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难以言喻的、源源不断的温暖，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流向四肢百骸，浸润每一个曾经干涸、疼痛的角落。不同于闪电给的涓涓暖流，它更深厚更磅礴，像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海浪，温和却拥有托起一切的力量，仿佛她自身是一片完整而自洽的，生机勃勃的大海。


    醒来时竟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姜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以至于她不知不觉睡过了整个上午。


    睁眼时，枕巾上满是泪痕。


    明明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小时候看那些穿越重生的小说，她也常常幻想重新开始的生活，似乎死亡后一切都一笔勾销，一切都会被推翻重来。新的世界，新的身份，崭新的人生。


    可是没有。


    她的灵魂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伤痕、所有未被妥善处理的情绪，来到了新的世界，新的身体。


    她还是她。


    姜玉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死亡不意味着解脱，死亡不意味着任何。


    上一世，她也曾经想过去死，似乎死亡是那么美好，是通往自由的道路，是痛苦的终结。


    但不是。


    死亡不通往任何。


    死亡根本不是道路。


    死亡就是死亡，是死亡本身。


    原来，前尘往事并不如烟。


    这大概就是大家说的，命运会反复出题，直到你给出新的答案。


    “凌驾伤痕。”姜玉喃喃自语。这四个字不知出自何处，就这样突兀地浮现在了她的脑子里，而她反复咀嚼着，像在学习某种古老的咒语。


    念到第三遍，姜玉打算起床，但闪电在她胳膊上枕着还没醒，小小一团，软软的小脑袋紧贴着她的胸膛。她把嘴巴放在小猫耳朵中间，诶，正合适。


    真是巧！于是她决定把嘴巴搁在这里再躺一会儿，此时的心情倒是已没有刚睡醒的惆怅。


    躺着躺着，她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了。


    不是，原生家庭怎么还追着我杀啊？


    搞什么啊，深渊你不是都降临了吗，一个原生家庭还搞不定？


    深渊，我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你刚入职的时候我对你期待很高，是希望你可以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打出差异化，不然你和普通妖魔，和其他无限流BOSS的差别在哪里？不是说你随便搞点变异魔物出来就可以尸位素餐，可以吃老本的！


    她在脑海里自娱自乐地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惊动了怀里的小猫。闪电迷迷糊糊地挪动了一下，伸了个懒腰但眼睛仍然眯着，茫然地嗯了一声，伸出一只爪轻轻摁在她脸上。


    呼噜声再次响起。


    姜玉轻轻吻了小猫爪。


    算了，再赖五分钟。


    还真不是偷懒，哎呀...怎么说呢，仔细想想，她现在从凛冬辞职后，主要任务其实就是——全职照顾老己和小猫。


    想到老己，姜玉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查看新绑定的状态。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无声弹出。


    日志栏像中了病毒一样快速滚动刷新，密密麻麻的经验获取提示几乎看不清。姜玉直接跳过了那些+2、+3的细碎记录，看向核心数据汇总：


    【系统状态总览】


    【等级：Lv7→Lv9(126/150)】


    【天赋等级：E→E（恢复中…27%）】


    【绑定位：2/2】


    【绑定详情】


    【1.闪电(普通猫科动物)】


    【情感链接强度：S】


    【赋能回流效率：100%】


    【累计经验回馈：+45】


    【2.姜玉（自我）】


    【情感链接强度：A（成长型）】


    【赋能回流效率：180%】


    【累计经验回馈：+318】


    【升级记录】


    【绑定成功，经验+216】


    【升至Lv9，全属性+2，自由属性点+10】


    【持续回馈累计+126】


    【当前可分配自由属性点：10】


    姜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又一口气升了两级？从Lv7跳到了Lv9？天赋也开始恢复了？


    还有，那个180%的加成是怎么回事？


    “系统，”她用意念询问，“这个回流效率怎么有180%？我和自己的链接不是A级吗？怎么比S级还高？”


    系统解释了一堆专业术语。


    姜玉理解总结了一下，大概懂了。


    简单来说，相当于她给【姜玉】100点，然后她就收到了100点，回流部分则因为是A级链接，有些许损耗，最后回馈给了自己80点，所以累计得到180点。


    这就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感觉吗？而且这么高额居然还能有成长空间！


    “系统！！！”她几乎是在心里尖叫，“什么时候开第三个绑定位！我还要绑定自己！”


    系统：【？】


    “我昨天绑定的只是老己！我还有老自！老姜！老玉！”姜玉死皮赖脸。


    虽然知道大概率不行，但问问又不花钱。她忍不住美滋滋地算起数来，幻想着绑定四个自己并且同时到S级能获得多少能量，堪比研究中彩票怎么花。


    脑海中的系统沉默了，似乎思考了片刻。


    然后，淡蓝色的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朴实无华的表情符号：


    【--】


    姜玉：......


    这个表情已经过时了！我那没有幽默感的统啊！


    系统开始一板一眼地解释：


    【情感赋能的对象必须是完整的、独立的意识个体。您无法将自我意识分割绑定。当前自我绑定已涵盖全部的你。】


    【随着等级提升和情感链接强度的增加，绑定位会逐步解锁。请继续努力。】


    姜玉眼睛一亮：“下一个绑定位什么时候开？”


    【Lv30。】


    ......好吧。看来短时间内没希望了。


    30级。姜玉想起课本上的知识。那并不是简单的经验值累加，水到渠成的升级，而是一个公认的门槛。


    也有人称之为“壁垒”。因为那是努力无法轻易突破的界限，据说这个瓶颈是受限于某种层面的心灵壁垒。联邦统计数据显示，超过67%的觉醒者穷尽一生都无法突破30级。


    而“觉醒者”这个称呼，虽然是对所有拥有职业者的统称，但在实际语境中，大家通常只用它来指代30级以前、处于初阶的职业者。


    30级以后步入中阶的觉醒者，将自动解锁另一个更富重量感的称呼：【超凡者】。


    也有人称他们为，【探索者】。


    不仅仅是因为到了30级才能够申请探索深渊的资格，还有另一重更深的意味——突破了心灵壁垒成长到中阶，才有资格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得到探索未知的危险世界的权力。


    冒险。大概任何少年都会对这两个字心生向往，姜玉也是如此。


    未来要如何修炼，要怎么战斗，要面对什么，其实一切都是未知。甚至深渊是那么的危险，但她也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好像回到了对一切都无限向往的小时候。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似乎对自己有一种全然的相信。真是奇异的心理体验。


    这时系统提示：【Lv20可解锁一个临时绑定位（限时72小时，冷却30天）。】


    临时绑定位？姜玉的思绪被拉回。这个要怎么使用，她暂时还没有思路。不过索性20级还早着，她打算先把眼下的事做完。


    她马上就要突破10级了，按照现在的效率，最多一个小时就可以给闪电觉醒职业了！


    嗯，可以叫闪电起床了。


    想到这里，姜玉对着怀里的小猫猛亲几口，把她亲得嗷呜嗷呜抗议，用肉垫按住她的嘴巴，姜玉顺势亲在肉垫上，闪电又梆梆打了她两拳。


    姜玉大笑起来，把脸埋进闪电蓬松的肚皮，深深吸了一口。


    她抱住闪电，感受活着的幸福，感受身体里充盈的力量，和心中那片新生的、温暖的海洋。


    不会有人催促她学习修炼，连她自己也不会了。


    因为她不会再以升学、工作、赚钱为目的，过一种次要的生活。


    生活本身就是目的，而非通往任何成功的道路。


    忽而想到小时候在寺庙看到的一句朴素佛偈：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居然两世都没有做到。


    上一世，因为太忙、要省钱、要赶工，常常来不及吃早饭，或者随便塞点饼干。因为别人的求助、领导临时拜托的工作、自己焦虑反刍，一次次牺牲睡眠。


    这一世在凛冬，为了不拖后腿，她每每训练到筋疲力尽，半夜还在分析数据，整理战术笔记。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原来，人好好活着需要做到的事情，只是这样而已。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老旧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姜玉打开窗。初夏的暖风吹进来，嘈杂世界的一切纷纷涌入心头。


    旧城区早市的吆喝声、楼下小孩的哭闹、邻居大爷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车辆的轰鸣和喇叭声……像极了前世的一切，这些曾经令她烦躁的生活噪音，此刻却像一首庞大而温暖的交响。


    心中无闲事，便是人间好时节。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受，是什么时候呢？她有些记不清了。


    烦恼自从识字起。此时现在，便是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全然松快的时刻。


    属于她的，人生中的金色记忆。


    ...


    临海三中，A级训练室内。


    能量护盾发出低沉的嗡鸣，将训练产生的冲击波限制在特定区域。


    凛冬战队正在进行配合训练。


    陈玥汐站在队伍后方，手中闪烁着柔和白光的法杖轻盈点地，一圈圈淡金色的光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在每一名队员身上。【圣歌者】的增益效果稳定而强大，全属性提升12％还附带轻微的伤口愈合和精神安抚效果。


    没有任何问题。


    但顾凛微微蹙眉。


    不够。


    不是陈玥汐不够好。恰恰相反，作为A级圣歌者，她的技能释放时机、覆盖范围、能量控制都堪称教科书级别，远超普通高中生水准。


    但那种感觉......不对。


    以前姜玉在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战斗技能，但她仅仅是将精神集中在每个人的赋能链接上，给他们的感觉就会截然不同。


    疲惫的身体会被悄然抚平，紧绷的精神会得到温柔的舒缓，连战斗的节奏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流畅自然，队伍的五个人如臂指使，融为一体。


    像是...摇晃的心有了锚点。那是一种无可动摇的，平静与安心的奇异感受。


    陈玥汐的增益，明明从数值上给了他们更大的增幅，但却会给人一种仅此而已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


    “停一下。”顾凛抬手，训练室内的模拟敌人化为光点消散。


    明晓雨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看向陈玥汐：“玥汐的圣歌真好用，我感觉精神都好了很多。”这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她对整体战术并不敏感，看到数值大幅增长就会满意。


    陈玥汐回以浅笑：“是大家配合默契，我的技能才能充分发挥。”


    说完，她看向顾凛。


    顾凛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顾凛并不满意。


    为什么？


    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陈玥汐明白，这一定和姜玉有关。这让她对这个S级的前辅助更加好奇了。


    她想起爷爷以前说过，S级和A级，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可她问到底是哪里不同，爷爷又说，就算现在告诉她，她也理解不了。


    陈玥汐越来越期待在预选赛中姜玉的表现了。


    而训练一中断，林知微就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角落，低头看着自己的个人终端，脸色有些难看。


    明晓雨看了她一眼，小声对顾凛解释：“她最近有点烦心事，好像接了个试药任务，属性出了点问题……”


    顾凛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关心。他的目光落在训练数据反馈屏上，对比着更换辅助前后的输出曲线和承伤数据。


    角落里，林知微正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另一端的人说话，语气焦躁：“……我的敏捷属性确实掉了一点！我反复确认了三遍！怎么会掉？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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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那个试用药剂有副作用？……2000信用点的赔偿？打发叫花子呢？起码要蓝色晶核！我以后可能还会掉的！”


    对方欺负她还是个学生，不断推卸责任打太极，她气愤地挂断通讯，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从未听说过属性点还会跌落，一般只有被深渊气息严重侵蚀才会这样，可这是联邦知名医药公司出品的正规药剂啊！


    恐慌之后，是更深层的茫然和无助。


    “姜玉，你能不能借我点......”她下意识地开口。


    话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


    姜玉已经离队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训练室里的其他人。


    顾凛一向不赞成她参加这种试药任务来赚钱，想到队长冷冰冰的脸色，她根本不敢开口。


    至于明晓雨，对她开口也只是自取其辱，别看以前姜玉借钱给她的时候，明晓雨总是表现出一副帮助队友理所当然的样子，但她自己一分钱都没出过，更不会出，反正不是资金周转就是刚买了试剂装备。


    最后，她走向正在擦拭盾牌的赵宇凡。


    “喂，”林知微仍保持着一贯的高姿态，只是嗓音有些干涩，“你最近收入怎么样？借我两万，下个月就能还你。”


    赵宇凡苦着脸，慢吞吞道：“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而且最近打赏的人少了，我也没什么收入......”


    林知微下意识想开口讽刺：姜玉还没收入呢！她一个孤儿，靠救济金过日子，怎么每次都能存住钱借给她，就你不行？


    这个念头让她再次怔住。


    是啊，姜玉也不容易。


    为什么……姜玉总会借呢？


    她看向不远处正在与顾凛轻声讨论战术细节的陈玥汐。这位新来的大小姐或许不缺钱，但她们不熟，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她开不了这个口。


    其实，以往她遇到经济窘迫，只要在姜玉面前不经意地提起，甚至不用明确开口，姜玉就会主动问她，还硬要把钱塞到她手里。


    陈玥汐一定也听见了，可她什么也没有说。


    想到这里，林知微抿紧唇，开始收拾东西，然后赌气般扔下一句：“晚上的训练我参加不了了，要接个任务去赚钱！”


    懒得管队友的反应，她转身离开训练室，毫不犹豫地打开终端接了个高危的调查任务。


    因为是学校的任务委托中心，标记高危也只是因为面向大部分Lv5-Lv10的普通学员，对她来说危险性不算太高。


    不就是一点钱吗？我自己也能赚！


    但仍然感觉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姜玉以前都没办法接任务赚钱，她的钱都是一点点地从生活费里攒下来的。


    那为什么，姜玉借了呢？


    因为她弱小，因为她是辅助，因为她要仰仗他们生存，因为她要讨好他们所有人。


    林知微一直是这样以为的。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甚至偶尔还有些不屑。


    毕竟，借钱而已，又不是要你们出钱。


    她一向还钱很准时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想到的是姜玉第一次听见她妈妈的事情的时候，满含着泪的眼睛。


    “天啊，你一定很难过。这些信用点你先用吧，我在学校吃饭很便宜的。”


    “我一个人哪里用得完，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买试剂也没什么用，花钱的地方很少的呀，哎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涨。还不如拿给你用呢。”


    “哎，反正我是躺平了，安心辅助你们就好！拿去拿去吧，你多打点输出记得算我头上呀！”


    现在想起来，根本没有一句实话。


    骗子。


    她就是骗子。


    为什么我才发现呢？


    每次帮忙的时候姜玉还都会强调，因为你妈妈生病了呀！


    她总是将自己的付出说得理所当然，以至于她也信以为真。


    对啊，因为我妈妈生病了。我不像你们，你们都没这么大的经济压力。


    她甚至...羡慕过姜玉是个孤儿，没有赡养父母的经济压力，还讨厌过姜玉把她妈妈生病的事挂在嘴边，有时还冲她发火。


    林知微眼眶一热，猝不及防的酸意直冲鼻腔。


    在学校里流眼泪也太丢脸了。


    她猝然刹住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影舞者的天赋。


    身形如水渗入暗处，在道路两侧的树荫间轻巧地跳跃，最终彻底融进某栋训练楼投下的深影里。她将背脊抵上墙面，一片冰凉。


    形形色色的行人从不远处经过。


    校园里人影绰绰。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人和朋友牵着手低声笑语。日光煌煌，熙熙攘攘。


    她一个人身处阴影中。


    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没有人会看她一眼。


    这是本来的事。


    就算她不用技能，也不会有人驻足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悲喜。


    可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无声地漫过了胸口，扼住了呼吸。


    “可是我妈妈生病了呀。”林知微低下头，极小声地呜咽。


    她只是突然发现，和任何人说这句话都不再有用了。


    ...


    城市的另一端，旧城区的廉租房里。


    姜玉已经顺理成章地突破10级。


    然后加属性点，开启新技能，精神力恢复到最佳甚至微微满溢。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甚至再三向系统确认风险低至0.01％，但还是有些紧张。


    姜玉盘腿坐在床上，闪电窝在她大腿上，乖巧地被她捏着右爪爪，不蓬松的健壮大尾巴拂过她的鼻尖。


    而在她们面前，静静地躺着一块拳头大小、深紫色的石头。


    它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微微透明的质感，宛若一块凝固的暮色，而石体表面的一道金色字符随着光线的流动，隐隐泛起辉光。


    觉醒石。


    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石体内部仿佛有细微的星尘在缓缓流转，静谧、深邃，又隐隐呼应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律动。


    “准备好了吗，闪电？”姜玉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闪电仰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