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窗棂，陈朔站在巨幅西南地图前，指尖悬停于春城五华山上空。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绘制精细的滇黔山川图上。


    “龙云第三次回绝了。”江文远手持电文，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忧虑，“他说‘云南自有路，不借外人行’，还加了句‘若有强求，勿谓言之不预’。”


    陈朔没有回头，目光从春城移至滇缅交界那条红线上。


    那是他苦心经营的运输通道，三年来耗费亿万巨资，将上千吨机器设备和数万技术人才从海外转运至此。


    如今，最后一批精密机床和化工设备困在缅北，一万两千名工程师、技工滞留在腊戌，每日开销都在燃烧他的资金储备。


    “李在田那边情形如何？”


    “已秘密通知过他，让华侨冲锋队暂时住手。”江文远顿了顿，“不过...他派去的‘华侨冲锋队’有几人被捕，其中这些人，虽然在龙龙志舟审讯下并没有开口。”


    “但是…现在龙志舟已经猜到我们在缅国藏了一支不小的力量，也知道这批设备的用途和价值。”


    “最重要的，长官，龙志舟有恃无恐，他自以为拿住了我们的把柄，再加上他手里有兵，根本毫不担心。”


    “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他都不接受，软硬不吃！”


    陈朔缓缓转身，眉头紧皱。


    这位年仅三十的渝城市长，教导师师长，此时有着一张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面庞。


    烛光下，他眼角细微的皱纹记录着这两年多的殚精竭虑——从二刘之争中巧妙周旋，火中取粟，到最终掌控渝城。


    从退出军界，秘密布局缅国，到现在，建立西南第一个近代化工业区。


    他有资格骄傲，也有资格自信，但是现在，他不能，也不敢走错一步。


    “他开出什么价码？”


    “设备全数没收，技术人员拒绝过境，赔偿一千万元，另要您...”江文远声音低了下去，“要您亲自赴昆明赔罪，并承诺永不插手滇省事务。”


    “最后，他……还要一个师的武器装备，并且，要我们协助，拿下黔省！”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雨声和座钟滴答。


    许久，陈朔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冰碴：“我这表舅当年都没能让我低头，老头子也没让我低头，龙志舟倒是敢开这个口。”


    江文远知道“表舅”指的是刘辅橙。


    去年二刘之争马上就要发动时，陈朔刚回国，一兵一卒的正规路都没有，就敢纵横捭阖，以金钱开路，逼迫刘辅橙交出渝城，他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


    虽然拿下渝城这事在川康引起轩然大波，却也在最短时间内，确立了陈朔在西南的特殊地位。


    他既是老头子门生，又是刘辅橙外甥，双重身份让他游走于南都与地方之间，左右逢源。


    火种取粟不仅成功，还在最短时间内，站稳脚跟，如果继续发展下去，江文远相信，川康渝滇黔，早晚都会成为他们的地盘。


    “长官，缅北，陈、黄二部，两个支队两万人，若动用缅北这两万人，或许...”


    “绝不能动。”陈朔斩钉截铁，“英约翰国人盯得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只能用摆在明面上的力量。”


    “况且，就是要暴露，也不能是在战前，不然的话，如果英约翰和龙志舟合作了，那就不是功亏一篑那么简单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乌江、赤水河两条线路划向滇北：“关向东第一旅从綦江南下，攻昭通；戴海鸥第三旅自泸州西进，取宣威。两支佯攻部队，要给龙云造成我们要从北面强攻昆明的错觉。”


    江文远相信陈朔的用兵能力，但是毕竟兵力差距实在太大，滇军目前总兵力六万人，而关、戴两人，一共才两万五千人。


    他还是有点担心，但是又不敢说反对，只好委婉的提醒：“可仅凭这两旅三万人，怎敌得过龙志舟五万滇军？况且……”


    “况且真要是打急了龙志舟，他真发动起来，再加上滇省其他的地方部队，他足够能短时间内拉起十万人的部队，这……”


    “所以需要一着暗棋。”陈朔从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照片和图纸，“秦少聪的侍卫班，十二人，留守的特种部队顾明川中队，四十八人。”


    “他们的任务是潜入春城，在龙志舟毫无防备时实施斩首。”


    “当然，龙志舟不能死，但是只要有机会，拿下龙志舟，滇省必然大乱，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江文远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冷汗直冒：“长官，这是...行险招啊。而且就算是能行此险招，要是万一失败了！”


    “险，但值得一试。”陈朔眼中闪烁着江文远看不懂的光芒，那是对历史进程的了然与掌控，“龙志舟在滇军内树敌众多，尤以卢邦汉为甚。”


    “三一年的倒龙运动虽失败，裂痕犹存。一旦龙志舟被制，卢邦汉必然第一个跳出来争夺权柄。”


    “况且现在卢邦汉已经暗中倒向我们，届时我们只需扶他上位，便可兵不血刃拿下滇省。”


    “长官，我不否认秦少聪和特种部队的战斗力，可这计划太过依赖偶然，万一失败，那...”


    “所以还需要一层保险。”陈朔在地图上点了点成都，“明日我去见锦城。”


    “见见我那位表舅，请他出兵滇北，最好能帮我们打一扬，就算不能打，对于龙志舟来说，也是个威胁。”


    江文远愕然：“刘主西他.，这虽然是个办法，但是他.……会答应？”


    “会。”陈朔笑得意味深长，“只要价钱合适。况且，我那位舅舅，现在可是太想统一川政了，他也需要我的财力帮助！”


    “就算他不同意，咱们就逼着他同意就行了！”


    江文远更加迷惑了，虽然他是个情报机构的负责人，但是多年前也是打过仗的，但是现在这情况。


    他还真说不好，也想不到，陈朔能威胁刘辅橙的地方在哪里！


    “长官，逼刘辅橙同意，用什么逼呢？”江文远身子前倾，“就算能逼他同意，长官，川滇两军战力，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更不要提川军的武器装备，比起滇军，差的也不是一点半点啊！”


    陈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拿起桌子上的支票本，开出了六张支票，递给江文远。


    “你派人，把这几张支票，分别送给……”


    陈朔的话还没说完，江文远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陈朔这是想故技重施了。


    “长官，现在不是二刘之战，当时的川省情况，更不是现在的滇省情况所能比的，这些川耗子，钱，不一定能打的动！”


    江文远是真怕了，他胆子不小，但是现在陈朔想做的，可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更不是走钢丝的问题。


    这完全是一厢情愿，现在川政平息，陈朔居然又想利用其他川中势力，暗中逼迫刘辅橙。


    陈朔倒是没在意江文远打断他说话，对于江文远的小心细致，他更觉得不错。


    干情报的，要是不稳当，不能静下心，不能小心翼翼，只做有百分百把握的人，怎么值得相信呢？


    他笑了笑，把支票放进江文远的手里。


    “文远，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就让你光明正大来见我吗？”


    这话，让江文远突然有些懵，随后也开始思考，不明白陈朔这么问的意思。


    不过他却知道，在这之前，哪怕是在夺取渝城掌控权利之后，陈朔都没让江文远出现在大众面前，这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江文远对着陈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因为，这一仗要是胜了，那我们就没必要在隐瞒下去了！”陈朔靠向沙发靠背，“川渝两地，被我们拿在手里，川省又可取可不取。”


    “西南三省四地，我们占其三，缅国华侨支队，也能立马调回国，兵力，工业，资金，我们都有了！”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可若是不能成功，文远，我们又会是怎么样？”


    “所以，文远，我那表舅必须出兵，哪怕只是疑兵，他不同意，就必须用其他川省势力逼他同意！”


    “至于说其他势力会不会被金钱打动，文远，我曾听过一句话，那就是世上一切东西都是有价格的。”


    “对于我们来说，我们是买方，而川省其他势力，是卖方，卖方不卖，那就说明我们给的价钱不合适。”


    “但现在，文远啊，只要是能拿钱做成的事，别说一千万大洋，就是一亿大洋，我们也得花。”


    陈朔说到这里，不再安慰江文远，他说的已经足够多了。


    于是，陈朔拍了拍江文远手中的支票，笑着说：“文远，去安排吧，无论如何，我这位表舅，都必须出兵！”


    “不仅是为了威胁龙志舟，更是为我们自己提供一个保险，不然的话，万一我们倾巢而出。”


    “我这位表舅要是背后捅我们一刀，那可就是黄泥巴糊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江文远最终还是拿着陈朔给的支票，按照陈朔的安排去做了，他知道，现在他必须相信陈朔，尽管这个长官安排的事，可能是错的。


    但是现在，渝城需要的，是万众一心，绝不是三心二意。