马言行霸道，寄花阁伙计不敢置喙只想息事宁人，可见，仗势欺人仍旧是权贵把戏。


    也难怪，驸马的人一动，铺子里的人全跑完了，想来百姓心里明镜似的，却从没人敢管。


    驸马仗着五公主和京兆府尹的弟弟，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太子明显知道，却也未认真干预。


    池梦灵悄悄拿余光瞥了瞥傅深屿，一国储君，从小被教导帝王心术，原本谋的就不是清明和正义，而是平衡和制约。


    “今日是我口无遮拦了。”为了副业，池梦灵不深究了，左右她不是这个朝代的人。


    傅深屿眸中闪过讶异，他认真观察了下池梦灵的神色，认真地问：“明日…太阳要从西边升起了？”


    这是嘲讽！池梦灵捏了捏拳，吸了好长一口气续道：“但我向来这般行事，恐怕也很难改掉。”


    现代并非不存在以权压迫的事，但于普通人而言，实难撞见。普遍的大众对律法有基本的敬畏，只要占理，影响不到生死，故而，池梦灵说话一贯张扬放肆。


    “太子殿下为何会姑息纵容如驸马之流？”池梦灵不死心，仍想搞清楚傅深屿到底是怎样的人。


    傅深屿就知道池梦灵嘴里吐不出好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就是虚言。”


    池梦灵没想到傅深屿会将话点得如此透：“如此，律法就只约束平民。”


    “你…”傅深屿抿了抿唇，“还研究过刑律？”


    池梦灵摇摇头：“从未。”


    “嗯？”


    “任何朝代、任何国家的律法我都没有兴趣，执法让权，律法约束平民，便只是权贵的工具。”


    “孤明白，孤主导过三次律法改革。”


    池梦灵怔然。


    “刑律合理，执法严苛，天下万民敬法守法，百姓和乐。可是…这不顺应时代。驸马之流是法治蛀虫，可若想依法惩处他，孤就得非法地调动权柄。大动干戈只除一人，还有千千万万人。”


    这是池梦灵未曾想到过的角度，二十一世纪的华夏是法治社会，蛀虫仍有，但大环境已定，普通人能看到漏洞，却不存在真正的难处。


    封建王朝却不同，皇权至高，权贵勾结，等级制度森严，站在傅深屿的位置，他低头，纵使千疮百孔，亦有心无力。


    “抱歉。”


    傅深屿勾了勾唇：“如今的律法是普通百姓间解决问题的手段，百姓畏权敬法，虽有遗憾，却是顺应时代的最佳状态，孤亦期待百年千年后，会有不一样的海晏河清。”


    池梦灵在傅深屿的眼中读出了对未来的期望，似乎也看到了历史的洪流，历经千年变迁，这片土地真的续写起了不一样的故事，并非完美无缺，却是越来越好。


    “所以。”傅深屿凑近池梦灵，严肃而低沉地提醒，“在京城行走，当多加小心。”


    傅深屿的眸光深邃，说得极认真，他看穿了她的天真，故而忍不住提点。


    下意识地，缩在袖中的手指放开了穿越罗盘，一直以来，池梦灵打着“不行就换朝代重开”的主意，肆无忌惮。可如今，是时候放开这条退路，听一听傅深屿的提点，以更清晰的认知在这个朝代行走。


    俗称，收敛一点。


    “除了父皇那里，你皆可打孤的名号。”傅深屿补充。


    “什么？”


    傅深屿朝池梦灵递过去一物。


    池梦灵定睛一看，是此前傅深屿给过她的，能进东宫的信物。


    “这是……？”


    “京城权贵，自知见此物如见孤。”


    “天呐！”池梦灵惊呼，她一甩方才凝重的神情，乐呵地笑起来。


    傅深屿忽感头疼，解释道：“看在你治好母后，又能哄母后开心的份上，借你保命。”


    池梦灵摸着玉佩上的龙纹雕刻，心说这可比穿越罗盘那种一次性的退路有用多了！


    她不用收敛啦～


    忽然，池梦灵狐疑地看向傅深屿。


    傅深屿：？


    作为红果短视频重度用户，这个桥段，池梦灵看过无数次，她扭扭捏捏地问：“这不会是那什么的信物吧？”


    傅深屿皱皱眉：“你这…什么表情？被鬼缠上了？”


    “……”看在玉佩的份上，池梦灵不与傅深屿计较，“就是所有人看到我拿出这个玉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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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很惊讶。”


    “嗯。”傅深屿被池梦灵提醒得有些后悔了，京中的达官显贵确实会惊讶，恐怕还会摆到台面上揶揄他。


    “那会不会不太好啊？”话是这么说，池梦灵已经把玉佩揣进了怀里，看起来是没有再掏出来的可能性了。


    “……”傅深屿懒得回话。


    “你有太子妃吗？”


    “这和太子妃有什么干系？”


    当然有关啊！池梦灵回忆了又回忆红果剧情，打定主意不能和她的太子倚仗之间有任何不清不楚的误会，丢开羞耻心解释：“这枚玉佩不是殿下正妃的信物嚒，那如果殿下已有正妃，不就不太好啦？”


    傅深屿闻到了些绿茶清香，不知从何飘来，但他顾不上深究这个，莫名地问：“谁和你说这枚玉佩是正妃信物？”


    “不是见之如见你吗？”


    “五爪龙形玉佩，储君象征，是母后送孤的及冠礼。”


    “……”红果害人不浅，池梦灵忽感她全身发烫，尴尬地很想找地缝安家，但不巧，马车上没有地缝。


    傅深屿看着池梦灵一点一点缩到车厢角落，耳朵红到滴血，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猛地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池梦灵连瞪都不敢瞪傅深屿。


    只要想想张扬跳脱的池梦灵误会了什么，傅深屿就觉得他今夜睡到一半都能笑醒。


    马车“登登登”平缓向前，车厢里更静了，却是另一种沉默。


    “殿下，到了。”江青的声音。


    车帘被拉开，傅深屿眼神示意池梦灵下车。


    池梦灵捏捏手，动动脚，努力提了下嘴角：“殿下先请。”


    傅深屿又想笑了，故而没有推托，起身先往外走，池梦灵踌躇在后，慢吞吞爬出车厢。


    一爬出来，就撞见傅深屿嘴角未落尽的笑意。


    池梦灵在心里又送了红果十套组合拳。


    “饿吗？”傅深屿问。


    “不。”


    话音落下，池梦灵的肚子叫了，在寂静的夜，江青都听见了，急忙将脸转开。


    池梦灵顿时更尴尬了。


    “宫里炖了鸡汤，走吧。”傅深屿说完就走，丝毫不怀疑池梦灵会不跟上。


    穿越至烆朝良久，池梦灵还未喝过鸡汤，作为家里没地的现代人，池梦灵从没吃过真正意义上的走地鸡。


    在赏月楼，拿千两白银那日，池梦灵提过一嘴，没想到傅深屿还记得？在这凄冷寒夜，竟拿这个诱惑她。


    卑劣！


    池梦灵紧紧缀在傅深屿身后进了东宫。


    傅深屿一路走，宫中奴婢太监一路跪，傅深屿不喊起，目之所及所有人垂首不语。池梦灵好奇，回头向后看去，月色朦胧，无一人起身。


    这就是皇权。


    再宽和亦至高无上的皇权。


    此前，她居然未曾留意……


    “你在看什么？”傅深屿往回走了几步。


    池梦灵回头却未回神，下意识应：“没。”


    傅深屿没有深究，转身继续往里走。


    “殿下。”福安迎上来。


    “传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